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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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寒暄还在继续,玉商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外乡女人的凶悍泼辣,到最后叹了口气:“唉,我都担心原大师是被逼着成婚的,否则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母老虎过门?”
另一个玉商接过了话题,咳嗽了一声:“我估计是奉子成婚。那天去他家下定金,看到他们家还有个小女孩,估计是外面生的私生子,如今孩子大了,不得不给个名分呗……”
一时间旁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惜了。原大师可是个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啊。何况如今还富可敌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碰上一个女罗刹!”
外面的人说得热络,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轻轻柔柔地开口,打断了他们:“不好意思,请教两位爷,那个原大师新娶的夫人,究竟是叫什么名字呢?”
两人愕然转头,看到问话的却是一个紫衣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睑眉梢风情颇盛,正靠着酒馆的窗口看着他们,笑容亲切,应该是江南人氏,语音柔软,令人一听之下如饮醇酒,竟是心甘情愿地什么事都顺着她。
“那……那可不清楚。”玉商讷讷道,“只听原大师叫她‘迦陵频伽’。”
“迦陵频伽?那不是妙音鸟的意思吗?只怕不是真名吧。”紫陌沉吟,顿了一下,又笑道,“那么,那位新夫人大概多大的年龄,是使剑的吗?”
“好像是二十五六岁吧?那天在集市里,的确是手里提着剑,好几百人都看到了!”玉商道,又补充,“不过也不止那一次,平时也老看到她拿着柴刀啊斧头啊什么的。”
“柴……柴刀?”饶是机灵如紫陌,也不由得愕然。
房间内几个人面面相觑,怎么都想象不出苏微劈柴的样子。
话说到这里,又有玉商散墟归来,路过酒馆,和前头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两拨人合作一处,一起去赴了喜宴。紫陌本想再问一些,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强行留几个陌生人问话也实在不妥,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放那两人走了。
“是啊,他那位新夫人,可厉害着呢!”耳边忽然又有一人插嘴,声音爽脆泼辣,却是端菜上来的苗女,显然是听到了前面的对话,没好气地道,“用剑用得爽利,我亲眼看到的。也不见她怎么动,我家阿爸和阿哥都差点被割了喉咙呢!”
“什么?”一桌人齐齐一惊,转头看着她。
“喏。”阿蕉回过头,招手让一旁的壮汉过来,“你们看看我哥的脖子!”
那个汉子走过来,古铜色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伤疤,从天突穴起,至廉泉穴止,绕颈而过,只要再进得一分,眼前这条壮汉便保不住命。萧停云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站起,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血薇。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剑锋,除了阿微还会有谁?
“她为何要攻击你们?”碧落毕竟老成,沉声追问。
“啊?这个……”阿蕉的表情顿时有些窘迫,“唉,还不是她吃霸王餐,付不起酒钱,我们就想留下她那对绮罗玉坠子抵债。谁知道碰到个……哎,不说了不说了。丢死人了!”
她说得心有余悸,然而听的人却是内心激动难抑,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绮罗玉的耳坠?这已经确定无疑便是她了!
酒馆里的人重新坐了下来,面面相觑,眼神各异。万里而来,找到了要找的人,当然是件喜事,但一找到的时候,血薇的主人却居然要嫁人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位护法都看着萧停云,而萧停云看着桌面上的茶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沉默了许久,才道:“眼见为实,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要亲眼看到了再说。”
“小萧说的是。”紫陌柔声道,“说不定是故意散布出来的谣言呢?谁知道现在苏姑娘的处境如何,是不是身不由己?说不定是被逼的。”
“哪里是身不由己?”阿蕉收拾了空盘子,插嘴,“她和原大师可恩爱得很呢!天天出双入对,看得人眼睛都起腻了!”
她语气很酸,难掩失落。她的哥哥不由得笑了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原大师很久了……可你没人家漂亮,也没人家能打,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拈酸吃醋有啥意思,苗家女儿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哼!”阿蕉鼻子里哼了一声,收拾了空碗下去了。
“那……那今晚的婚宴,是在何处举办?”萧停云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虽然极力压抑,声音还是有微微的颤抖。
“怎么,你们想去?”阿蕉把碗放回厨房,指了指北边,脆生生地回答,“就在山那边的坝头上啊!要开一百席呢,除了那儿,哪里放得下?你们出门左转,走那条……”
她七七八八左指右指,说了一通,听得人有些晕。
紫陌拦住了她,笑眯眯地从身上摸出了一锭银子,在阿蕉面前晃了一下,柔声:“小妹妹,我们外地来的,不大认路,你带我们去一趟好不?”
