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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线轮回-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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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飒打断他:“要看两天?”
  丁碛一时语塞。
  易飒又笑了,她抬手歪了歪竹笠帽,以便更快控掉上头的雨水:“放心吧,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丁碛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易飒走近几步,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连盯了两天,连我出城都跟着,无非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行为举止有什么不正常的……”
  “三江源变故之后,你干爹丁长盛一直盯着我不放,坚持认为我有问题,还主张把我关起来……结果呢,我长这么大,不正常过吗?体检出过问题吗?”
  她冷笑:“我懒得跟你们啰嗦,所以住得远远的,连国境都出了,就是图个清静。没想到丁长盛手这么长,非要派你来‘探望’我。”
  她语带讥诮:“谁不知道这‘探望’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无所谓,我这人没秘密,不怕你探望,我包你吃住,包多久都行,看你能探出什么来。”
  说完了,掉头就走,身形在门口一晃,就融进雨幕中。
  乌鬼张着翅膀跟上。
  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在雨里扭曲,被风吹得飘飘晃晃,像魅。
  丁碛原地站了很久,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丁长盛发短信。
  信号很弱,便秘样的发送进度条闪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送了出去。
  ——她还不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17

  宗杭在屋角坐了一夜。
  这间屋架在水上,地面是拿木板钉起来的,很多拼接错位,透过这些或大或小的缝隙,可以看到下头黑得泛亮的水面。
  下了半夜的雨,水面似乎又上来点了,天微微亮的时候,他朝着面前的漏缝吐了口唾沫。
  唾沫混着血,又粘又腻,带着在嘴里闷了一夜的难闻味道,准确地漏过缝隙,浮在下头的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浮成眼里的一颗钉,像是要专门恶心他。
  他舌头尝试着往后槽去,刚一动就痛地咝咝吸气,一张脸都纠起来了。
  其实不用舔,也知道那儿少了颗牙,多了汪带血的空腔。
  昨天,见到马老头之后,他开始是愤怒的,回神之后,忽然狂喜。
  是个大乌龙,抓错人了,他爸没事,一家子都没事,自己也是急糊涂了:昨儿宗必胜还从国内给他打电话呢,这得多大仇,还给整个跨国绑架。
  宗杭攥紧拳头,砰砰砸木门,捶板墙,大吼:“有没有人哪,是个误会,来个人听我说啊!”
  绑他那几个人把他一扔了事,早走远了。
  宗杭却越敲越急,额头上出了津津一层汗:即便是乌龙,但距离被绑架都快过了一天了,龙宋肯定报警了,宗必胜也八成被惊动了,家里家外,估计早乱成一锅粥了。
  他气急攻心,拿脚狠狠踹门。
  马老头在边上看他,犹豫再三,嗫嚅着开了口:“那个……”
  他想提醒宗杭,负责看守这间屋的是个体重接近两百斤的肥佬,嗜酒,狂躁,打起人来手上没个轻重。
  宗杭吼:“你他妈闭嘴!”
  他快恨死马老头了。
  他拼尽力气,又捶又砸,到后来声音都哑了:“来个人啊,大家把话说清楚啊,不是我啊,我不姓马……”
  门上传来开锁的声音。
  宗杭精神一振,正想迎上去,门被踹开了。
  酒气扑面而来,门口站着的肥佬身形像尊铁塔,手里握了把老虎钳。
  就是这把老虎钳,钳掉了他一颗牙。
  拔牙时,宗杭挣扎得很凶,声嘶力竭,痛得全身痉挛,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马老头想过来帮忙,被肥佬一巴掌扇趴下,半天没能爬起来。
  然后,肥佬用老虎钳夹着那颗带血的牙在他眼前晃,嘘了一声,说:“Silence(保持安静)。”
  ……
  那之后,宗杭就没说过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痛麻木了,又怀疑牙槽里是不是有根神经直通大脑,牙拔了,连带着脑子也坏了一部分,所以整个人才这么呆滞。
  他也想明白了,中餐馆里那两个朝他赔礼道歉的柬埔寨人,大概是假的——因为如果是真的,就不会发生这档子事了。
  马老头搓着手过来给他赔了不是:“你说这,我也不晓得怎么把你给抓来了……”
  宗杭想冷笑,脸不给力,声音也上不来,只鼻子里喷了两道气。
  为什么把我给抓来了,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
