泰戈尔文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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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比尔屈辱地回到家里,那个妇女倒在他的脚边悲泣:“为什么要为我承受如此的羞辱,主人?就让我回到丑恶的名声中去受苦受难吧!”
卡比尔说:“当上帝带着屈辱的烙印走来时,我不敢把他赶走。”
26
这个人没有任何实在的工作,只有各种各样的异想天开。
因此,在一生都荒废于琐事之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天堂,这使得他大惑不解。
原来这是引路的天使出了差错,把他错领到一个天堂——一个仅仅容纳善良、忙碌的灵魂的天堂。
在这个天堂里,我们的这个人在道路上逍遥闲逛,结果却阻塞了正经事儿的畅通。
他站在路旁的田野里,人家便警告他践踏了播下的种子;
推他一把,他惊跳而起;挤他一下,他向前举步。
一个忙碌不停的女郎来到井边汲水,她的双脚在路上疾行,宛如敏捷的手指划过竖琴的琴弦;她匆促地把头发挽了一个不加任何修饰的发结,而垂挂在她额头的松散的发绺,正窥视着她的乌黑的眸子。
这个人对她说:“能借我一下你的水罐吗?”
“我的水罐,”她问:“去汲水?”
“不,给它画上一些图案。”
“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她蔑视地拒绝。
现在,一个忙碌的灵魂,无法抗拒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她每天在井栏边遇见他,他每天向她重复那个请求;最后,她终于让步。
我们的这个人在水罐上画下了神秘而错综的线条,涂抹了各种奇异的色彩。
女郎接过水罐,左看右看,并且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他回答。
女郎把水罐带回家里。在各种不同的光线下,她擎着水罐试图找出其中的奥秘。
深夜,她离开睡榻,点亮灯盏,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凝神地审视这个水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遇见没有意义的东西。
第二天,这个人又在井栏边徘徊。
女郎问:“你想要什么?”
“再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
“让我把这缕缕彩线编成一根发带,绾住你的头发。”
“有什么必要吗?”她问。
“没有任何必要。”他承认。
发带编好了。从此以后,她在头发上浪费许多时间。
这天堂里,那充分利用的舒展的时间之流,开始显现出不规则的断裂。
长老们感到困惑,他们在枢密院商议。
引路的天使承认自己的渎职,他说他把一个错误的人带错了一个地方。
这误入天堂的人被传唤来了;他的头巾色彩耀眼夺目,这明明白白地昭示出祸闯得有多大。
长老的首领说:“你必须回到人间去。”
这个人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位头发上束着发带的女郎插话说:“我也准备好了!”
长老的首领第一次遇见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场面。
27
据说在森林里,在河流与湖泊汇合的地方,生活着几个乔装改扮的仙女;只有在她们飞去以后,她们的真相才能被清楚地看到。
有位王子来到这片森林,当他走近河流与湖泊的交汇处时,他看见一个村姑坐在堤岸上,正拨弄清水,把水仙花激荡得翩翩起舞。
他悄声问她:“告诉我,你是什么仙女?”
听到这个问题,姑娘放声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山坡。
王子心想她是个爱笑的瀑布仙女。
王子娶了仙女的消息传到国王那里,国王便派出人马把他们带回宫里。
王后看见新娘厌恶地转过脸去,公主气得满脸通红,侍女们则询问,难道仙女就是这种打扮?
王子低声地说:“嘘!我的仙女是乔装改扮来到我们家的。”
一年一度的节日来临了,王后对她的儿子说:“王亲国戚要来看看仙女,告诉你的新娘,不要在亲戚面前丢我们的脸。”
于是王子对他的新娘说:“看在我对你的爱情份上,请你显露真相让我的王亲们看一看吧。”
她默默地坐了很久,然而点头允诺,但眼泪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满月皓洁,王子身着结婚的礼服,走近新娘的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缕月光射进窗户,斜照在床上。
王亲们随着国王和王后一涌而进,公主站立在门口。
众人问:“仙女新娘在哪里?”
