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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三线轮回-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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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搁了以前,易飒大概要涎着脸笑,或者抱住易云巧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告饶,但现在觉得,大可不必这么委屈自己——装了大半辈子,临死还不让人真性情一把吗?
  她偏了头,把那一记指戳给躲了过去:“当时不是为了保密嘛,盘岭叔不让说。”
  又觑了眼易云巧的脸色:“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坐了一上午,跟听天方夜谭似的,又是96年,又是几千年前的,易云巧到现在都还脑袋发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是得下去看看……”
  她有点唏嘘:“当年死的是易家人,被关的也是,那些人,你可能没印象,我可是都认识。要不是当时怀孕,96年那次,我也该下地窟的……”
  “还有啊,有句话跟你说……”
  她伸长手臂,搭上易飒的肩背:“你说,这次怎么让丁盘岭领头了呢?他一个平时不做声的,凭什么啊?”
  易飒无奈:这个云巧姑姑,总拿小心眼揣度别人,在鄱阳湖时怀疑姜孝广要私开金汤,现在又嫉妒丁盘岭领头……
  她正要说话,忽然心里一动。
  不对,易云巧是在她背上写字。
  ——适时闭眼,别乱说话。
  这是……
  易飒的心止不住狂跳:易云巧是在拿话打岔,声东击西,适时闭眼,别乱说话,这是要切断太岁的耳目了——是该这样,否则太被动了,做什么都被它看在眼里。
  她斜了眼易云巧:“云巧姑姑,人家盘岭叔挺好的,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易云巧哼了一声:“我可不觉得,他能的事,我未必不行啊。都是水鬼,谁输谁啊。”
  易飒目送着易云巧趾高气昂离开,忽然发现,论起“演”来,那可真是人人在行,各有所长。
  接下来这几天,大家怕是都得演一套做一套了。
  ***
  一大早,丁碛就跟前方寻找漂移地窟的人联系上了,那头回复说,刚圈定地方,正准备扎经幡,后方的人这两天就可以拔营了。
  丁盘岭正和易云巧她们聊事情,不好进去打扰,按理说,回复丁长盛也是可以的,但丁碛总觉得,这些日子下来,丁长盛似乎察觉了什么,看他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所以能避就避,尽量不沾惹。
  他一直等到易云巧和丁玉蝶他们都出了帐,才进去找丁盘岭。
  丁盘岭听完了,微微点头:“行,拔营的事,我让长盛安排。”
  让丁长盛安排?这种琐碎小事,不一贯都是自己的活么?丁碛正纳闷着,丁盘岭又招呼他:“坐了这一上午,腰都酸了,这边景色不错,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丁碛受宠若惊,却也越发迷糊:水鬼都到齐了,还有丁玉蝶这个丁家的“嫡系”,陪散步这种事,怎么也轮不上他吧?
  他满腹狐疑地跟着丁盘岭往外走,走出营地,爬上就近最高的山坡。
  景色真好,高处是雪山雪盖,低一点是灰褐色山石,再低是青黄色沼泽,沼泽间脉脉细流,在清透的日光下银晃晃灼人的眼。
  丁盘岭伸手指划远近:“看看,这景色,真不错,我们平时在内陆,哪能看到这么开阔的场景啊。”
  丁盘岭怎么会有心思看风景呢,丁碛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背上忽然一僵。
  丁盘岭在他背上写字。
  抬眼看丁盘岭时,丁盘岭依然目视前方,脸色很放松:“是吧?”
  丁碛很快按下心头疑窦,很自然地接口:“是啊。”
  他慢慢分辨着丁盘岭写下的字,那可不是一两句话,而是大段的安排、嘱咐。
  有时候,丁盘岭手上稍停,会插几句随意的话,关于天气、回程、这两天的伙食、身体的不适,丁碛嘴上跟着应和,心里愈发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艰难的“对答”才告终结,丁盘岭收回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飒飒她们上次下地窟,说是要过一段水路,很冷,待久了人有点受不了,你想想办法,这两天去采买一批干式的潜水服来,这种可以在里头加衣服,到时候保暖就不成问题了。还有,氧气筒还是得备,虽然水鬼能在水下长待,但毕竟是高原,体力消耗过大的话,有氧气筒能救命的,赶紧去吧。”
  丁碛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挪步子。
  丁盘岭正觉得奇怪,丁碛清了清嗓子:“岭叔,你应该知道我的事了吧,就是因为我之前的一些失误,跟易飒有点不愉快。”
  “是她那个朋友陈禾几的事吗?”
  “是,之前我干爹借口漂移地窟的事还没搞清楚、正是用人的时候,把她给拖住了。但你也知道易飒的脾气,我觉得她不会算了的。”
  “所以呢?”