  马老头识相,讪讪地走了,当然,屋子不大,最远也只能走到角落里窝着。
  天又亮点了,有人开门把饭扔进来,铁托盘落地,咣当一声,里头两个浅口的铁盆子晃了晃,汤水溅出了大半。
  碗里是狗食样的汤泡饭。
  宗杭发誓不吃,看着都脏,里头不定多少细菌呢。
  所以他还是坐着,右半边脸肿得像发过了头的馒头,肿里透着亮。
  马老头被这声响惊醒,打着呵欠起来,走到一个大的漏缝边撒尿。
  尿骚味里带了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老人味,宗杭嫌恶地别开了脸。
  他现在只一个念头:尽快跟这儿的头头照个面、对上话,把事情解释清楚,哪怕出点钱呢,也要赶紧离开这儿,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
  ***
  下午,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杂沓的脚步声,脚步声里裹着絮絮人声,再近点之后,宗杭听出说话的是那个掰瓜的,语气里带小心、讨好,另一个声音虽然只是“嗯”、“啊”,但明显倨傲。
  这一定是头头,宗杭眼睛渐渐亮起,门锁响的时候,他蓄势待发,紧张得喉头发干。
  马老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门一开,宗杭就扑了上去,打头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边上两人抢上来,一左一右挟住宗杭,往地上一搡,上手就揍。
  宗杭不管不顾,手臂护住头脸,依然声嘶力竭说个不停,那些打好的腹稿,一句一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的姓名、籍贯、父母、护照号、身份证号、在暹粒落脚何处、谁可以证明……
  挨打也顾不上了,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躲闪间,他听到那人说了句:“先别打。”
  宗杭心头腾起希望,他翻身起来,手脚并用朝那人爬了几步,声音都哑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打电话去吴哥大酒店,随便问谁,里头的工作人员都知道我。”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是个泰国人,很斯文,微胖,儒雅,架一副金丝眼镜,神色间居然还有几分可亲。
  他看向那个掰瓜的,用中文说:“蛋仔,怎么回事?”
  蛋仔结巴:“猜哥,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过来的时候,阿吉看到这个小子在喝酒,就跟我们说,这是马跃飞的儿子,绝对没错。我想着多一个也好,就……顺手带来了。”
  猜哥皱眉,说,这个你要问清楚的,我也记得马悠只有个父亲,没听说有兄弟。
  宗杭觉得有门,激动得脸颊发烫:“真的,打一个电话过去就行了,吴哥大酒店,什么都清楚了。”
  猜哥和颜悦色:“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去问,如果真是弄错了,会把你送回去的。”
  又吩咐蛋仔:“给人拿瓶水,脸肿成这样,不好吃东西。”
  他们把马老头带走了问话,宗杭满怀感激地目送猜哥一行离开,如目送救世主。
  那之后,肥佬给他拿了瓶矿泉水过来,态度好像也变好了。
  矿泉水是小瓶的,通身高棉语,看不懂,牌子倒认识,Angkor,吴哥。
  宗杭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清冽的甘泉水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他有点欣慰,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即便是绑匪,也有讲道理的。
  ***
  傍晚时,马老头被放回来了,他没太受罪,只脸上多了几块淤青,但人比任何时候都精神,眼里头有奇异的光,坐不住,在屋里头走来走去。
  走了会之后,过来跟宗杭说话。
  “小宗啊,刚他们也问我了,我说你确实跟我们家没关系,真是搞错了。”
  所以呢,这种表功似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我还得谢谢你?
  但他能作证,总还是好的,宗杭冷着脸嗯了一声。
  马老头看了他一会,忽然像是打定了什么决心。
  他咽了口唾沫,跪下身趴到地上,往门缝下看了又看。
  宗杭被他搞得莫名其妙,还没回过味来,马老头已经凑到他耳边,紧张得声音抖,身子也在抖。
  他小声说:“你别相信他们,你要做好准备,不会放你走的,假话。”
  宗杭怔怔看他,脑子里有点懵。
  马老头舔了舔嘴唇,又回头看一眼板门:“贩毒的,这些人贩毒的,你自己想想,会不会放你走?自己想想。”
  宗杭结巴:“但是我跟他们又……又没关系。”
  马老头说:“我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个蛋仔去跟猜哥说,网上有新闻了。你懂什么意思吗?你在这是外国人,你被绑架了,会惊动大使馆的,新闻都报了,他们又是干这行的,会把你送回去?用这想一想,好好用这想一想!”
