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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长恨歌-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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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事情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蒋丽莉是有些把王琦瑶挂在嘴边,

动辄便来。有时说的准,有时却是出错的,而不论对错,程先生总是一概吃下去,

赔不是。次数多了,程先生自己也有些糊涂,真以为自己是非王琦瑶莫属的了。

王琦瑶本是要靠时间去抹平,哪经得住这么翻来覆去地提醒,真成了刻骨铭

心。

程先生经历了割心割肺的疼痛,渐渐也习惯了没有王琦瑶的日子,虽然也是

没有奈何。如今,蒋丽莉却告诉他,他原来可以用心存放王琦瑶的。王琦瑶又好

像回来了,朝夕相伴的,还免去了早先的牵肠挂肚,是更自由的念想。他开始喜

欢独处,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和王琦瑶在一起的时候。他重新又摆弄起照相机,

却热衷于拍些风景啊,静物啊,建筑什么的,没有人物,是给王琦瑶留着空的。

于是,就将蒋丽莉忽略了,见面的次数稀疏下来。开始,蒋丽莉赌气也不约他,

好容易来了电话或者来了人,还爱理不理的。甚至干脆拒绝。有点欲擒故纵,也

有点动真气。可后来,程先生干脆没消息了,蒋丽莉不由着了慌,开始给程先生

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程先生的声音,一颗心是放定了,气却又上来了。虽是见了面,

终是不欢而散,彼此都是扫兴。几次下来,程先生竟也婉拒她的约请了。这样,

事情就退到最初的状态,两个人的认真和努力都付之东流似的,有徒劳的感觉。

蒋丽莉是不甘心的,也是不相信。程先生的婉拒反倒激励了她,使她一而再,再

而三地打电话过去。她又一次退到底,变得谦卑起来,怎么都可以,只要与他见

面。

程先生却是有点怕了,躲着她的。这〃怕〃倒不是专对蒋丽莉的,而对了男

女之情来的。程先生的两次恋爱都是折磨人的,付出去的全是真心,真心和真心

是有不同,有的是爱,有的是情义,可用心都是良苦,然而收回的是什么呢?因

此,他开始从根本上怀疑有没有什么两情相悦。他想男女之情真是种瓜不得瓜,

种豆不得豆。不得是磨人,得也是磨人。

蒋丽莉打电话过去就没人接了。去程先生新供职的公司打听,却说他请长假

回了老家,什么时候返沪尚不可知。蒋丽莉又去他那外滩的顶楼的居所,想找找

有没有留下字条一类的线索。她已有那寓所的一把钥匙,倒是不常用的,因总是

程先生上她家的多。电梯无声地上了顶楼,穹顶下有一股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没有人烟的气息,很多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着。她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进去。

