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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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床罩,梳妆镜上也是粉红缎子的帘罩,倒把
蒋丽莉衬托得更加老气和陈暗了。而蒋丽莉也好像是有心破坏,桌上床上堆的书,
封面上染着墨汁且残破了的;杯子里是有褐色茶垢的;唱片是裂纹的;胡乱抛置
的衣服都是黑和灰两种颜色的。王琦瑶本是要赞叹这房间,话也不好出口了。这
房间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气,又是含了一包委屈。蒋丽莉把王琦瑶领进房间,自
己在床沿坐下,眼睛看着地,半天不说话。王琦瑶不知所措,此情此景很怪,也
很尴尬。楼下却忽然沸腾起来,大约是蛋糕房将蛋糕送到了,传来阵阵惊呼声,
人也多起来似的。王琦瑶想劝蒋丽莉下楼去了,却发现她原来在哭,眼泪从镜片
后面流了满脸。她说你怎么了,蒋丽莉,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唱主角的日子,怎
么不高兴了。蒋丽莉的眼泪更汹涌了,她摇着头连连地说:你不知道,王琦瑶,
你不知道。王琦瑶就说:那你告诉我,我不知道的是什么。蒋丽莉却不说,还是
哭和摇头,带了些撒娇的意思。王琦瑶有一点不耐,但只得忍着,还是劝她下楼,
她则越发的不肯下楼。最后王琦瑶一转身,自己下去了,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
脚步声,却见蒋丽莉一脸泪痕的也跟下来了。心里倒有点好笑,也有点嫌烦,还
有一点感动,是不得已,被逼出来似的感动。她回头对蒋丽莉说,你不换衣服不
化妆,至少要洗洗脸吧!这话听起来有一些亲情,也是不得已的亲情。蒋丽莉听
话地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脸色便干净了一些。她从王琦瑶手里拿过那装缎带的
小盒,说:这是给我的吧!要贴在心窝上的表情。王琦瑶不去看她,快步向客厅
走去,蒋丽莉要跟她去,却叫一帮亲戚朋友围住了。
一整个晚上,蒋丽莉都是拉着王琦瑶的手,到这到那的。有人认出王琦瑶,
互相传着,就像认识似的与她微笑说话。王琦瑶渐渐自如了一些,也有些愉快了,
可就是抽不出她的手,好像上了锁。蒋丽莉还时不时将她的手紧握一下,似乎有
什么你知我知的秘密。这陡然而起的亲密,是叫王琦瑶发窘,可她面上并不流露,
也是知己的样子。她心里诧异蒋丽莉和学校里就像换了一个人,又顾不得细想,
忙着应付眼前的人和事。人和事是像穿梭似的,也没个仔细的印象,都是有些花
团锦簇的,很亮丽的景象。那屋角的钢琴,你去弹几下,我去弹几下,不间断地
玎淙声起,也是亮丽之声。后来,客厅里有些热,打开一扇落地窗,外面是一个
平台,铺着花砖,走下几阶便是花园。露台的灯开了,隐约可见花园里的丁香花
枝,纷乱搅成一团的样子,花和叶都落尽了。蒋丽莉拉着王琦瑶到露台上,也不
说话,只望着花园幽暗的里处。王琦瑶觉得这样子的古怪,便说身上冷要进屋,
于是又进了客厅。客厅里闹哄哄的,围着一对青年男女向他们要喜糖吃,生日蛋
糕已切得七零八落,残骸似的躺在枝形吊灯下面,奶油像是脏了,邋遢兮兮的。
咖啡杯也是东一个西一个,留着残渣。晚会是要结束的样子,正在最后的高
潮里,人都有些失态似的。一个青年跑来向王琦瑶大献殷勤,演剧般的姿态,王
琦瑶却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蒋丽莉顿时沉下脸,将王琦瑶拉开,叫那人讨了
个没趣。
然后就有人率先告别回家,接着,则是一窝蜂的告别,衣帽架前乱成一团。
蒋丽莉也不理别人,只对了王琦瑶一个人致告别词,她说她把这个生日当做她们
两人共同的,说罢就松开她手,揪心的表情一般转身上了楼。王琦瑶是被开释的
心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衣帽架前的人已疏散了不少,还有两三个年长的客人
在与蒋丽莉的母亲说话。当王琦瑶取下自己的大衣时,她母亲竟然回过头来特地
向她告别,谢谢她的光临,说今天蒋丽莉特别高兴,还请她以后经常来。她将王
琦瑶直送到门外,王琦瑶走出好远,还见门口一方灯光里有她的身影。
从这晚以后,王琦瑶和蒋丽莉做了朋友。她们在学校还是往常那样,交往都
是私底下。她们不同于一般女学生的要好,同进同出,嘁嘁喳喳,有说不完的心
里话,就像王琦瑶和吴佩珍那样的。她们不这样交往是各有原因。在王琦瑶,是
不愿给人们留下厚此薄彼的印象,内心深处,则是有着对吴佩珍的顾恤,虽是她
不愿承认的;而在蒋丽莉,却是为了与众不同,她凡事都要反着大家来,她做人
行事的原则最简单,就这一个公式。她们俩在做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于女
学生的地方,都有些自以为不俗的,王琦瑶是因为经历,蒋丽莉则来源于小说,
前者是成人味,后者是文艺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着,有些不对路,也自欺着挡
过去了,结果殊途同归。她们在学校各归各,出了校门则形影不离。蒋丽莉干什
么都要拖着王琦瑶,王琦瑶因有蒋丽莉母亲的请求,便不好拒绝似的。她几乎要
