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英雄传-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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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民兵们换回地雷来了,差不多每人都有一颗,于是就实行地雷放哨的办法。这办法果然灵验,差不多半个多月,敌人也没敢来。村里也没有发生意外,每天仍照常是晚上埋上,早晨取起来。有些人做事,开始热心,干着干着把股新鲜劲过去,慢慢就有点应付起来。又过了半个多月,民兵们情绪有些松了,有时晚上打了钟,有的也不去埋雷,天明打了钟,有的也不去起雷。
有一天,已经吃罢了早饭,张有义才去起雷。刚走到半道,就听见埋雷的地方“轰”的一声响。他紧跑了几步,过去一看,原来是康天成老汉的羊群踩上了地雷。几只炸死的羊,血淋淋的在一边躺着。康天成老汉手上带了伤,痛得泪都流出来了。一见张有义来了就骂:“你们民兵,尽是往死害人哩!闹了些铁圪蛋,炸不住日本人,把我老汉的手炸坏啦!”张有义把包头手巾往后一推说:“看你这老汉,我们民兵一年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你们,炸死你几只羊倒心疼的不行!不是我们保护,你这群羊早叫日本人杀光啦!”“叫日本人杀不光,倒是叫你们炸光啦!”张有义冒了火,生气地骂道:“你个老顽固胡说什么哩?村里地方这么大,谁请你到这儿放羊来啦?炸了你的羊,我们再到据点里夺回来赔你;你踏了我的地雷,给我赔!”“我老汉不活啦!你们民兵厉害,把我杀了吧!好容易你们打了几下日本!”说着说着,康天成就用头往张有义身上撞。张有义倒退了两步,见康天成老汉还是只顾碰他,就把手里的枪端起,“哗啦”枪栓一拉悦:“你不要在我这里耍赖皮,小心爷爷枪崩了你!”
两人正在厮闹,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张有义!你这是干什么?”张有义转身见是李有红和马保儿来了。便把枪放下,指住康天成老汉,生气地说:“你们看这老汉,他放羊不操心,把埋的地雷踩响,反过来还讲民兵的不是!哼,不是可惜子弹,我真想一枪崩了这老家伙!”听张有义把争吵的情形讲说一遍,李有红便插嘴说:“这些老百姓,简直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民兵整天流血打仗为的谁?咱们村里数这老汉坏啦。上一回我们打仗去,农会干事叫他给我代耕,到这阵庄稼快入锄的时候都还没耕完!”马保儿见李有红说的那么起劲,也抢前一步,急急说道:“我们村里,坏老汉可是多啦,都是榆皮青石包饺子,又光又顽。就说我爹,敌人把房子烧了都不说什么,那天民兵埋雷丢了他只烂锹,倒好象是割了他的二股筋,一见石柱哥就叨叨!”
康天成老汉正装满了一肚子气,不料又碰上这两个来,除不劝解,反而也来指责他的不是。康老汉更是气上加气,心中一恨,便又冲上来用头碰张有义。张有义年轻性躁,不管三七二十一,火性上来,举手要打,却被李有红一扑抱住说:“说是说,你真的动起手啦?打人可是要受纪律处罚哩!”张有义不听劝告,仍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你放开,民兵不打好人,坏人还是要打哩!”康老汉听出张有义话头不对,知道再硬下去,要吃他们的亏,赶快把羊一赶,边走边说:“你们厉害!你们厉害!咱们回村里说!”说着赶上羊群,怒悻悻地走了。
李有红有点担心地道:“这老汉回去一定是到中队长面前奏本去了!来,把炸死的这几只羊给他背上送回去!”张有义把眼一瞪,满不在乎地说:“送?背回去会餐去吧!”
