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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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地摩拳看她的掌心。两人都不说话,停了一会儿,萨沙脸不看她地问道:你到
底要我怎么办?这话里是有着钻心的委屈,还有些哀告的意思。王琦瑶想她再委
屈,其实也没萨沙委屈。
可她是没办法,而萨沙却有办法。她的手停在萨沙的头发里,奇怪这头发的
颜色是从哪里来。她说:萨沙,你知道有一句俗话叫作〃一日夫妻百日恩〃吗?
萨沙不响。她又说:萨沙你难道不愿意帮帮我?萨沙没说话,站起来走出房
间,将房门轻轻带上,下楼了。
萨沙的心真的疼痛了,他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是这么一团糟。切莫以
为萨沙这种混血儿没有心肝,他们的心也是知冷知暖知好歹的。他知道王琦瑶欺
他,心里有恨,又有可怜。他有气没地方出,心里憋得难受。他在马路上走着,
没有地方去,街上的人都比他快乐,不像他。眼前老有着王琦瑶的面影,浮肿的,
有孕斑,还有泪痕。萨沙知道这泪痕里全是算计他的坏主意,却还是可怜她。他
眼里含了一包泪,压抑得要命。后来他走累了,肚子咕咕叫着,又饥又渴的。他
买了一块蛋糕一瓶汽水,因汽水要退瓶,便只能站在柜台前吃。一边吃一边听有
人叫他〃外国人〃,心里就有些莫名的得意,稍微高兴了一点。他喝完汽水退还
了瓶,决定到他的苏联女友处去。他乘了几站电车,听着电车铃响,心情明快了
许多。天气格外的好,四点钟了,阳光还很热烈。他走进女友住的大楼,正是打
蜡的日子,楼里充斥了蜡的气味。女友的公寓里刚打完蜡,家具都推在墙边,椅
子翻在桌上,地板光可鉴人。女友见萨沙来,高兴得一下子将他抱起,一直抱到
房间的中央才放下,然后退后几步,说要好好看看萨沙。萨沙站在一大片光亮的
地板上,人显得格外小,有点像玩偶。女友让他站着别动,自己则围着他跳起舞,
哼着她们国家的歌曲。萨沙被她转得有些头晕,还有些不耐烦,就笑着叫她停下,
自己走到沙发上去躺下,忽觉着身心疲惫,眼都睁不开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
有阳光照在脸上,也是有些疲累的暖意。还感觉到她的摸索的手指,他顾不上回
应她,转瞬间沉入了睡乡。
等他醒来,房间里已黑了,走廊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红菜汤的洋葱味,油
腻腻的香。
女友和她丈夫在说话,声音压得很轻,怕吵了他。房间里的家具都复了原位,
地板发着暗光。萨沙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流了下来。
第二天,萨沙到王琦瑶处去,两人都平静了下来。萨沙说,他可以再找一个
女医生,王琦瑶说男医生就男医生吧,到了这个地步,还管医生是男是女吗?两
人就都笑了,还有些辛酸。再约定好日子,又一次去那医院。这一回去是叫了三
轮车,萨沙坐一辆,王琦瑶坐一辆。还是那位医生,不过是在门诊部里了。他好
像已经忘了王琦瑶,将先前的问题再问一遍,就让她去小便。王琦瑶出了门诊室,
见萨沙跟在身后,便笑着说:你真怕我不认路啊!萨沙也笑了,却并不回门诊室,
而是站在门口等。门前来往的都是女人,怀孕或不怀孕的。大约是因王琦瑶的关
系,他觉着这一个个的女人,都有着没奈何的难处,又是百般地不能说,不由的
心情忧郁。过了一会儿,王琦瑶回来了,自己进了门诊室,一会儿又出来,说是
去化验间,再让他等着。王琦瑶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已是决心接受一切的样子。
事情很顺利地进行,手术的日子也最后定下了。走出医院,天已正午,王琦
瑶提议在外面吃午饭,萨沙也同意,两人对徐家汇这地方都不熟,漫无目标地走
了一阵,看见了徐家汇天主教堂的尖顶,矗立在蓝天之下,心里便有一阵肃穆。
再走了一阵,终于看见一个饭店,推门进去了。
一坐下,萨沙就说由他请客。王琦瑶说怎么是他请呢?当然是她请了。萨沙
看她一眼,问为什么是她请,明明他请才对。王琦瑶暗暗一惊,差点地露出破绽,
是有些大意了。就不再与他争,心想萨沙也不定拿得出钱,等会儿再说吧。两人
点了菜,说了会地闲话,萨沙忽然冒出一句:做这种手术痛不痛?王琦瑶怔了怔,
说她也并不知道,想来总不会比生孩子难。萨沙就又问:那么比拔牙齿呢?王琦