成为蒋家的一员,到哪都跟着的。蒋丽莉的亲戚朋友很快都为她熟识,也是她的
亲戚好友一般。由于她小小的名声,又由于她的懂事知礼,众人对她的热诚还胜
过对蒋丽莉一筹。到后来,不是为蒋丽莉而请她,倒像是为请她捎带上蒋丽莉的。
她显见得有些受宠,但她没有一点忘形,待蒋丽莉比较以前还更照顾了。
自那天的晚会之后,晚会便接踵而来。所有的晚会都像有着亲缘关系,盘根
错节的。晚会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识,天下一家的样子。他们虽有形形种种,干
什么的都有,却都是见面熟。所有的晚会,又都大同小异,是有程式的,王琦瑶
很快就领会了它的真谛。她晓得晚会总是一迭声的热闹,所以要用冷清去衬托它
;她晓得晚会总是灯红酒绿五光十色,便要用素净去点缀它;她还晓得晚会上的
人都是热心肠,千年万代的恩情说不完,于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对比它。她天
生就知道音高弦易断,她还自知登高的实力不足,就总是以抑待扬,以少胜多。
效果虽然不是显著,却是日积月累,渐渐地赢得人心。她是万紫千红中的一
点芍药样的白;繁弦急管中的一曲清唱;高谈阔论里的一个无言。王琦瑶给晚会
带来一点新东西,这点新东西是有创造性的,这里面有着制胜的决心,也有着认
清形势的冷静。王琦瑶在晚会上,有着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别人都是晚会的主人,
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只有她是客人,来和去都做不得主的。她还晓得蒋丽莉可
说是她在晚会上的惟一的亲人,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着手。蒋丽莉本心是讨厌
晚会的,可为了和王琦瑶在一起,她牺牲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俩成为晚会上的一
对常客,晚会总看见她们的身影。有那么几次,她们缺席的时候,便到处听见询
问她们,她们的名字在客厅里传来传去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扬的一部分,比
较极端的那部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会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做〃派对〃的东西。霓虹灯,
歌舞厅是不夜城的皮囊,心是晚会。晚会是在城市的深处,宁静的林阴道后面,
洋房里的客厅,那种包在心里的欢喜。晚会上的灯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
里话,欧洲风的心里话,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会又是以淑媛为生命,淑媛是
晚会的心,万种风情都在无言之中,骨子里的艳。这风情和艳是四十年后想也想
不起,猜也猜不透的。这风情和艳是一代王朝,光荣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
的天空都在倾诉衷肠,风情和艳的衷肠。上海的风是撩拨,水是无色的胭脂红。
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的一点,不是万众瞩目的那点,却是心里垫底的一点。
她几乎是心里的心,最最含而不露的。倘若没有王琦瑶,晚会便是空心的晚会,
是浮光掠影的繁华。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最有意的一点,是心里的那点渴望,
倘若没有这,风情是无由的风情,艳也是无由的艳了。如今,这风情和艳都是有
根有源,它们给上海染上那叫做情调的东西,每一景每一物都会说话似的,说的
比唱的还好听。王琦瑶走进上海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弄堂深处的昏黄和照相馆布
幔前的灯作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头有尾,也不是静
止,而是流动。这流动又不是片厂开麦拉里的流动,开麦拉里流动的是人家的故
事,这夜晚流动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
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大块天空,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
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这一块天空被高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
障眼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倒,总是在人头顶上的一个无边无际。
10。上海小姐王安忆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气象就像是千年万载的,传播着好消息,坏消息是为好消