屋里是黑的,拉着窗帘,从缝隙间漏进光线,灰尘便在那里飞舞。她站了一

会儿,适应了眼前的暗,才渐渐走动起来。地板是蒙灰的,照相机上是蒙灰的,

桌上椅上都是蒙灰的,灯上罩了布,左一架,右一架,也是蒙灰的。她在中间的

空地上走了几步,想像着灯光亮起的情景。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空,无着无落的,

一颗心便无底地往下掉。那些作布景用的台阶几凳照原样放着,有一副冷清的表

情。蒋丽莉看着它们,只觉着心里的空。蒋丽莉走进化妆间,开了梳妆桌上的灯,

桌上是收拾过的,干干净净,只是有灰。她看见了镜里的自己,是这顶楼公寓里

的惟一的活物,却也是抽了心去,只剩下躯壳。她关上灯再去暗房,暗房倒是有

亮的,不知哪来的光。铅丝上,夹了一条旧底片,迎光一看,是无人的景物,左

一张右一张,也是放空的心似的。蒋丽莉丢下不看,走了出来。然后就来到程先

生的卧房,卧房里只一张床,一具衣柜,还有一个衣帽架,上面挂了件夹上衣,

没穿走的,一碰也是扬灰。房间也是收拾过的,一丝不乱,面无表情的样子,好

像无话可说。蒋丽莉几乎能听见灰尘从天花板降落的声气。她晓得程先生这一走

是千呼万唤不回头了,她这一回是真的失去他了。

蒋丽莉同程先生一波三折,从始到终的时候,王琦瑶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

是等李主任来。李主任将她安置在爱丽丝公寓之后,曾与她共同生活过半个月。

像李主任这样的忙人,时间都是一日当两日过的,所以也可算是一个蜜月了。

然后,李主任便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时是过一夜,有时只是半天。王琦瑶

从不追问李主任从哪来,又到哪去,政局和公务是她不懂也没兴趣的。李主任的

私事,她又不便过问,过问也是没趣。李主任就是喜欢她这浑然不觉不闻不问,

里面是有女人的自知之明,也有着女人的可怜,便又增添了爱惜,只是苦于无术

分身,无法多陪她。这段日子,李主任是像箭在弦上,又像千钧一发,他夜里熟

睡着也会挺身而起,要去发命或者受命。梦魇屡屡发作,便挣扎着叫喊。逢到这

时,王琦瑶就拥住他,不停地抚慰,直到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翻身将王琦瑶抱在

怀里,身心的紧张都得到些缓解。还有的夜晚他睡不着,一个人悄悄地起来,坐

在客厅里,轻轻放一张梅兰芳的唱片。在王琦瑶面前,李主任还须撑持着,藏住

心里的疲累,而对了梅兰芳的声音,他却是彻底地解除武装,软弱下来。李主任

的内心,只有留声机里的梅兰芳知道,他知道了也不会去说。王琦瑶有时候一觉

睡到天亮,身边没了人,赶紧出房门,却见李主任一个人在沙发上熟睡,烟斗里

的烟丝全成了灰,唱针在唱盘上空转,一圈又一圈。

李主任每一次走,都不说回来的日期,王琦瑶便也无心一天天地数日子,日

历都不翻的。光阴连成一条线地过去,无所谓是昼还是夜。她吃饭睡觉都只为一

个目的,等李主任回来。王琦瑶认识了李主任,才知道这世界是有多大,距离有

多远,可以走上十几日也不回来的;王琦瑶跟了李主任,也才知道这世界有多隔

绝,那电车的声都像是遥远地方传来,漠不相关的;王琦瑶等着李主任,知道了

什么是聚,什么是散,以及聚散的无常。她有时候想,天下雨李主任会来;雨天

里则想,天出太阳李主任就来。她还扔铜板占卦,这一面是李主任来,那一面则

是不来,她又看瓶里的花苞,花开了李主任就来。她不数日子,却数墙上的光影,

多少次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她想:〃光阴〃这个词其实该是〃光影〃啊!她又

想:谁说时间是看不见的呢?分明历历在目。她等李主任是寂寞,又是填寂寞,

寂寞套寂寞的,真是里里外外的寂寞。她不想去娘家,怕家里人问这问那,更不

想让他们来,也是怕问这问那,连电话都懒得打,几乎断了来往。蒋丽莉来过那

一次以后,还来过两次,一同出去看电影,后来也不来了。没有人来,她也不出

去。她不出去,也不让娘姨出去,去买菜是给她掐着时间,要让她也尝尝寂寞的

滋味,这其实是寂寞加寂寞的。还是灶火冷清,王琦瑶就像是不吃饭的,一天至

多吃一顿,吃什么也是不知道的。她有时也听梅兰芳的唱片,努力想听出李主任

听的意思,好和李主任作约会似的,更是无从抓挠,越听离得越远。她想,她和

李主任的缘,大约就是等人的缘,从开始起,就是等,接下来,还是等,等的日

子比不等的多,以等为主的。她不知道,爱丽丝公寓,那一套套的房间里,盛的

全是各色各样的等。

李主任回来的时候,王琦瑶难免是要流泪,虽然什么也不说,李主任也知道

她委屈。知道她委屈,要走的时候还得走。李主任不觉有身不由己之感,这心情

一旦生出,就不是此时此地,一人一物,而是多少年多少事的浓缩。不知从什么

时候开始,李主任当头的一个〃敢〃字,变成了一个〃难〃。他是因为〃敢〃,才

涉足世事的核心,越往深处越无回旋之地,如今是举步维艰。世人以为他有权,

其实他是连对自己的权利都没有的。李主任可怜王琦瑶,也可怜自己,因可怜自

己,更可怜王琦瑶,不知道该怎么待她好。越这样,王琦瑶越恋他。事到如今,

两人是真有些夫妻的恩爱了。这恩爱也是从等里面生出来的,是苦多乐少的恩爱,

还是得过且过的恩爱,有一日是一日。王琦瑶不知道时局的动荡不安,她只知道

李主任来去无定,把她的心搞得动荡不安。她还知道,李主任每一次来都要比上