瑶笑了,说怎么好比呢?她体会到萨沙的担忧,心中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感激,
却不好流露,只得嘲笑着:这又不是一颗牙齿。这时,菜来了,两人就开始吃饭。
萨沙说:我吃来吃去,觉着最好吃的还是王琦瑶烧的菜。王琦瑶笑他嘴甜,
萨沙却很正经,说他决不是恭维,王琦瑶的菜好吃,决不是因了珍奇异味,而是
因了它的家常,它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菜,每日三餐,怎样循环往复都吃不厌的。
王琦瑶就说:谁家的菜不是居家过日子的菜,还能是打家劫舍的菜?萨沙道:王
琦瑶,你这〃打家劫舍〃几个字说得太对了,说出来怕你不相信,像我这样的人,
从来就是过着打家劫舍似的生活。王琦瑶说:我当然不相信。萨沙不理她,兀自
说下去:我是个没有家的人,你看我从早到晚地奔来忙去,有几百个要去的地方
似的,其实就是因为没有家,我总是心不定,哪里都坐不长,坐在哪里都是火燎
屁股,一会儿就站起要走的。王琦瑶说:不是有奶奶的家吗?萨沙有些凄凉地摇
了一下头,没回答。王琦瑶心里同情,却没法安慰,两人沉默了一时。吃完饭,
要结账了,王琦瑶做出理所当然的样子,掏出钱来,不料萨沙勃然大怒,说王崎
瑶你这不是小看我吗?萨沙虽然不发财,可也不至于请女人的钱都没有。王琦瑶
窘得脸都红了,呼啸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本是我的事情。这话说得相当危险,
眼睛里全是认账的表情。萨沙按住她拿钱的手,脸上忽有种温柔,他轻声说:这
是男人的事情。王琦瑶没再与他争。等叫来招待付了钱,两人出了酒楼,一路没
说话,都在往肚里吞着眼泪。
临到手术这天,忽又有事。萨沙的姨母从苏联来访问,要他去北京见面。萨
沙说等他回来再去手术,反正没几天的。王琦瑶却说不要紧,他尽管去,她自己
到医院好了,又不是什么开膛破腹的大手术,就好比是拔一颗牙齿,她开了句玩
笑。萨沙不依,无论她怎么说行也是不行。后来王崎瑶骗他,说让她母亲陪她去。
他虽是不信王琦瑶会让母亲陪去,可见她执意要去,也只有装作相信了。走
之前,他硬是给王琦瑶十块钱,让她买营养品。王琦瑶先是收下,然后悄悄塞进
他口袋二十元。听他下了楼梯,脚步声在后门口响起,又渐渐远去。有一阵子发
呆,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暮色漫进窗户,像烟一般罩住了王琦瑶。
这一个夜晚非常安静,好像又回到以前,没有萨沙,没有康明逊,也没有严
师母的时候。她又听见平安里的细碎的声响:松动地板上的走路声,房门的关闭
声,大人教训孩子的喝斥声,甚至谁家水开了,那话出来的〃哦〃一声。她还看
见对面人家晒台上栽在盆里的夹竹桃,披着清冷的月光,旁边是一盆泥栽的葱,
也是被月光的,好像能看见栽它的手,小心翼翼的样子。水落管子的动静却气势
磅礴,轰然而下,呼然落地,要为平安里说话似的,是屈服里的不屈。平安里的
天空虽然狭窄曲折,也是高远的,阴震消散的时候,就将平安里的房屋衬出一幅
剪纸。那星和月有些被遮挡,可也不要紧,那光是挡不住的,那温凉冷暖也挡不
住。这就好了,四季总是照常,生计也是照常。王琦瑶打开一包桂圆,剥着壳。
没有人来打针,是个无病无灾的晚上。摇铃的老头来了,喊着〃火烛小心〃
在狭弄里穿行,是叫人好自为之的声音,含着过来人的经验。剥好的桂圆蓄起了
一碗,壳也有一堆,窗帘上的大花朵虽然褪了色,却还是清晰可见的。老鼠开始
行动了,息息率牵地响,还有蟑螂也开始爬行,背着人的眼睛。它们是静夜的主
人,和人交接班的。许多小虫都在动作,麻雀正朝着这边飞行。
第二天是个阴雨的天气,潮湿而温暖。王琦瑶打了一把伞出门,锁门时,她
看了一眼房间,心想能回得来吃午饭吗?然后就下了楼,雨是浙浙沥沥的,在阴
沟里激起一点涟储。她在弄口叫了部三轮车,车篷上虽然垂了油布帘,车垫还是
湿滚流的,这才觉出了凉意。有很细小的雨从帘外打进来,溅在她的脸上。她从
帘缝里看见梧桐树的枯枝,从灰蒙蒙的天空划过,她想起了康明逊,她肚里这孩
子的爸爸。她这时想到肚里的麻烦还是一个孩子,但这孩子马上就要没有了。王
琦瑶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心也跳得快起来。
她忽然之间有些糊涂,想这孩子为什么就要没了?她的脸完全被雨水溅湿了,
雨点打在车篷上,碑噼啪啪地响,耳朵都给震聋似的。王琦瑶想,她其实什么都
没有。连这个小孩子也要没有了,真正是一场空呢!有眼泪流了下来,她自己并