息作开场白的。这城市是乐观的好城市,什么都往好处看,坏事全能变好事。它
还是欢情城市,没有快乐一天没法过的。河南闹水灾,各地赈灾支援,这城市捐
献的也是风情和艳,那就是筹募赈款的选举上海小姐。这消息是比风还快,转眼
间家喻户晓。〃上海〃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
这地方,有什么能比〃小姐〃更摩登的呢?这事情真是触动人心,这地方,谁不
崇尚摩登啊?连时钟响的都是摩登的脚步声。这是比选举市长还众心所向的事情,
市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上海小姐却是过眼的美景,人人有份。那发布消息的报
纸一小时内抢光,加印也来不及,天上的云都要剪下来写号外的。电车地,也在
发新闻。这是何等的艳情啊!是梦中景色,如今却要成真。都像是坐不住要跳起
来的,心怦怦乓乓地擂鼓,是快三步的节奏。灯光也像是昏了头似的,晕眩闪烁。
还有什么能比〃上海小姐〃这事情更得这城市的心?这心是像孩童一般天真,
有些恬不知耻的贪欢。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无私奉献意见的事情,选票上写着
爱美的心意。
最初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后来又给王琦瑶拍
过两次室外的照片。这两次,王琦瑶是要老练一些,但却不动声色。她就像知道
程先生的心意似的,程先生刚想到,王琦瑶便做到了。王琦瑶的美是一点一滴累
积起来的美,不会减,只会加,到了最后,程先生眼里的王琦瑶是如天仙一般,
举世无双的了。他是真心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上海小姐〃,他简直觉得这选举
就是为王琦瑶而举行的。倘若只有程先生的建议,王琦瑶还不会去报名,因她对
自己不如程先生那样的有信心,再则她也不同于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过得
失的,得失都是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轻举妄动。但程先生的建议确实触动了她的
心。那些接踵而至的晚会,时间长了,就有徘徊之感,不知何去何从的。程先生
的建议使她心头一亮,虽然亮也是蒙昧的亮。这晚,蒋丽莉一个远房表姐的婚宴
上,蒋丽莉一下子宣布了程先生的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合适的婚礼节目,
带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全转到王琦瑶身上,她虽然恼怒,却也不好发
作。不过,在喜庆的宴会上宣布这事给了她一个吉兆,那大红灯笼虽不是对着她
来的,可洋洋喜气却是有主也没主的。那一对新人是吉兆,成双的吉日是吉兆,
杯子里的酒,怀里的康乃馨,都是好兆头。马路上的灯也是流光溢彩,喜形于色,
广告灯箱里的丽人倩影,更是春风满面。王琦瑶心里对蒋丽莉也不全是怪,还有
一点感激,她想,这也许是一个机缘呢?谁又能知道。于是她便顺势而走了。
蒋丽莉就好比是自己参加竞选,事未开头,就已经忙开了。连她母亲都被动
员起来,说要为王琦瑶做一身旗袍,决赛的那日穿。蒋丽莉拖着她,参加一个又
一个晚会,就像做巡回展出。她也不懂婉转措辞,开口就提选票的事,不管人家
认不认识王琦瑶,也不管王琦瑶难堪不难堪。她的任性和专断,算是用着了地方,
她的一厢情愿,也用着了地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好像〃上海小姐〃是她
家的,王琦瑶也是她家的,她都有权一手包揽的。好在她是一片真心都写在脸上,
否则,保不住是要坏事的。她是真心地以为王琦瑶美,而要向全社会推荐这美。
她选择美丽的王琦瑶做她的知心,她的心事也变得美丽了。〃上海小姐〃这
称号对她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王琦瑶。她想得王琦瑶的欢心,这心情是有些可怜
见的。
她对父母兄弟都是仇敌一般,惟独对个王琦瑶,把心里的好兜底捧出来的,
好像要为她的爱找个靶子似的。这爱不仅是她自己的,还加上小说里看来的,王
琦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王琦瑶内心又可怜她,觉得她是有的不要,要的没有,
对人对己都是无故的折磨。因此才能由着她胡来,只是见她闹得过分了,不得不
说她几句。这时候,她就成了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满脸的害怕和惶惑。心里
又是不忍。有一回,王琦瑶又生气了,蒋丽莉拧着双手说了一句:王琦瑶,我不
知怎样让你高兴!这句话使王琦瑶想起了吴佩珍,心里不由一阵暗淡。她想吴佩
珍从不说这些起腻的话,但时时处处都是这样做的。如今她和她,虽在咫尺之间,
却遥如天各一方。
事情已经沸沸扬扬,王琦瑶的小照却刚刚寄出。王琦瑶的原意是寄出小照就
不管了,全当没有这回事,可是哪抵得住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