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渡你成仙可好-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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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本来十分顺利,岂料这时重韫突然发现下游的芦苇丛中突然冒出一个小童来,黑色的瘴气即将蔓延到岸边,可他却只顾看着自己捉到的野兔,一脸欣喜,完全没觉察到危险的到来。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张圆圆脸,虽然衣衫破旧,可是眼睛明亮,颊边两个浅浅的小涡儿,笑起来十分可爱。
重韫心中蓦然一动,仿佛又听到少年时那一声唤:“重三哥……”
中了瘴毒还可以解,可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身陷险境。
重韫穿过符旗,结出一张符文大网将自己和那小童罩在其中,飞速后退。
黑色的瘴气大雾般弥漫过来,被层层密织的符文挡在外头。重韫低头看了眼怀中小童那张又是害怕,又带了点好奇的脸,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抬手替他擦掉鼻尖上的泥点子。
小童问他:“你是谁?”
重韫顿住手,眼角余光忽然扫过他手里那只兔子。那只兔子的脖子上带了一圈花环,细长碧绿的花茎,白瓣黄蕊的花,淡淡香气袭人。重韫双眸微缩,有些久远的记忆忽然就被打开了闸门,倾泻而出。
那时他大概三/四岁年纪,正逢“爆竹声中一岁除”除的时节。阿娘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抱出来,他还没睡醒,阿娘给他穿上新袄新鞋时他就像一只大肚子的不倒翁般东倒西歪。二哥站在门边笑话他:“小三儿这么大了还要别人帮忙穿衣服,羞羞。”
他揉了揉眼睛,小狗似的哼哼了两声,任由阿娘给他洗过脸,带上镶玉的金锁片,牵着他的手,跟在父亲身后慢慢地沿着长长的街道走向重氏祠堂。
天还没有亮,路上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道路两边堆着红色的炮竹碎纸。小重韫好奇地睁大眼睛,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路过一栋门庭冷落的宅子,他的目光忽然被那个站在门前的男人吸引住了。那么冷的天,那个男人就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袍,他仰起头看着大门前陈旧的桃符,神色似乎十分哀伤。
小重韫虽然年纪小,可是比一般孩子早慧,很早就开始记事了。家中的使女和老妈妈却以为他还是个挂着鼻涕虫的小娃娃,说话也不避着他,小重韫由此听足了两耳朵的坊间八卦。
他记得老妈妈曾说过,这栋宅子原本住着一位大香师,调香的手艺远近闻名,那大香师长得十分俊俏,年轻时还闹过一桩风流韵事——知县家的一位小娘子偶然间见过他之后,一颗芳心从此全托在了他身上,一心要嫁与他做妾,后来知道他与结发妻子鹣鲽情深,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惜这位大香师身体不好,搬到这条街上没几年便去世了。只留下他的妻子,孤苦伶仃地又过了几年,大概是怕睹物思情,不忍在这故地再住下去,最后也搬走了。
小重韫停住脚步,好奇地盯着那个男人。
阿娘觉察到他停下来,便弯下腰,问他:“小三儿在看什么?”
小重韫指着那院门,“阿娘,那人是谁?”
阿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门前的阶上长了几丛草,门上的黑漆斑驳,哪里有人站在那里呢?
她想到那些街头巷尾的传说,心里有些害怕,唯恐小重韫是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紧将小重韫抱起来,扳过他的脸,不许他再看。
阿娘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大吉大利,邪祟退避。”
小重韫趴在阿娘肩上,悄悄地抬眼瞧过去,那里果然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门前的一只石鼓上头,一朵白瓣黄蕊的小花,纤细的花茎儿细细地抖动着。
风中传送来一缕淡淡的香气,像是新开封的女儿红,醇厚,余味悠长。
那一年到祠堂拜过祖先后,小重韫回去便病了,高烧三夜未退,可将阿爹阿娘吓坏了。烧得迷迷糊糊时似乎做了许多梦,他的嘴上起了一圈的燎泡,一直在说胡话,怎么也醒不过来,有时似乎是梦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便放声哭个不停,直将嗓子也哭哑了。
那三日里阿爹阿娘到处求医问神,直到最后遇到一个过路的崂山道人,做了一场法事,赐下一张道符,他这病才好了。
只是小重韫醒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开口说话,也全然不记得自己梦到过什么。
而现在,那些梦境却像洪水一般汹涌而来。在神智被那些可怕的梦境完全占据之前,重韫只来得及将那小童放到岸上,推了他一把:“快走!”
那个梦境里,他遇到了许多人,可这些人最终却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了。那个被他挂在心尖尖上的姑娘明明说好了只是暂时离开,最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不知何处才是吾乡。
心中藏着那头恶兽在嘶吼:不!凭什么要我接受这样的命运?我不服!
重韫听到有人唤他:“师兄!”
“师父!”