王子回答说:“为了把真相显露给你们看,她已经永远地消逝了。
29
当山涧的小溪宛若一把光芒闪耀的弯刀,插入暮色那昏沉的刀鞘时,一群鸟儿突然从头上飞过,它们高声欢笑的翅膀迅疾地向前飞行,仿佛群星之中穿过一支利箭。
这一切惊扰了所有静止不动的事物的内心,使得它们对速度充满激情;大山的胸膛里仿佛感觉到暴风云的楚痛,绿树渴望挣脱那根深蒂固的脚镣。
这一群鸟儿的奋飞,为我撕破了死寂的面纱,展示出一阵巨大的颤栗,正振翅在深邃的静谧里。
我看见这些群山和森林穿过时间朝未知世界飞翔:当繁星扑闪着翅膀飞过,暮色便振颤出片片火花。
我感到我的身躯奔涌起一股越海飞翔的鸟儿的激情,开辟一条道路,飞出生和死的极限。此时此刻,这漂泊的世界响起一阵纷乱的声音:“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别的地方,在遥远的胸怀里。”
30
这群人惊讶地倾听着青年歌手卡希的歌唱,他的嗓音宛若一把怀有绝技的利剑,在无望的紊乱纠缠中摇晃翻动,把它们劈成碎片而欢呼。
在听众席上,老普拉塔普王耐着性子倦乏地坐着,因为他的生命曾经为巴拉杰拉的歌唱所围绕和哺育,宛如一块幸福的土地被河流的花边美丽地缀饰着;他那绵绵的雨夜,那秋日静谧的时辰,都通过巴拉杰拉的歌唱,向他的心灵诉说;他那欢乐的夜晚在这些歌唱的伴随下,装点起各色的灯盏,回响起丁当的银铃。
当卡希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普拉塔普微笑着向他眨眨眼睛,并低声地对他说:“大师,现在让我们听点儿音乐,可不是这种模仿蹦蹦跳跳的小猫,追逐惊惶失措的老鼠的时新歌曲。”
那位戴着洁白头巾的老歌手,向听众深深地鞠上一躬,便坐了下来。他双目紧闭,纤细的手指弹拨起乐器的琴弦,在怯怯的犹豫中他开始歌唱。大厅宽敞,而他的歌声微弱,于是普拉塔普故意喝彩“好极了!”但是,在他的耳边却低语着说“大声一点,朋友!”
听众躁动不安。有的打哈欠,有的打瞌睡,有的抱怨天热。大厅里心不在焉的纷乱的嗡嗡声响成一片,而歌声像一只随时都会倾覆的小船,徒劳地在上面颠簸;最后,淹没在这片喧哗之中。
突然,这老人因为心灵遭到创伤,忘记了一段歌词。他的声音痛楚地探索着,仿佛一个在集市里的盲人,摸索着找寻他的失散的引路人;他试图用想到的任何曲调来充实这个裂口,但这个裂口仍然张着嘴巴;受尽折磨的曲调拒绝效劳,它们突然改变旋律,爆发出一阵呜咽。大师的头垂靠在乐器上,他情不自禁地迸发出婴儿降生时的第一声哭喊。
普拉塔普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便说:“走吧,我们的聚会在别处。我知道,我的朋友,没有爱的真理是孤独的;美不和众人同在,也不和片刻同在。”
31
在世界年轻的时候,喜马拉雅,你从大地那崩裂的胸怀里升起;你重峦叠嶂,向着太阳猛烈地发起燃烧的挑战。接着成熟的时刻来临,你对自己说:“够了,不再向高处伸展!”你那颗神望着云的自由的火热的心,发现了自己的极限范围,便默默地耸立,向无限致以敬礼。在你的激情经过这番抑制之后,美丽自由地在你的胸脯上嬉戏,信任用鲜花和鸟儿的欢乐簇拥在你的四周。
你像一个伟岸的学者,端坐在孤独里;你的膝盖上摊放着一本由无数石头页码编成的古书,我想知道那儿写着什么故事——是不是神圣的苦行修士湿婆和爱神婆瓦妮的永恒的婚礼?——是不是恐惧之神希冀占有脆弱之神的力量的剧本?