  “就是想让岭叔为我讲几句好话。”
  丁盘岭笑了笑。
  他前脚吩咐完丁碛事情,丁碛后脚就提要求,说不好听点,这真类似于要挟了。
  丁碛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岭叔,我没别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就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你觉得只要飒飒不追究,就万事大吉了?”
  “她不追究,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那对于那些人呢,你觉得抱歉吗?说真话。”
  丁碛笑起来,顿了顿说:“我没感觉。”
  “岭叔,我跟任何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没仇,无非就是听命行事。你不能指望一个人既是个合格的、干脏事的傀儡,又饱含良知、时时揣一颗歉疚心,这跟当了……又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易飒一直追着我,让我觉得很憋屈。”
  丁盘岭不动声色:“憋屈?”
  丁碛冷笑:“为什么要追着我啊?我就是个工具,人家让我干什么我就干,真要论罪,我也就是个从犯。要我杀人、要我感到抱歉、最后还要推我出去抵罪,是不是不公平啊?我不是想说我干爹的不是……”
  他压低声音:“他授意我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易萧、让假姜骏消失,甚至暗示我易飒太麻烦的话,可以下手。他的罪比我小吗?”
  “因为他是三姓的人,他顾全大局帮大家做事,他手上没沾血,你们都对他的罪视而不见,那我呢,我难道不是在帮三姓做事?”
  “背后那些明里暗里唆使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只推我出来挡枪,我就是不服气。想让我服罪可以,有些人得出来一起领……岭叔,我觉得你是个可以讲理的人,才跟你说这些话,我就是希望……”
  他话里有话:“我这么辛苦办事,能有个回报。”
  丁盘岭沉默了会,说了句:“我知道了。”
  ***
  丁碛下了土坡,一路走回营地,大步流星,上了自己开来的那辆大切,车子一轰,猛打方向盘,向外疾驰。
  就近的人猝不及防,车子出去了才想起追着大叫:“哎,哎,你去哪啊?”
  然后瞬间被甩在了后头。
  丁碛脸色铁青,满腔愤恨,他其实从来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对着丁盘岭,忽然就没收住。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但随便它了,说了就是说了,反正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也许有罪,让他死可以,但其它该死的人,别缩在后头。
  旷野浩大,视线里没别的车,他横冲直撞,近乎盲开,过了会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那天易飒让他别祸害人,怪了,他祸害谁了?腿长在井袖自己身上,她舍不得走,也赖他?
  他翻出井袖的号码,正要拨号,心念一转,改拨了家里的。
  如果她真搬进去住了,电话自然有人接。
  果然,不多时,他就听到井袖的声音:“喂?”
  丁碛正想说话,忽然听到类似滚锅的咕噜咕噜声,心里一怔,顿了会才说:“是我,你在用厨房吗?”
  井袖一窘:“是,我看到很多厨具都没用过,积了灰,就洗了,然后熬上了汤,汤锅什么的,还是多用用的好。”
  “什么汤啊?”
  “番茄牛腩汤。”
  是吗,清冷带泥湿味的空气里,好像真的隐隐传来西红柿的味道,嘴巴里似乎有一股酸甜的劲儿冲上来,软了牙根。
  丁碛把车窗揿下些,让冷风吹透脑子,语气复又生硬:“我问你件事。”
  “你说。”
  “宗杭是你朋友吧?易飒也算吧,你的朋友,都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苦口婆心规劝,你怎么还没走呢?自己往火坑里跳?”
  井袖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丁碛,我觉得你人不坏。”
  不坏?
  丁碛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眼瞎了?我确实杀过人你知道吗?什么脏事混事都做过,这还叫不坏?”
  摊开了说,井袖反坦然了。
  “我知道,宗杭不会骗我,但我总觉得,你不是一个烂到根上的人,有些事,你如果一开始就有选择的话,可能自己也不想做……”
  一开始就有选择的话……
  丁碛有片刻的失神。
  一个捡来的、就是被养来做脏事的绝户,十几岁就已经两手沾上血了,能有什么选择?