张有义们刚回到村里,和康天成老汉厮闹的事,雷石柱已经知道了。康天成老汉见雷石柱,又是气又是哭,把地雷炸羊的情形,仔细告诉了一遍。最后抱怨地说:“要是不叫我在这康家寨住了,叫我搬家都行,这么欺侮人可受不下去!”雷石柱非常生气,用好话把康老汉安慰了几句,出来就找张有义、马保儿、李有红三个谈了一次话。到第二天前晌,又把全村民兵集合起,开会检讨这件事,批评张有义们三个的错误。
会整整开了一上午,李有红和马保儿都当场承认了错误,单单张有义一个不接受批评,反把大腿一拍说道:“这号老顽固,全是叫你们惯坏了!除不开会斗争,反叫我去给他赔情;老子宁愿拚上命到据点里夺回羊来赔他,就是不赔这情去!”康明理见张有义拗劲不退,继续批评道:“我们民兵,是康家寨全村的好子弟,康家寨的老人,都是我们的父母,做下错事,就应当认错才行……”康明理的话还没说完,张有义气愤地顶了上去说:“你们知识分子有文化,会说漂亮话;要赔情你赔去,我不干民兵能行吧!这是拿上脑袋顶买卖哩嘛,谁还非干不行?”说着,“忽嚓忽嚓”把子弹带、手榴弹,全都从身上解下来,扔在地上。马保儿见张有义如此任性,急得满脸通红,说道:“张有义,我就和你不一样,我的脾气怪,做下错就改,只要叫我干民兵,赔十回情都行!”“十个指头不一般齐,一娘生的一个样,你少给我灌米汤!”马保儿叫张有义一碰,生气地说道:“走,赔情去!”到门口一把拉上李有红,头都不回的跑出了门。
满屋的人,为张有义的事,吵成一团。雷石柱、康明理只管开导,孟二楞眼睁得挺大,光会嚷着要打张有义。屋里正在吵吵嚷嚷、人声沸腾的时候,康天成的老婆,拐着两只小脚,满头大汗,拉着马保儿和李有红从门外进来。那老太婆一站住脚,便着慌气喘地说道:“你们叫孩子们赔啥情呢?快!我家他爹今天在前山放羊,从汉家山出来五六个黑狗子,把我家的羊赶走,把他爹也拉走啦!石柱子,你们快给我想个法子打闹回来!”孟二楞一听,眼瞪的更大了,把步枪一提,大声呼叫:“夺羊的人跟我走!”马上李有红、马保儿、武二娃,便各背武器,应声跟上去。雷石柱喊住说:“别急,听我说!你们四个一路,跑快些,从老虎山右边转过去,把敌人迎头截住;我们后面从沟里下去夺羊,保险他一只也赶不走!”
孟二楞们一阵风似的跑出大门。
雷石柱们,急忙背起武器,也要出发;见张有义蹲在那里动也不动。周丑孩着急问道:“张有义,你,你怎不……不收拾武……武器走呢?”张有义把身子一扭,两臂环抱住头,说:“我不去,我的命值钱,打死了谁抵命呢?”满屋民兵等着他,急得满地乱转。
第三十四回 民兵打仗救羊群 顺风奸顽假坦白
这时,民兵们都急楞了。康明理过去拉了他一把说:“你怎不动?挨了点批评就灰心丧气啦!快走吧!”张有义把康明理的手摔开,又换了个地方蹲下来,抱住头说:“老子不去!”常不说话的张有才见张有义还是不动,也急得开了口,说道:“他不去咱们走!那是犯了错误啦,又不是打了胜仗,给谁摆架子哩!”周丑孩在门口,也急得脖子通红,嘴里结结巴巴说不成话。雷石柱更是着急,走到张有义身边说道:“有什么意见,打罢仗回来再说行不行?”见张有义仍不哼声,气得把手一摆,领着民兵们走了。
屋里,只留下康天成老婆和张有义。她见张有义不去,想到是那天老汉得罪了他,便赔罪央求道:“你们年轻人嘛,为啥和那些死老汉赌气呢?那天都是你叔叔那老糊涂的不是。人常说:‘杀人要见血,救人要救彻’,你先打仗去,将来叫你叔叔给你磕几个头也行哩!”说着,从桌上取过子弹带、手榴弹袋,哄小孩子似的给他挂在身上,嘴里不住地说:“孩子,你们可不要和那些上年岁人一般见识,都是些快死的人啦!该忍让的,就忍让着。你先去吧!他们已走远啦!”张有义听了康天成老婆的话,回想一下刚才的态度,也有些懊悔。暗想:“自己犯了错误,再不去打仗更是不对的。”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背枪挂子弹,一边说道:“大婶,只要话说到‘坦白’处,我张有义牺牲了也没有问题。事情打仗回来再检讨!”