“重韫道长!”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回六道灵台的,只是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她还在,心里蠢动的那只猛兽便暂时收起了锋利的爪子。他咬破舌尖,神识回复了片刻的清明。
“把我关起来吧。”
心防已动,心魔主位。他不知道神识不清的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这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撕扯与较量。心魔是一个人所有的弱懦不堪和难以面对的欲望。荨娘不知道这样的较量究竟有多痛苦,她想替重韫分担,却又无法替他分担。她现在唯一能替他做的只有这件事了。
姳霄走到她身后,“你闻到什么了吗?”
荨娘闭上眼睛,晨风从她的四肢穿过,她闻到大雪润湿土壤的土腥味,她闻到远郊处炊烟袅袅中的烟火味,她闻到虹桥下清倌人洗脸描画的脂粉香……
她睁开眼睛,笃定地说道:“城西……它又回了胭脂胡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回去看了最初手写的大纲和设定,发现道长和我一开始的设定有很多差距,心里觉得很有趣,大概这就是写作的乐趣了。
第133章 轻罗小扇
屋顶上,窄巷中掠过无数道玄衣鹤氅的人影。
一线银白色的蚕丝贴着屋檐下的暗影游走,速度快得恍若一缕光,瞬息之间,这一线银光穿过了门缝,游入一处破旧的独门小院。
荨娘的一丝神识依附在这条天蚕丝上头。她在小楼下停了一瞬,一蓬黑雾陡地从二楼的窗缝间钻了出来。
站在巷口的荨娘心神一凛,抬起了右手。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一俟瘴妖出现,所有人立刻以浸过瘴毒解药的巾布掩住口鼻,将用来捕捉瘴妖的牛皮口袋张开。
之前重韫与姳霄他们追捕瘴妖时曾经试过用符旗拦截瘴气,效果并不甚如人意。符旗不够密实,还是会有少量瘴气成为漏网之鱼。依照姳霄的说法,若是无法捉住所有的瘴气,这一丝丝的疏漏都足以令这只瘴妖死灰复燃。
黑雾旋转着升到半空中,六道灵台的灵官们立刻从四面八方扑过去。那黑雾便化为无数团更小的雾瘴从守位之间的空隙飞窜而出。还未能飞出院墙,一面巨大的符旗陡地升上来,小白和党参分别扯住符旗的两端,一左一右绕院墙而行,用符旗将整座小院包围起来。
那黑雾见此又重新汇作一股,疾飞而上,谁知堪堪飞到符旗顶端时突然从斜里飞来一只青龙。小倭瓜与枸杞扯着一只巨大的牛皮口袋从青龙背上一跃而下。那黑雾猝不及防,一头扎进了大开的袋口当中。
枸杞立时将袋口束紧,贴上一道黄符作为封印。
瘴妖在牛皮口袋中左冲右撞,牛皮口袋上时不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包。那力道之大,震得枸杞手臂一麻,险些就要拿不住这牛皮口袋了。亏得旁边的十二灵官抬手扶了一下。
荨娘推开院门走进来,看到枸杞脸上还未消下去的浅笑,一时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容易就把那只瘴妖捉住了吗?
十二灵官和院子外头的符旗都是障眼法而已,瘴妖没有实体,不过是一团烟气,随时都能够十化百,百化千,想要全部捉住它并不容易。因此荨娘和姳霄商量之后,决意逼它一把。想不到这只瘴妖这么容易便上当了。
姳霄从枸杞手中接过困住瘴妖的法器,道了一声谢谢和告辞,转身欲走,却发现枸杞扯住牛皮口袋上的绳子不放。
枸杞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在青海的那一战,但从小倭瓜的叙述中,他早就知道眼前这对夫妇跟师父的死脱不了干系。之前是大师兄答应用瘴妖与对方换取解瘴毒的药方,双反需要通力合作,所有他才将所有的怨恨不满按捺下来。现在双方可以说是已经“钱货两清”,枸杞自然要和对方算算这笔陈年老账。
“这笔账结束了,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另一笔账?”
姳霄诧异地看了枸杞一眼,像是没有料到对方居然有这份胆气。她忌惮崂山派,只是因为有一个身怀三万殄文的重韫在。这个小道士修行不过十来年,也想要阻拦她?