不觉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膝盖都颤抖了,有一件大事将在须臾之间决定
下来。她眼里盯着油布帘上的一个小洞,将破未破的,还网着丝线,透进了光。
她想这破洞是什么意思呢?她又看见了灰白的天空,从车篷与布帘的连接处,
那么苍茫的一条。她想起她三十岁的年龄,想她三十年来一无所有,后三十年能
有什么指望呢?她这颗心算是灰到底了,灰到底倒仿佛看见了一点亮处。车停了,
靠在医院大门旁的马路边。王琦瑶看见进出的人群,忽有一股如临深渊的心情。
她坐在车帘后头,打着寒战,手心里全是汗。雨下得紧了,行人都打着伞。
那车夫揭起了车帘,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一个无声的催促是逼她做决定的。
她头脑里昏昏然的,车夫的脸在很远的地方看她,淌着雨水和汗水,她听见
自己的声音在说:忘了件东西,拉我回去。帘子垂下了,三轮车掉了个头,再向
前驶去。是背风的方向,不再有雨水溅她的脸。她神智清明起来,在心里说,萨
沙你说的对,一个人来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她回到家,推开房门,房间里一切如故,时间只有上午九点。她在桌边坐下,
划一根火柴,点起了酒精灯,放上针盒,不一时就听见水沸的声音。她又看钟,
是九点十分,倘若这时去医院,也来得及。她忙了那许多日子,不就为了这一次
吗?如不是她任性这时候怕已经完事大吉,正坐在回家的车中。她听着钟走的嘴
略,想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她将酒精灯吹灭,酒精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正在这时,却有人敲门,来推静
脉针的、她只得打开针盒,替他注射,却心急火燎的,恨不能立刻完事好去医院。
越是急越找不着静脉,那人白挨了几下,连连地叫痛。她按下性子,终于找
着了静脉,一针见血的霎那间,她的心定了一定,药水一点一点进入静脉,她的
情绪也和缓下来。最后那人按着手臂上的棉球走了,她收拾着用脏的药棉和针头,
那一阵急躁过去了,剩下的是说不出的疲惫和懒惰。她听天由命,抱着凡事无所
谓的态度,她反正是没办法,就没办法到底也罢了。已是烧午饭的时间,她走进
厨房,看见昨晚上就炖好的鸡汤,冷了,积起油膜。
她捅开炉子,放上砂锅,然后就去淘米,一边看着玻璃窗上的雨,她想她总
算赖住萨沙了,不生是他的,生也是他的,萨沙要帮忙就帮到底吧!她嗅到了鸡
汤的滋补的香气,这香气给了她些抓挽着的希冀。这希冀是将眼下度过再说,船
到桥头自会直的,是退到底,又是豁出去的。
萨沙此时正坐在北上的火车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这姨母是他从未见过的,
甚至只在几天前刚听说。连母亲都是个陌生人,更何况是姨母。他所以去见姨母,
是为了同她商量去苏联的事情。他决定去苏联是因为对眼下生活的厌倦,希望有
个新开头。他想混血儿有这点好,就是有逃脱的去处。这逃脱你要说是放逐也可
以,总之是不想见就不见,想走就走。
13。还有一个程先生与程先生故人重见,是在淮海中路的旧货行。这一年副
食品供应逐渐紧张起来,每月的定粮虽是不减,却显得不够。政府增发了许多票
证,什么东西都有了限量的。黑市悄然而起,价格是翻几倍的。市面上的空气很
恐慌,有点朝不保夕的样子。王琦瑶怀着身孕,喂一张嘴,养两个人,不得不光
顾黑市。靠给人打针的收入只够维持正常开销,黑市里的两只鸡都买不来的。当
时李主任离开之际,留给她的那盒子里,是有一些金条,这些年都锁得好好的,
一点没动过,作不备之需。如今似乎到了动它们的时候,夜深人静,王琦瑶从五
斗橱的抽屉里取出它来,放在桌上。电灯照着它,桃花心水上的西班牙风的图案
流露出追忆繁华的表情,摸上去,是温凉漠然的触觉,隔了有十万八千年的岁月
似的。王琦瑶对了它静静地坐了会儿,还是一动没动地放回了原处。她觉着依然
没到动它的时候,她实在说不准有多少过不去的时刻在前面等着呢!她不如找几
件穿不着的衣服送去旧货行卖了,放着也是喂蟑螂。于是就去搬衣箱,打开箱盖,
满箱的衣服便在了眼前,一时竟有些目眩。她定了定神,首先看见的是那一件粉
红缎的旗袍。她拿在手里,绸缎如水似地滑爽,一松手便流走了,积了一堆。王
琦瑶不敢多看,她眼睛里的衣服不是衣服,而是时间的蝉蜕,一层又一层。她胡
乱拿了几件皮毛衣服,就合上了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