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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落花辞-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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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便卷起两条袖子; 要替巫王脱鞋袜。
  
  巫王看着脚边那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不知牵动了什么心事; 眼底忽涌出一层深重的哀伤。
  
  “罢了。你陪孤去外面走走。”最终,他收回视线,沉声道,侧脸晕在一团昏暗的烛火中,冷峻,孤寂。
  
  晏婴一怔,又重新把卷起的袖口放下,点头道:“老奴去取件大氅。”
  
  收拾妥当,临出殿时,巫王忽又问:“今日殿中熏的什么香?孤闻了之后,倒不似往日头疼。”
  
  晏婴低着头,一边系着大氅对襟上的衣带,一面答道:“王上怎么忘了?这是子彦公子昨日送来的安魂香,说是从北边胡商手里得的,对睡眠最好。”
  
  巫王点头:“他倒是有心了。”便别无他话。
  
  冷月如霜,照在深长的宫道上,像是洒了一层银屑。
  
  两名执灯的内侍在前面引路,晏婴虚扶着巫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发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萧瑟的秋风,刀子般吹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道路两旁,皆是望不到走到尽头的宫墙殿宇,枯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堆积在树根和墙角处,一层压着一层。
  
  忽然,巫王停下了步子。
  
  其余人也赶紧跟着停了下来。晏婴见巫王正目光焦急的四下寻找,端的一头雾水,忙问:“王上要找什么?”
  
  巫王神色也变得焦急起来:“你听,有人在哭。”
  
  晏婴急忙侧耳去听,除了细弱的枯叶摇响,连一丝杂音也没有,更别提哭声了。那两名执灯的内侍,也俱是茫然四顾,困惑的看向晏婴,显然也没有听到。
  
  那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压得极低,像是谁家迷路的孩子,彷徨而无助。
  
  巫王立在一座座巍峨耸立的宫殿之间,急切的四下观望、寻找,那哭声如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最敏感的几处神经,令他头痛欲裂。
  
  他循着那哭声,奔走,穿梭,根本听不见身后晏婴急切的呼唤和追赶声,待行到一处拐角时,那哭声终于穿透了一层模糊的膜,变得清晰可闻。
  
  “呜呜……呜呜……”
  
  是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孩子。
  
  巫王一步步靠近声音的来源,借着惨淡的月光,依稀看见,朱红色的宫墙墙角,蜷缩着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怀里抱着把笨重的铜剑,正把头埋在膝间,低声抽泣。
  
  伴着哭声,他瘦弱单薄的双肩轻轻颤抖着,看起来十分的委屈、无助。
  
  “子沂?”
  
  巫王眼眶倏地红了,伸出双臂,就想抱住墙角的少年。
  
  可惜,那少年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呜呜的抽泣着。
  
  巫王一颗心抽痛,还想伸手再抱,一个人影突然匆匆从远处奔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个穿着宫装的温婉女子。
  
  只见她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半蹲下去,把伞举到那少年头顶,心疼的问:“这么大的雨,殿下为什么躲在这里?”
  
  那少年哭得更厉害,好一会儿,才肯抬起一张哭花的小脸,抽噎着道:“隐梅姑姑,阿……阿星生病了,病得很厉害。它的腿断了,一直一直不停地流血,父王……父王不许景师傅给它用药。呜呜……”
  
  巫王如遭雷击,面上血色霎时褪尽。他茫然的抬起头,才发现面前这座宫殿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杏林馆”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擦掉那少年脸上的泪痕,可触手处,只有一片摸不到的虚无。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见那幻想之中,那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多么想冲进那幻想中,将那少年揽在怀里,告诉他:“是父王错了,父王就是个混蛋,不要哭,不要怕,父王立刻让他们去救你的阿星。”
  
  可是,他冲不进去,他也说不了这些。
  
  那少年扑在隐梅怀中,又埋头哭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站起来,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哽咽道:“姑姑快回去吧。我、我再去求父王。”
  
  说完,便提起那把笨重的铜剑,在雨中跑远了。
  
  巫王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眼前场景一换,变成了一座气象威严的宫殿。
  
  这是……垂文殿!
  