  他食指几乎勾成了个“7”字,狠狠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宗杭脑子里全是浆糊,拼命想抓住些什么来反驳:“但是那个猜哥,看起来很和气很讲道理……”
  马老头冷笑,伸手指自己脸上的伤:“他跟我说话,也很和气啊,让人打我,还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不该打老人家……”
  远处传来咣啷一声响,不知道是谁失手打了碗,马老头心头一突,跟受惊的老鼠似的,哧溜一声窜远了。
  离着宗杭能有多远有多远。
  宗杭原地坐着,脑子里像爆破,一环破一环,无意间低头,看到十个手指头的指尖像条件反射,一直不受控地往上弹。
  他忽然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到马老头身边,声音低得像耳语:“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应该恨马老头的,但是没办法,恨解决不了他的问题,现在的处境下,全世界都对着他磨刀霍霍,马老头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马老头看向宗杭的目光里带一丝歉疚。
  他说:“这个……没人帮得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宗杭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长这么大,听的最多的是“你要这么办、要那么办”,一切都是别人给他铺就,从没有人让他“自己看着办”,而且是这么严重的死生大事。
  他愣愣的,像在自言自语:“那他们会怎么……处理我?”
  马老头说,他猜测吧,有两个可能。
  一是让人“消失”,这儿是聚居区,不会在这下手,可能会用船把他载去大湖深处,身上绑着石块或者铁条,沉底;
  二是卖去做奴工,东南亚某些地方,还残存着这种陋习,把人卖去小岛上的种植园,或者外海的捕捞船,世人再不会听说你的消息,人活得像幽灵。运气好的话,过个十年二十年,会被解救,运气不好,就做到死,尸骨埋在种植园茂盛的作物之下,或者沉在阴冷的大海里。
  宗杭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路上,会有这样的遭遇和起落。
  外头渐渐黑下来,他呆呆坐着,喃喃说了句:“那我怎么办啊?”
  他又想起那堂《遇到绑架该如何聪明应对》的讲座。
  讲座的末尾,讲师的语气很悲壮:“但是,事情总有例外,有些人,聪明、勇敢、有耐性,却还是没有能从绑架里存活下来,不幸被撕票,沦为牺牲品。”
  当时,宗杭和几个朋友在下头起哄:“是啊是啊,那怎么办呢?”
  讲师笑笑,说:“生命是宝贵的,为了你的生命,付出任何代价都不为过,请尽全力抗争到最后一秒。我说的,不是那种徒劳的反抗——绑架,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一定有最薄弱的节点,这节点可能出现在开头、中途,甚至最后一秒。”
  “在不适合的时候反抗,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对你控制得更紧更狠,所以,保存你的有生力量,尽可能麻痹绑匪,等待这个节点的出现。即便还是不能幸免于难,至少对这条命,你已经尽己所能,没有遗憾。”
  ……
  宗杭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偷偷抬起手,抹掉脸上的一行泪。
  马老头也叹气,觉得还不如不告诉他这些,毫不知情地走上绝路,总比满怀恐惧要强。
  他想岔开话题,又想解释一下整件事,于是主动跟宗杭提起自己的秘密。
  “你还记得吗,我印了寻人启事,过来找我女儿马悠?”
  宗杭垂着头没吭声。
  要死的人了,哪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他没有看到,团团的黑暗里,马老头的眼眸间闪着慑人的光。
  “那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其实我知道她死了,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

☆、第19章 18

  晚上,又下起了雨。
  好在不大,浮村的人也不把这点水滴子当回事,视线里,别说裹塑料布了,连戴竹笠的都没几个。
  丁碛拿了牙桶,走到船屋旁侧临水的平台边刷牙。
  这一天过得平淡,易飒一大早就驾着船到陈秃这吃早饭,丁碛这才知道,她在外漂的时间多,每年在浮村加起来也住不到一个月,所以家里不开灶,要么在陈秃这交饭钱,要么从“饭划子”上买——这浮村里专门有人做饭食生意,每到饭点,就把热腾腾的大饭锅抬到船上,沿着水道边划边叫卖,锅里大多是粥、汤泡饭,或者米粉,谁家想买,就捧着碗出来要一勺。
  吃完饭,她拉着陈秃和黎真香玩纸牌,小赌,打得不大,各有输赢,中途有人来找陈秃看病买药,就停下歇手。
  丁碛冷眼旁观这牌局,观了一上午。
  下午,她去大湖深处放乌鬼。
  丁碛也跟去了,这活不累,乌鬼自己钻水找食。
  一般渔夫放鱼鹰,是为了捕鱼,要在鱼鹰脖子处系个环扣,防止它把鱼吃掉,这样,鱼吞下去了也进不了肚子,卡在环扣口,可以捏着脖子挤出来。
  但乌鬼不是给人打工的家畜,爱吃多少吃多少,用不着上环。
  丁碛头一次见识乌鬼的凶悍,它一个猛子扎到湖水深处,没过多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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