一次更憔悴,苍老几岁的样子。她就有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心情。她只能担心,

却帮不上一点忙。李主任的世界是云水激荡的世界,而她,云是行云,水是流水,

除了等,又还能做什么?她除了送一个〃等〃给李主任,又还能送什么?李主任

的世界啊,她是望也望不着,别说去够了。她听着他的汽车在弄口发动,片刻间

无声无息。

有一回李主任来,缱绻之后,正色道,对谁也别承认她与李主任的关系,反

正这房子是以王琦瑶名义顶下的,他每一回来去都无人知无人晓,虽说上海传言

很盛,但传言只是传言,毕竟不作数的。王琦瑶躺在枕上听他这一席话,觉得他

是要摆脱干系的,便冷笑一声道,她自知攀不上李家,也从未有过做李家什么人

的奢望,因此也从未对别人承认过什么,像他今天这一番叮嘱,其实是大可不必。

李主任知道她是有误解,又不便说明,只苦笑一声说:本以为王琦瑶不会闹

小心眼儿,结果却也会的。王琦瑶听出了他话里的苦衷,再看他焦愁的面容,头

发几乎白了一半的,不由一阵后悔的辛酸,她强笑道:和你开玩笑的。李主任抱

住她,不觉有些动情,说道,他这一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一生,怕是自

身难保,能不牵连她们这些人就算是最好,她们这些人是最最无辜的了。他说着

这话,眼睛都有些要湿的样子。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轻易不吐,这会儿是吐给王

琦瑶,也是吐给自己。王琦瑶听在耳里却惊在心里,想这话越说越不善,要去打

断他,却哽住喉头,眼泪流了下来。

这一个夜晚事后想来是不同寻常,天格外的黑,格外的静,桂花糖粥的梆子,

一记没敲,百乐门的歌舞声也偃息着。屋里静的呀,连那娘姨在自己房间的梦哭

声,都一清二楚。他们两人几乎通宵未眠。先是说话,后是躺着想心事,各想各

的,但都是伤感。李主任听见王琦瑶的隐泣,装着听不见,不是不想劝,而是没

法劝,他说什么都是无法兑现的,不如不说。王琦瑶听见李主任起床,在客厅里

走动,也装着不知道,李主任是通天的人,倘若他都是过不去,又有谁能帮得上

他。所以,这一夜是极其孤独的夜晚,两个人在一处,却谁也安慰不了谁,由着

各自难过。两人都是有预感的,李主任的预感有凭有据,王琦瑶却是一笔糊涂账。

她朦胧觉着,有什么事情即将来临,却又不敢多想,对自己说:天亮就会好

了。

她心里盼着天亮,不知不觉地睡着,梦见自己要去苏州外婆家,还没去就被

推醒了。屋里一片漆黑,李主任的脸却是清晰的,俯视着她,将一个西班牙雕花

的桃花心木盒放在她枕边,又抽出她的手,把一枚钥匙按在她手心,说要走了,

汽车已在门外。王琦瑶不由搂住他脖子大哭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态。她像个孩子

一般耍赖着不让他走,心想他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了,她又要日等夜等,

寝食不安,数着墙上的光影度日,墙上的光影是要它快时它慢,要它慢时它快,

毫不解人意,梧桐树也不解人意,秋风未起就已落叶满地。王琦瑶不知哭了有多

少时间,李主任解开她的胳膊,走出了公寓,她还在哭。这一个夜晚,是从眼泪

里浸泡过去的。最后,晨曦照进了房间,有一点亮了,王琦瑶也哭累了。

王琦瑶这一回等李主任回来,不是坐在公寓里等的。她坐不下来,非要出去

走动着才行。她穿戴整齐了,叫一辆三轮车,说一个地方,让那车夫去。她坐在

三轮车上,望着街景,那街景是与她隔着心的,她兀自从中间穿过,回头的兴致

也没有。橱窗里的鞋帽告诉她,时代又前进了一步,这前进也与她无关,时代是

人家的时代。电影院在上演新片,新的男欢女爱,在她则是上一代的故事了。咖

啡馆里面对面坐的年轻男女也是上一代的故事,她已是过来人了。阳光从树叶间

洒下,是如碎银一般的,除了照她的眼,叫她目眩,也是没有意义。她看着马路

上的人,心中不平地想,这么多的人里面,为什么偏偏没有李主任!她让车夫拉

她到一处地方,然后便下车去。她对自己说,是要来买东西,却不知该买什么。

她有时候是空手而回,有时候则买了乱七八糟不明所以的一大堆。乘在三轮

车上,心里的茫然总好一些,因是在向前走,走一点近一点,虽然不知是要去哪

里。两边的街景向后退去,时间也在退去,毕竟有点声色。

王琦瑶出去逛街的日子,爱丽丝公寓里有几户相继离去,留下几套空房。王

琦瑶并不知晓,只觉得这里越发的静,静得发空。她放着梅兰芳的唱片,声音很

响,要把房间填满,不料却是起回声的,一个梅兰芳呼,一个梅兰芳应,更显得

大和空。有一回她推开窗户,想看看天,却看见楼上的阳台栏杆停满了麻雀,心

里别的一跳,知那主人已经离去。再看左右,又有几户窗门紧闭,不露声色,窗

台上铺着落叶,也是人去楼空的意思。〃爱丽丝〃已是一片凋零了,她心里也是

凋零。她安慰自己,只要李主任回来,就一切都好,可是李主任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出去得更勤了,有时一日里会出去三回,早一回,午一回,晚一回。她还

总嫌车夫踏得太慢,要他骑得风样的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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