  “还有,你对我,真的很好。”
  丁碛打断她:“我不爱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几次留你就是顺便……”
  因为露水情缘,因为顺便,也许还因为看她可怜,跟一片风里乱摇的叶子似的、从来就找不到方向。
  井袖很平静:“我懂,你一早就说了,跟我在一起,就是图个轻松自在,我也没那么多想法,就想找个依靠,我遭劫的时候,你帮我抢回包、让我去医院看伤,我那个时候觉得,就是你了。”
  “后来……”
  井袖失笑:“后来宗杭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挺难受的,但我还是想帮帮你,为你做点事,或者说,至少看到个结果才甘心。你杀了人,可能会坐牢,可能会偿命。”
  “坐牢了,我可以去看看你,真死了,所有人都往你坟上吐唾沫,我想,我还是能去送朵花的——从头到尾,你没有害过我,你确实帮过我,你有罪归你有罪,我感恩归我感恩。”
  丁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副驾上。
  车子驶得很快,前后左右,全是高原旷野独有的萧索。
  看不出来,她还挺义气的。

  ☆、第114章 21

  果真如伙头所说; 易飒吃到了头锅饭菜; 香喷喷、热腾腾。
  正吃着; 丁玉蝶进来了。
  一个上午,骤然被灌进那么多秘密,他整个人都有点改了气质; 看起来不那么轻飘飘了——只是路过易飒桌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 说了句:“瞒得很严实啊,不够朋友!”
  很好; 易云巧怪完她; 丁玉蝶也跟着来了,易飒斜乜了他一眼:“一开始,是不是你不想掺和的?咱们是不是说好,事情结了之后,当故事说给你听的?”
  丁玉蝶吃了她一呛,找不到话来反驳; 于是冲伙头发飙:“打包!我不在这吃,不想看到某些人的脸!”
  伙头回答:“又不是开饭店; 我这没打包盒。”
  这个难不倒丁玉蝶,他找了两个大盆,一个装满饭; 一个装满菜,抓起勺筷之后,扬长而去。
  易飒咬着筷头翻了个白眼; 觉得丁玉蝶真是越活越幼稚。
  ***
  回到帐篷,丁玉蝶挪开睡袋,得意洋洋把餐盆放到中央,自己拿筷子,勺子分给宗杭:“不用担心飒飒会找过来,我刚故意放狠话了,她至少这一天都懒得理我。还有,我特意没多拿餐具,要是拿两双筷子,别人会怀疑的……你学着点,这都是智慧。”
  宗杭挺好奇丁玉蝶知道多少了:“丁盘岭……他说什么了?”
  丁玉蝶扒了口饭,腮帮子高高鼓起:“你不是基本全程参与了吗?但盘岭叔站得更高,人家把筋给抽出来了——一个图,他给我们看了一个分阶段的行为图。”
  他拿这事佐餐,照搬丁盘岭的叙事顺序,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那么多细节,难免有疏漏,好在宗杭一路亲历,并不怕他简略。
  看这情形,什么被控制着画电脑、天降小米香醋的事,丁玉蝶都已经心里有数了,居然没恼火,相反,怪兴奋的。
  “这种事,可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我可真是赶上大时代了,找到了老爷庙的沉船、下过壶口的金汤,又要下漂移地窟,满足!太满足了!”
  满足?还真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上次下漂移地窟的经历,宗杭至今都有点心有余悸,打死他也不会用“满足”这两个字去形容。
  宗杭拿勺子扒着饭,越吃越慢,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觉得,你需要……”
  丁玉蝶迅速打断他:“哎,你看,这菜上是不是趴了个虫子?”
  宗杭是个实在人,赶紧低头去看。
  丁玉蝶也凑上前去,手却绕到了宗杭背上,先写了四个字。
  ——战备状态。
  宗杭心里一跳,舌头打了个磕绊:“哪是虫子,是葱吧。”
  丁玉蝶惊讶:“是吗?哎呦,我这视力,不行了,都打游戏打的。”
  手上却不停,刷刷继续往下写。
  ——重要的事,别说,像我这样写。
  从科幻片,转成玄幻片,又到谍战片,这风格转换的,宗杭都有点适应不来了。
  他把手绕到丁玉蝶背上,迟疑了会,才开始写。
  ——你要提醒丁盘岭。
  ——如果我是太岁,我可能会杀了他。
  你希望事情有个了断,希望它亮底牌,它就会照做吗?
  图穷匕首现,你这里开始缄口不谈、封其耳目,焉知它那里就没招呢?
  丁盘岭挺危险的,毕竟,在每一个太岁都以为能蒙混过去的结点,是他把线头一再挑起、步步往真相逼近。
  反正现在,最后的真相还没浮出水面,而鄱阳湖下的息巢已经启用,也许太岁认为,除掉了丁盘岭,还有机会守住这条贴身的底裤呢?
  丁玉蝶哼了一声,用手指头慢条斯理回了他一句话。
  ——你都想到了,盘岭叔会想不到吗?
  宗杭梗着脖子来了句:“那没用,人家对你多了解啊,你呢?”
  三姓是太岁的“眼睛”,说句不合适的话,太岁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但你们对太岁的了解,多是连蒙带猜吧,至今只知道人家外形像巨大的肉块。
  虽然重要的话最好用手写,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不怕它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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