姳霄冷冷一笑,才想说几句挑衅的话,杨洌П阍谏砗笄崆崮罅艘幌滤募绨颉毕龌嵋猓切┟暗胶砹诘幕坝锷柿嘶厝ァ�
这个小道士虽然修为甚浅,重韫也因为心魔之故暂时闭关不出。可汴梁城中还有一个六道灵台。那十二灵官的力量加起来却是不能小觑的。
党参走到枸杞旁边,按住他执绳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扳开了。
“别闹事。”他低声道,“大师兄那边还需要我们。”
枸杞闻言面色稍缓,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党参道:“二位久在妖魔道中行走,今日一别后,我崂山派还有个小忙承望你们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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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二位离开汴梁城后,能将我师兄为心魔所困的消息散布出去,将他的伤势说得越重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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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殄文的传承是以上一代传承之人的死亡作为开始的。张祭酒想要夺取三万殄文,势必要杀了重韫。当年重韫才得到三万殄文,张祭酒就已经杀不了他了,经过了十一年,想必重韫对三万殄文的使用一定更为得心应手了。
张祭酒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他已经失手过一回,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金蝉脱壳之计在重韫面前使过一遍,第二遍定然难以奏效了。这也便是十一年来他一直潜藏不动的原因。虽然姳霄他们来京的路上也曾听闻重韫重伤的传闻,但这消息未免有些空穴来风,恐怕难以取信于张祭酒,继而引蛇出洞。
但这话若是出自姳霄夫妇之口,效果便大不一样了。他们的目标和张祭酒是一致的——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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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参一手按住枸杞的肩膀,一手轻轻地抚摩着腰间的令牌。他脸上的笑容虽然很可亲,但那笑意却达不到眼底。
张祭酒是水族后人,姳霄自然是偏袒他的:“你以为我会答应么?”
党参依旧笑吟吟的,只将目光牢牢地锁在杨洌砩稀�
他能看出杨洌У南敕ê蛫毕鍪遣灰谎摹U饬饺盏南啻χ校淙徊辉脱钿'说过什么话,但观杨洌Ь僦梗骠嫒挥芯又纭6已钿'生前出身王室,这样的身世也注定杨洌票乇葕毕龈粕笫倍仁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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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姳霄见杨洌Т鹩α耍淙恍挠胁桓省5撬懿缓玫敝诜炊宰约悍蚓木龆āQ钿'拉着她走过荨娘身边时,忽然用只有两人才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替我向重韫道兄说一句对不起。”
男子汉行走于天地间,要报国仇家恨,也应正正当当的来。崂山派的人与他们无冤无仇,而他们当年却为了助张祭酒抢夺三万殄文而截杀他们。这件事后来,一直压在杨洌耐罚盟⒕瘟诵矶嗄辍�
荨娘闻言微怔,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才好。姳霄夫妇于他们而言有恩,虽然他们的相遇不算美好,可他们夫妇当年的感情亦让荨娘牵挂感动了许久,她心里其实是蛮喜欢他们的。
走到如今这样的僵局,也只能感叹一声造化弄人吧。
六道灵台的人很快便撤出了胭脂胡同。许久之后,晾晒在院中的其中一笸箩干花忽然耸动了一下,一道细如丝线的黑色烟气从干花中钻出来,风一吹,便似蒲公英一般飘飘摇摇地散开了去。
这道黑烟一直顺风飘过了嘉怡公主府的高墙。
一个紫裙婢女抱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猫匆匆从花廊里跑过。这只波斯猫是嘉怡公主的爱宠,名叫雪锦,跟在公主身边许多年了,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精神依旧旺盛,每日爬上爬下,咬柜子,抓锦帐,让饲养它的婢女头痛不已。
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它忽然变得蔫蔫的,喂它牛奶也不喝,连一向最爱吃的黄鱼干它都懒得看上一眼了。到了下午,它忽然躺在地上,四肢抽搐起来。
照看它的婢女急坏了,赶紧让府中管事去外头请来兽医。
她摸了摸雪锦的脖子,急得快哭出来,“小雪锦,姐姐这就带你去看大夫,你可千万别出事儿啊我的小祖宗,不然公主非伤心坏了不可……”
她跑得急,脚下跘了几次,上楼梯时忽然踩滑了,人往前倒,怀中的猫飞将出去,眼见着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谁知那猫落到一半,忽然喵呜了一声,一个转身,四只小肉垫落到地上,悄然无声,安然无恙。
那婢女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赶紧爬起来要去抱它,雪锦却一甩尾巴,跳进旁边的花丛中,几下子就跑远了。
那婢女愣了一会,就被气笑了,一边追在那猫身后,一边笑骂:“好啊,雪锦!你居然装病吓我!”
那猫蹿到屋顶上,沿着屋脊跑向嘉怡公主的院子。夕阳下,它柔滑的皮毛上浮着一层浅浅的光。一双碧色的眼睛被那霞光一映,似乎漫上了一层晦暗的色彩。
它一直不停地跳跃奔跑,最后从一扇微开的窗子撞进去。
里头站着一个头戴纱帽的少女,正是嘉怡公主。她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一个人在房中慢慢地将蒋缜遗落下的东西收拾起来。蒋缜用过的帕子,扇坠,玉佩,茶杯,他穿过的寝衣,束过的发带……
从锦匣中找出一支轻罗小扇时,嘉怡公主再也忍不住,她用手背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