阿蕉抓过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心中欢喜,嘴里却道:“我才不去参加他的婚宴呢!想着就够窝心了,难道还去看着?除非——”
她眼睛一转,笑道:“除非你给我二十两。”
第十二章 华堂喜宴
苏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盖头垂下来掩住视线的最后一瞬间,通过打开的门,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长,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到了原大师成亲的日子,这一日,热闹非凡的腾冲玉市瞬间都空了,所有商贾提前歇业,纷纷奔赴喜宴,一百桌上几乎坐了上千人。
既然身在腾冲,入乡随俗,这次的婚礼也以新郎家的习俗为准,只是他和迦陵频伽两个人都是孤身没有父母的人,因此也谈不上接亲送嫁,喜婆干脆提议只是从东厢把新娘接到西厢,然后一起送到大堂上拜堂成亲了事。苏微是江湖儿女,对这些礼节也是一笑了之,颇懂变通,便一口答应。
外面唢呐锣鼓声音盈天,伴随着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歌唱声。
按照滇南寨子里的规矩,婚礼都是从前一天开始的,搭起喜棚摆好酒宴,等各方宾客齐聚后便畅饮歌舞,通宵达旦,祝福新郎新娘,称为“踩棚”。这样一直闹到第二天晚上,才算是正式拜堂成亲。
还真是一件辛苦的体力活呢……原重楼想着。
此刻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外面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响了,他却还是坐在室内,一直没有动。衣架上悬挂着大红色的吉服,崭新鲜艳,浆洗得笔挺,看得一眼就有一种喜庆之气扑面而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虽然手上的伤已经痊愈,手指却在微微地发抖。
转过头,眼前是一对蟠龙飞凤的红烛,静静燃烧。他默默地看着变幻无定的火焰,眼里的神情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寂静中,有一只寒蛾绕着灯旋转了很久,终于不顾一切地狠狠撞向了火焰,发出了细微的爆裂声。
“啊?”原重楼脱口低呼,手指一颤,手里的吉服掉落在地。
那只小飞虫转瞬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焰,灰飞烟灭。
他默默地凝视着那一团微小的灰烬,眼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叹息,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口气——那一只扑火涅槃的卑微生灵被呼吸吹散,转瞬再无踪影。明知道会死,为何还会一头撞进去呢?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光与热的吸引吧?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想着什么,手指有些颤抖。
“大稀……”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唤他。他猛然一颤,回过头,看到的是穿着盛装的蜜丹意。小女孩不知何时从前面跑到了这里,在门缝里探出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哎呀,还没换好衣服啊?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一百桌快要坐满了……喜婆让我来催问你们弄好了没。三道茶已经开始了,啥时候可以让大家开始喝酒呢?”
小女孩口齿伶俐,一串话说出来如同珠子落玉盘,令人心生欢喜。然而原重楼侧头看了看窗外,只道:“等月亮出来吧。”
不知道为啥,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心事重重,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今天……外面有没有什么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小女孩在门缝里看着他,居然理解了这个颇为艰深的汉语的意思,眼眸纯黑而静谧,深不见底,声音很轻地回答,“没有呢。我仔仔细细看过了,那些人里并没有从洛阳来的客人。”
“哦……”原重楼如释重负,又问,“那……有从灵鹫山过来的客人吗?”
“也没有。”蜜丹意摇头,眼眸更加冷彻。
“真的?”原重楼似乎有些诧异,又似乎有些释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想让她一直看着自己,转头对孩子道:“去看看迦陵频伽那边怎么样了。和她说,我大概再过一刻钟就可以好了。”
“嗯!”蜜丹意清脆地应了一声,跑了开去。刚跑几步,忽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对他道:“大稀,放心吧。”
“嗯?”原重楼刚拿起喜服,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个缅人小女孩站在深而长的走廊里,回头用漆黑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眼眸里有奇特的表情,忽然完全不像个孩子,一字一顿地道:“大稀,今晚你的婚礼一定会很顺利的——有我在呢,谁敢来搞破坏?”
原重楼忍不住笑了,从门里伸出手去抱了抱她:“乖,今晚你不要搞破坏就行了。”
“咯咯咯……”在他的怀抱里蜜丹意娇俏地笑了起来,瞬间恢复成了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顺着走廊走远了,“放心,我会乖的!”