说罢,跳出屋门,一阵跑步,飞也似的走了。
前面山梁上,已经响起了枪声。张有义没有追雷石柱他们,却直向沟底穿了下去。见前面十丈左右地方,有两个伪军拉康天成老汉,康天成紧抱住路旁的一棵大树,死也不走,嘴里连喊:“大人们放了我吧!”有一个伪军上来用皮带打,其余的三个在赶羊群,羊群惊乱了,满沟里乱窜。张有义不慌不忙,端起枪瞄准前面一个,“砰”的一枪,那家伙一个倒栽葱,便倒了下去,其他几个听见枪响,吓得直往汉家山方向逃了。张有义跑上去,把康天成老汉从地上扶起,见已吓得人事不省,半天才睁开眼睛。见是张有义,顿时老泪横流,哭着半天说不成话。
孟二楞、雷石柱领的两路民兵,也都穿下沟来。见羊群没有损失,康天成已被张有义救下,不胜欢喜。康天成老汉定了定神,摊开两臂,感激地向众人说:“孩子们,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死老汉的不是!你们救了我的命,今天我可认识了民兵的用处啦!回去,我老汉杀只羊慰劳你们!”雷石柱说:“那天那事情,主要是民兵们的不对!”张有义也接住说:“对!第一,是我态度不对,第二,作风不好,第三,……”康老汉连声嚷道:“不能不能,主要是我老汉的缺点!”说着就叫大家快回,晌午要请民兵在他家吃饭。民兵们嚷着:“不用!不用!”民兵们扶着康天成老汉,赶着羊群回村来了。
晚上,桦林霸听说民兵又打了胜仗,气得饭也不吃,倒在太师椅上,两手抱住光溜光的脑门心,心中好似压了块千斤重石。忽然,他想起了甚么似的,抽笔开砚,在灯下写起了一封信,正要封口,窑门“吱”的响了一声,轻手轻脚,闪进个人来。桦林霸也没看清是谁,急忙把手里的信,装着摸虱子,往裤裆里一塞,调转身去。进来那人已经开腔说道:“老哥!几个月不见,你连我也避讳起来啦!”桦林霸听声音很熟,仔细一看,惊讶地说道:“是顺风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佳碧回来没有?”康顺风说:“他正在区上悔过自新,坦白哩!一两天就回来。”说着鬼鬼溜溜,往外看了两眼,转身把门拴上,坐下说:“今后晌回来吃了饭,我就想来看你,可是怕人家疑心,这阵街上没人了才来!”桦林霸最关心的是事情如何了结的,忙问:“区上怎处理了?”康顺风拿起水烟袋抽着道:“自己人不说假,坦白是坦白啦!可是你想一下,我还能在他们共产党跟前说真话?他们叫坦白,我就坦白,把那些不重要的,给他们编造了一片,就应付过去了,老兄你的事我一句也没露!我知道我走了你一定耽了惊了;可是我有个老主意,实说吧,你看这阵日本人那里,村长、县长,多半是阎司令长官派下来的,将来把共产党消灭了,这天下还不是咱们的!到那阵,减了的租子,分了我们的东西,原样叫他们拿回来!世事还要是老样子。”几句话,把个桦林霸高兴的胡子摸得更快了,左一把右一把,简直象要拔下来似的。
因为听着顺耳,康顺风又把在区上假坦白的情形,从头细说一遍,桦林霸愈加钦佩康顺风的肚才;连声称赞道:“亏你长了那张好嘴,实在会说,连我也佩服哩!”接着,他也把这几个月来村里民兵的活动,和他如何收买利用康有富搞破坏的情形,告诉了一遍,然后忙从裤裆里掏出那封写好的信,递给康顺风看。康顺风看罢,低头抽烟,寻思了一刻,抬起头来便说:“既然民兵闹的这么厉害,就赶快想法一网打尽才是!依我看,你老兄肚才比我大,想出的这办法,是再好不能了。到那一天,布好天罗地网,叫康有富把他们引上老虎山,保险是瓮中捉鳖,不信他能逃过一个?”桦林霸得意地点点头。忽然问道:“你说这计划,叫谁进据点和日本人商量去呢?计划虽好,商量不妥也是枉然呀!”康顺风把手里的水烟袋一搁说道:“不怕,要没人去,就让我老婆去一趟。女人家假说去走亲戚,干部们保险不会怀疑!”桦林霸听了,十分得意,夸奖了康顺风几句,忙找小算盘炒菜温酒,想请康顺风痛饮几盅。不料老婆早在正窑里睡了,听见桦林霸在门上叫喊,恨恨地臭骂了一顿,桦林霸再没敢往下叫,只好乖乖地走到二媳妇门上,把二媳妇叫起来,闹来酒菜,和康顺风又吃又喝。直到三更多天,康顺风才把信拿上从桦林霸家出来。
第二天,康顺风老婆把信缝在衣服里,假装走亲戚,进了汉家山据点,先找见她表兄王怀当,王怀当引上她把信交给日本小队长,又谈了一阵,半下午才回来。康顺风听她讲了一遍,忙去见桦林霸把老婆去汉家山和日本人计划的情形,讲了一遍,才回家去吃饭。挨天黑上灯,桦林霸便跑到后院大媳妇住的西窑里,把康有富叫来。
康有富这几日,叫桦林霸大媳妇缠住,昏昏迷迷,象喝了迷魂汤一样。民兵中的事情也不去过问,活儿也不多做,成天在大媳妇窑里钻着。当下听见桦林霸来叫他,连忙跟着跑进正窑里。开口便问:“大叔,叫我又有什么事?”桦林霸不慌不忙,从桌上提起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康有富说:“有点小事。你先唱盅酒。”说着笑着,把斟满酒的酒盅,双手送到康有富脸前。康有富见桦林霸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喝吧,有点担不起;不喝吧,已经送到脸前。心中想:“自从上次牛尾巴梁放了火以后,我掌柜对我真是好,有什么事,只要能办的一定办。”接住酒盅,“吱”的一声喝了个干。桦林霸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的事,我能办的就办,这阵我大媳妇,明铺暗盖都由你;可是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干!”康有富说:“大叔你说吧,能办的一定办!”“好!”桦林霸走近康有富,嘴里喷着酒气,眼里闪着凶光,把要干的事,低低一讲。康有富说:“今天晚上轮我放哨哩!”桦林霸摸着黄胡子说:“轮你放哨那就更好办了,你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