  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在地面积出一滩滩水洼。
  
  那少年跪在半开的殿门外,一下又一下,用额头砸着地面,冲着殿内磕头。一身单薄的黑袍,已被雨水淋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殿前立着许多禁卫和内侍,俱神情冷漠,形如雕塑,根本无人理会他。
  
  那少年磕一阵儿,便会红着眼睛重复一遍那句恳求:“阿星、阿星它生病了,求父王救救阿星!”殿内没有回应,便继续磕头,继续重复。
  
  雨越下越大,殿内始终没有一丝一毫动静,那少年的额头却已磕得鲜血直流。
  
  他浑然不觉,依旧机械的重复同样的动作。
  
  巫王心痛如绞,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他站在那少年身后,即使隔着幻象,也能看见那半开着的殿门内,年轻的他,穿着一身青色龙衮,坐在御案之后,正握着另一个紫袍少年的手,一笔一划,耐心的教他写字。
  
  那紫袍少年不老实的动来动去,总拿眼睛悄悄往殿外瞥,他假装没有看见,只宠溺的敲了敲他脑袋,示意他专心练字。
  
  殿内的温馨场面,与殿外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一门隔开的两个世界。
  
  天空一点点黑了下去,殿内,终于走出一个身穿朱袍的内侍。那内侍神色颇复杂,行至那少年跟前,半蹲下去,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少年抬起一双麻木的眼睛,终于停止了动作。
  
  巫王清晰的看到,那双满含希冀的黑眸,瞬间变作了一潭死水。
  
  那内侍掏出块帕子,似想替那少年擦掉额头上的血迹。少年却嫌恶的避开了。
  
  然后,那小小的身影,拖起地上的长剑,踉踉跄跄消失在了雨中。
  
  眼前幻象,又变作了杏林馆。
  
  夜空闷雷滚滚,暴雨倾盆,少年嘶吼着,眼神有些涣散,用力踢打那两扇紧闭的馆门。馆内人影躁动,灯火亮了一阵,又很快熄灭。
  
  见踢的不管用,他又开始用剑砍,可惜那把剑太过笨重,门的材质又结实,砍了半天,连条缝也没有砍开,反而把他双手虎口震得流血了。
  
  “景师傅!景师傅……”
  
  少年又喊了两声,便脱力的坐了下去,仰起头,呆呆的淋了半晌的雨,又靠着馆门,抱膝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父王错了……”
  
  巫王伸出手,明知摸不到,依旧隔着幻象,“触摸”着那少年的发顶,两行泪,无声从目中流了出来。
  
  哭了半晌,少年又站了起来开始砸门,天色蒙蒙亮时,他双拳上全是血,十指也在那两扇黑色的馆门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色抓痕。
  
  大约血迹是渗进了那木门的纹理中,连雨水都未能将那些痕迹冲刷掉。
  
  巫王跟着幻想,随那道小小的身影,一路走回了马场。
  
  天还没亮,看守马场的宋席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那少年过来,急迎上去问:“殿下怎么现在才回来?王上可答应赐药了?”
  
  少年没吭声,只机械的摇了摇头,便往里面走了。
  
  “阿星。”
  
  他走到一个马厩前,极轻的唤了一声。
  
  马厩里屈膝卧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两条前腿血淋淋的,沾满血污。听到这声呼唤,马儿睁开眼,高兴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沾血的手。
  
  少年走进去,默默抱住那马儿的脖子,蹭了蹭,红着眼睛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嗓子彻底哑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既哭不出来,也流不出泪了。
  
  那白马眼底满是痛苦,目光也渐渐涣散,此刻,却仿佛听懂了那少年的愧疚与绝望,喷了个欢快的鼻息,继续用鼻子拱那少年的手,如他们昔时玩闹时那般。
  
  少年眼睛更红,却慢慢扬起嘴角,把脸埋进了马儿雪白的皮毛里。
  
  “阿星。”他又喃喃唤了一声。
  
  那马儿眼睛渐渐湿了,无限眷恋的舔了那少年掌心一下,便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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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上!王上!”
  
  晏婴带着那两个执灯内侍一路追过来,见巫王立在杏林馆的大门前,神色悲伤,满面泪痕,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阿语,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是我,都是我的错。你的确……不该原谅我。”巫王痛苦的闭上双目,一阵腥甜涌上喉头,“哇”得吐出一口黑血。
  
  晏婴大惊失色,冲着杏林馆里疾呼:“医官!快来医官!”


215 番外7:断肠声里忆平生

东苑位于巫王宫之东,围砚秋山而建,林木葱郁,青草肥美,野兽盘踞,常有虎狼出没,隶属宫城,乃王族专用狩猎场,只有秋冬两季开放。

此次风楚两国同时出使巫国求娶含山公主,巫王为示款待之意,方才特意命守卫东苑的戍卫营提早打开东苑,射猎为戏,并叫了一班世家王族子弟作陪,以图热闹。

    巫王启为世子时,便以善战闻名九州,因其文韬武略兼备,率兵与各国交战,身经百役,未尝一败,各国颇惮之。待即位为王,巫启虽告别了戎马生涯,专理朝事,但依旧对骑射一事尤为热衷,因而,巫国上下皆知,狩猎乃是他们王上闲暇时最喜爱的消遣活动。