33
我的双眸感受着蓝天深邃的宁静,阵阵颤栗传遍我的全身,宛如一棵树儿伸出绿叶的杯子期待着斟满阳光时的激动万分。
一阵思绪从我的心里涌现,像温馨的气息从阳光下的青草上飘起;这一阵思绪与水波拍岸的汩汩声,与小巷里倦风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我想起我一直和这个世界的全部生命生活在一起,我已经把自己的爱恋和悲愁都献给了世界。
37
请赐予我爱的崇高的勇气,这是我的祈求——那种敢说敢行,敢于为了你的意愿而承受苦难,敢于抛弃万物,敢于寂寞的勇气。请给我力量去完成危险的使命,请用痛苦给我荣耀,请帮助我征服那每天都向你奉献的艰难的心情。
请赐予我爱的崇高的信念,这是我的祈求——那种生命蛰伏于死亡之中,胜利存在于失败之中,力量掩藏于娇美之中,尊严寓寄于承受伤害而不屑以怨报怨的痛苦之中的信念。
05 最后的星期集
白开元译
我完整地得到了你
我深知你已经属于我,我从未想到应该确定你赠予的价值。
你也不提这样的要求。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你倒空你的花篮,我瞟一眼,随手扔进库房,次日没有一点儿印象。
你的赠予融和着新春枝叶的嫩绿和秋夜圆月的清辉。
你以黑发的水浪淹没我的双足,你说:“我的赠予不足以纳你王国的赋税,贫女子我再无可赠的东西。”
说话间,泪水模糊了你的明眸。
你匆匆离去,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不见你返回。
数年后开启库房,我看见你赠与的宝石项链,拿起捧在胸前。我冷漠的高傲颓然跌倒在印着你足迹的地上。
忆恋中显示你爱情的价值,失去了你我才完整地得到了你。
你甘露般的甜笑
有一天你那不可思议的甜笑,穿过闲谈的缝隙,摇醒了我昏眠的青春。你脸上倏地闪现甘露般的惊喜。
那是亿万事件的海滩上,游玩的大潮的波涛从海底卷翻上来的一颗罕见的珍珠,此后欲见总无缘。
一瞬之间,陌生时刻的情感唱着行路之歌,从迢遥的林莽步入我胸中半掩的心灵的窗口。
奇妙无形的手指在心弦上弹着相思曲,细雨蒙蒙的幽静的住处,一方突然滑落的看不见的纱巾的拂触,遗留在黄昏素馨花凄郁的幽香里。
于是想起一天无端惊疑的瞬间;想起远望着草枯的牧场消度的冬日的黄昏;想起无伴的暮色中,落日的彼岸,情琴弹奏的无声的慕恋。
你走进了朦胧
冬天即将过去,好奇的曙光揭去雾幔。
我忽然看见文旦树枝萌发了沾露的新叶,这是生意盎然的奇迹。
我看到它感到惊喜,就像蚁垤仙人在达玛萨河畔,惊喜于吟哦的第一行诗句。
这几片新叶,在长久无声的鄙薄中,把隐匿的坦荡的音讯送入播布的朝晖,犹如你该吐露的心语,而你默默离去。
春天已经不远,你我之间似熟还生的幕帘,不时飘动,边角卷翻。
调皮的南风也吹不倒隔阂。
无忌的时刻尚未来到,傍晚,你走进无可描述的朦胧。
创造之海——死亡之海
青春的边陲,残存黯淡的殷红。
消溶吧,它的迷恋!“明晰”之中,苏醒吧,我浑浊的眼睛!记忆和遗忘的颜料涂抹的悲欢的浓雾,消散吧,像自轻的暮云!