在另一个房间里,苏微已经穿好了喜服。
这次的婚礼安排得非常盛大,方圆百里皆知。到后来他们两人因为得病而无力筹划,尹璧泽便一力承担,还从尹府里派了一批训练有素的侍女过来,服侍着她穿戴梳洗——此刻正在给她一层层地将头发盘上去,准备用簪子定住。
“姑娘,您喜欢哪支簪子?”侍女打开梳妆匣,问。
苏微转过僵直的脖子,看着满桌的珠光宝气。重楼对她很好,为了这次婚礼,光是头面首饰就买了五套,有金银的,有宝石的,也有点翠的——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却还是那一支翡翠凤簪。
绮罗玉果然非同凡响,一搁在上面,便能令所有珠宝黯然失色。在烛光下,那只凤凰嘴里衔着的宝珠似乎要滴出水来。她想起重楼雕琢它时专心致志的样子,唇角不由得噙了一丝笑,语声也变得温柔:“就用这支凤簪吧……和我的耳坠也正好配套。”
“是。”侍女拿起凤簪,将她一缕秀发压住,退后看了看,笑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这翡翠的一流水色,真是映得人更加出众。本来以为我家小姐已经很美……”
说到这里,仿佛知道失言,侍女瞬间停住了嘴。苏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镜子,果然是相得益彰,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然而想起那个侍女的话,心里却忽然微微沉了一沉——倒不是为了在新婚之日又听到尹春雨这个名字,而是那一句“美人如玉剑如虹”。尹府果然不愧是腾冲第一大户,连府上随便一个侍女都文采了得,出口成章。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句子来比喻自己?剑如虹?莫非……她是看出了自己会剑术,还是自己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多心了?
她霍然抬头,眼眸隐隐有杀气,然而那个侍女却已经端着金盆给她盛水去了。
心中正在疑虑,却听到外面喧嚣声盈耳,鞭炮一连串地炸响,三道茶喝过,火把点起,宾客里已经开始有人唱歌,催促着新人出场。
侍女端了金盆进来,拧了一个手巾把子,道:“姑娘快擦擦手,外面催呢。”
苏微细细地观察她的言行举止,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手巾把子拿了过来,却装作一个手滑,将手巾掉了下去。
“哎呀!”侍女连忙去接,却没有接住,眼看着手巾掉在了地上,连忙道,“我去再找一块手巾!”
苏微看着她再度转身离开,默默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只希望今天的婚礼平平安安、圆圆满满地结束,不要再发生什么意外。
“玛!”忽然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抬眼看去,却是蜜丹意奔入了房间里,拍手看着她笑道,“玛要当新娘子了!太好看啦!”
苏微脸微微一红,对着她招了招手,道:“过来,给你糖吃。”
蜜丹意笑嘻嘻地蹦蹦跳跳走过来,伸出小手讨喜糖,一边道:“大稀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好了没有——唉,他等不及要和你成亲呢!”
“小鬼头!”她笑着拧了一下孩子的耳朵。蜜丹意嘻嘻一笑,灵巧地一侧头躲了过去,钻到了她的怀里,顺手就从桌子上抓了一把核桃片和红糖做的糖。
苏微本来想说什么,忽然间笑容微微一滞。
是了,为什么以前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孩子的动作……似乎轻快灵巧得过分了——刚才自己伸手这一拧,看似平常,其实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折梅指的招数,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这样轻轻松松地一侧头就躲过!
还是……还是自己最近几天疑神疑鬼,走火入魔了?
“玛?”蜜丹意说了几句,没听到她回答,不由得摇了摇她的衣袖。苏微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道:“没事,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什么贵客来而已。”
“玛为什么和大稀问同样的问题?”蜜丹意笑了起来,“我刚刚和大稀说今晚外面的客人里没有洛阳来的,也没有灵鹫山来的。”
“是吗,都没有?”苏微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里百味杂陈,转念一想,洛阳那边的人没有来也就罢了,山高路远、未必知情,就算知情,也未必一定派人来。可是拜月教的人居然没有出现,就未免有些奇怪——就算是灵均嫌路远不来参加婚宴,可那个轻霄呢怎么也会杳然无踪了?
这一场婚宴还没有开始,已经有无数的疑云压在心上。
她怔怔地想着,连喜婆进了房间都没有留意。
“玛,不要想了啦……”蜜丹意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咬了一口糖,指着窗外道,“听!外面都已经开始唱歌啦!大稀等你拜堂呢,别让他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