    昌平十二年七月初一,东阳侯季礼正式归朝,以辅国大将军之名正式接管巫国兵事,国尉及护军都尉辅之。季礼当朝请罪,固辞所加五千户采邑,巫王亲授东阳侯紫袍玉带,君臣携手丹墀之上,昭示巫国兵事初定。

    午后,巫后特意让隐梅取出自己命宫中尚衣连夜为巫王赶制的淡青皮靴劲装,亲自为巫王穿戴完毕,才携章台宫众人拜送巫王。

    巫王扶起巫后,笑语道:“还是南嘉有心,最得孤意。”

    季礼携季宣、季剑到达东苑时,砚秋山四周已然黑旗飘飘,金鼓迭起,林木萧萧有音,铁骑奔鸣之声不绝于耳。

    巫王挟弓带箭,身着簇新的青龙劲服坐于马上,依稀回到了旧时意气风发戎马倥偬的岁月,双目明亮,炯然如日,傲然的扫视砚秋山的一草一木。

    季礼策马过去,带着季宣、季剑翻身下马,与巫王见礼。巫王大笑着让三人起身,特意指了季剑,道:“剑儿,今日可要让孤见识一下烈云骑主帅的本事!”

    季剑神采飞扬,朗声道:“末将遵命!”

    正此时,一个白衣文士,骑着匹瘦骨如柴的老马,晃悠悠的进了东苑,不紧不慢的到了巫王跟前,在马上作礼:“西陵韶华见过王上。”

    他话音方落,风国使臣明染带着数名随从策马过来,嗤笑道:“楚国世子殿下嘴皮子功夫,在下久闻,只是不知,殿下的马上功夫是否也如嘴上功夫这般厉害?”

    西陵韶华打马晃了个圈,也不生气,笑得十分和气,道:“不瞒使臣大人,今日午膳,在下特意多食了三大碗米饭,就是为了能得个好彩头。”

    明染愈加不屑,只置之一笑,整了整袍带,不再理会西陵韶华,却是指着身后一个少年,向巫王道:“王上,这是我们风国世子殿下身边数一数二的骑射高手,今日,特意来与巫国高手一较高下。”

    巫王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身着白色戎装,眉目清秀,眸中傲气逼人,不由赞道:“好相貌,孤今日可要大开眼界了!”

    那少年却是一指季剑,挑眉道:“听说,你就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两骑主帅之一,呆会儿,本公子可要试试你是不是浪得虚名!”

    季剑立刻扬眉笑道:“本将军最不怕的就是高手,尤其是风国的高手,今日你我有缘际会,自当切磋较量一番,才对得起这东苑气象。”

    这时,风国少年身后却缓缓行出一骑,马上那眉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冲着季剑抱拳为礼:“火龙驹之主,可还识得在下?”

    季剑觉得此人甚是眼熟,一拍脑袋,惊喜中满是疑惑难解,道:“是你!月城东市的卖马之人!原来,你是风国人。”

    那人复含笑施了一礼,道:“在下卢方国马商九幽,见过烈云骑主帅。”

    季剑皱了皱眉毛,道:“既然是卢方国之人,你为何与风国使臣同来?”

    那年轻公子浅笑,道:“羁旅商客,自当四海为家,哪里还有故土之说?家父长年在风国贩马,与王族关系颇深,闻说九州之内,论起繁华气象,当属巫都沧冥,特意托了风国使臣大人带我一程,让在下长长见识。”

    季剑听他谈吐之间,文雅大方,音如清泉,说不出的舒服和畅,不由好感陡升,道:“九幽,这一次,你可带了好马过来?”

    九幽落落而笑,道:“实不相瞒,鄙人此次厚着脸皮「混入」风国使团,另一目的,就是为了打开通路,来沧冥立市卖马。”

    巫王启即位后,崇尚武治,十载间,厉兵秣马,尤重军备,毫不避讳的昭示志在九州的决心。因而,巫国商市以「南铁北马」闻名于九州,吸引了各地商贾聚集。

    巫王见今日人才济济,愈加开怀,道:“孤这东苑之内,有一只通灵赤豹,据说已在这砚秋山上住了百年有余,孤捉了它十年,都无功而返。今日,若你们之中有人能射得此豹,孤不仅将彩头给他,还有重赏!”

    巫王话音方落,晏婴便捧着一物出来,众人细细望去,只见晏婴掌中躺着一副金丝编就的软甲,玲珑精致,巧夺天工,甲身之上泛着淡淡一层绿光,正是九州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刑天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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