我沉湎于落花残香的心灵四周,梦魂的蜜蜂嗡嗡翩飞,寻找无踪的芬芳。
从阴影锁闭的日子里,出来吧,我的心!走进阳光明洁的纯朴!
不瞬的目光漂向无语、无痛、无愁的创造的大海!
我要踏上无目标的路程,在流年的喧哗中,平静地观赏万象,聆听乐曲;我要隐身于作物收割完毕的辽阔平原的空廊。我要把我的冥想融入恬静的娑罗树里,那里埋葬千百年冷寂的生命。
乌鸦在罗望子树上聒噪,鹰隼溶入烈日烤化的高天的苍碧,渔夫在沼泽里筑堤,驾船捕鱼。
沼泽对面古老的村落若隐若现,天穹淡蓝的极边,飘荡着缨络似的紫岚。兀鹰在鱼网上空盘旋,鸬鹚默坐在竹顶,无浪的水中倒映出纹丝不动的影子。
湿风中弥散水藻的清香。
四周的生存之河,日夜流入众多的支流。
这天然的河水溶和千代生灵的丰繁的物品,在人类历史的兴衰之上奔腾不息。
在生机勃勃的春天的终端,我今日倦乏地沉入生存之河的深处,波浪以我血液平缓的节律在我的胸前潺潺地奏鸣。
让我的知觉在它的光影之上,漂向没有典籍没有争执没有烦恼的死亡的大海。
夏雨
没有收到请柬的夏雨降落原野,遮暗一行行棕榈树梢,将噪动注入堤内的碧水。
我热切地呼唤雨霖降落我的心田。
我出访了一些日子,异域的语言,与我心灵的语言难以沟通,心宫里无法举行灌顶大礼。
缺少雨云灰暗的流动,生活是孱弱的。
恰似树木赐果的时间一年年增加,在圆形年轮上留下印迹,每年降雨的欢乐在我的骨髓里,加添情趣的财富;在生活的画布上挥涂浓重的色彩;艺术家手指的示意,刻在我心灵的年轮上。
当我坐在寂静的窗口,无所事事的时辰蹑足逝去,些许赐予留在我的祭坛上。
生活的秘财的仓廪里,聚集已被遗忘了的岁月的财富。
多种神笔勾画的我的躯壳,充盈全部才智的积蓄,在哪个时代洞察细微的目光下完全裸露?
它望着“洞悉”苦修,像黯淡的黄昏星和夜阑尽头的晨曦那样呼唤:“来呀,展露你自己!”
它完全露出真相的一天,我在我的光辉中看清我自己,如同心里苏醒爱恋的时候,把离愁编成项链的时候,赋予贫苦以荣光的时候,死亡不意味着终结的时候,情女真实地认识自己,真实地展示自己。
我已经抵达白日的末端
我已经抵达白日末端的黄昏的码头。
途中,我的杯盏盛满作品。
我以为这些是永久的路资,以不堪的苦痛换取它的价值。
在人的语言的市场上我广收博采,部分积蓄献给爱的事业。
最终我忘记已有的建树,无端地采集成为盲目的习惯。
为填满多孔的空袋,牺牲片时的休息。
今日我发现路已经走完,路资消耗殆尽,手擎着在团圆的榻侧点燃的灯烛。终于熄灭的灯抛入流水,任其漂游。
孤独的暮星在天幕闪光,迎着曙光,踏着暮色,我吹奏的最后一缕笛音在残夜消隐。
以后会怎样?华灯熄灭,奏乐停止的生活,一度也像如今的万物,充满真实,我晓得,这,你会彻底忘怀,忘了是件好事。
不过在这以前的一天,你在这“空虚”的面前,献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