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王朝-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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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胶东郡的外海,由东向北端,很多海域却还是修行者足迹罕至之地,甚至连对外海探索最勤的大秦王朝,对于这些地方也只有大致的海图,但连其中到底有多少岛屿都无法标记清楚。
这片海域里面不只有强大的海兽,还有最北境的永冰之地席卷而来的寒风和寒流。
寒风容易引起变幻莫测的风暴,而寒流和暖流相遇,会使得海面之下的水流都汹涌而变幻莫测。
然而谁会想到胶东郡的先祖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水流的规律,谁会想到胶东郡千年的根基,其实就藏在这片海域深处?
林煮酒和张十五此时便在这片海域。
他们脚下的船舶是奇异的圆形,而船只的底部则是像一个磨去了尖角的锥子。
这种船只便是胶东郡先祖制造的螺船,遭遇任何幅度的摇摆,只需船上的修行者略微用力,便可牢牢控制住这船的重心,在极大的风雨中也难翻覆。
只要能够在这船只上保存一定量的淡水和食物,甚至修行者所需的一些药物,便能够让修行者在这种海域里生存和航行很长的时间。
然而很显然,若是没有胶东郡的绝密海图,世上几乎不可能有修行者能够接近胶东郡真正的根基。
因为胶东郡的先祖花去了数百年的时间,甚至这片海域里有些原本已经很强大和凶狠的海兽变得更加凶狠,甚至利用一些符器的手段,在一些海面之下做了许多的凶险机关。
很多真正的难以接近,却反而是因为人为。
林煮酒的正前方,有一片白雾笼罩的区域。
他和张十五所在的螺船没有刻意的控制,只是随着自然的洋流而漂浮着,而那片白雾也始终随着洋流的流动而动,只是始终不散。
白雾的内里,有一片巨大的阴影。
在此时阳光的投射下,隐约可以看清那是一片陆地。
那片陆地至少有世间的一个寻常城池般大小,然而白雾在动,它也始终在白雾的中心,这便说明这片陆地也是漂浮着的。
作为威望曾经远超元武和郑袖等人的大秦军师,林煮酒这一生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东西,然而他凝视着这片陆地,眼眸里还是充满了震惊和感慨。
他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张十五发出了声音:“若非亲眼所见,谁会想到真正的胶东郡,竟然是这样一片漂浮的陆地,这样一座随着洋流而四处流动的移动之城?”
张十五无言的苦笑。
他也处在难言的震撼之中,在那片漂浮的陆地上,他看到有些巨大建筑物的轮廓。他忍不住想到,怪不得郑袖这名出身胶东郡的女子,在进入长陵时就拥有那样大的野心。
他没有出声,只是呼吸有些沉重。
林煮酒说话时也没有动用真元,声音也并不响亮,在海面上也不可能传出很远,然而也就在此时,白雾内里那片宛若奇迹般的漂浮陆地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可怕的气息。
随着这股可怕气息的爆发,原本平静的海面上骤然旋起数百上千个漩涡,林煮酒和张十五所在的螺船被海浪直接高高的抛起,与此同时,海面之下的无数原本丝毫未觉得危险的游鱼太过惊骇,纷纷跳出了海面。
深海之中的鱼类五光十色,如无数宝石飞出海面,暴露在阳光下,然而在下一刹那,却被一股磅礴而暴戾的气息撕碎,变成血雨和骨屑,朝着林煮酒和张十五的方向吹拂而来。
张十五的面色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只是双手往下轻按,稳住了被海浪抛在半空中的螺船。
林煮酒的眉头微蹙,面上却是出现了古怪的神色,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确定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然后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想不到这东西也长成了。”
张十五缓催真元,让螺船一直顺着风浪往后退去,直至退出那股气息的笼罩,然后他再看林煮酒。
“凭我们恐怕强攻不了。”林煮酒自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等他来。”
张十五略微紧绷的双肩松了些,道:“只是担心你在水里泡了那么多年,现在再停留在这水上,看水看得想吐。”
“你倒是终于会说些笑话了。”林煮酒笑了起来,道:“那是河水,这是海水,一个淡,一个咸,还是有新鲜感的。”
第三十七章 抗令
张十五咧嘴笑了笑。
他虽然忍不住笑了,然而却觉得这并非是笑话。
无论是谁在那种阴暗不见天日的水牢里被囚禁了很多年,嗅着自己身上腐烂的味道而苟延残喘,恐怕真的是嗅到一些不一样的海腥味都会觉得新鲜。
他很清楚林煮酒之所以能够忍受那样的日子,是因为强烈的仇恨。
人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背叛,但如何能接受身边朝夕相处的人的背叛?
那么多可以一起欢声笑语,生死与共的人,就死在这样的背叛里。
……
天平郡,是大楚王朝境内最靠近南泉诸镇的州郡,在此时也是汇聚了天下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大楚王朝的残军大部,正在这片平原地带和秦军的追兵进行着绞杀。
和修行者不同,大军的撤退牵扯到更多的细节。
沿途一些难民和伤兵的分散安置,军队之间的互相牵制和协防,有些人守,有些人撤,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恐怕导致的就是惊人数量的死伤。
修行者穿越一个州郡恐怕都只需要一昼夜,然而大量的军队撤离却是需要花费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时间。
说是残军大部,事实上当从阳山郡撤离之后,数十万的楚军在撤退的途中已经分散成上百股,有些是在沿途要承担不同的使命,有些则是已经被秦军的追兵打散。
有些楚军已经失去了和其余楚军的联系,甚至因为相隔太远,连主军撤往南泉诸镇的烟火讯号都无法看到,依靠着军人的本能在这片土地上战斗。
绝大部分的楚军在十余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给养,甚至连那些军马和拖曳兽的生命力都没有这些军士顽强,在长时间的给养不足和艰苦跋涉之中,绝大多数的军马和拖曳兽都死去,被军队充当食物。
许多军队行经之地,连荒草都近乎绝迹。
并非是因为踩踏,而是因为草根和树皮都被充当了果腹的东西。
因为湿热,在不久前抵御过一轮疫病袭击的军士们身上的肌肤大多已经开始溃烂,很多人的脚趾都已经粘结在一起,而他们的腹部因为长时间吃难以消化的食物而变得高高隆起,因为药物的匮乏,很多人甚至死于无法排便的肠梗。
然而这样的惨况并非楚军独有。
不断的深入楚境,意味着距离熟悉的战场越来越遥远,而且除了要和楚军战斗之外,沿途也有越来越多的抵抗力量加入,有些来自于村庄的自发力量组织,有些来自于远处赶来支援的军队,有些来自于一些门阀的私军,甚至有些原本和朝堂为敌的马贼和流寇也加入了这样的战斗里。
然而最为关键的还不是这些,秦军作为追击的一方,便意味着绝大多数时候没有堡垒,无法以逸待劳,没有地形的优势。而且因为上方的命令越来越严苛,逼令军队追击的步伐越来越快,在给养上秦军都已经失去了优势。他们穿过的,很多都是楚军经过之后的不毛之地,甚至连一些水源都被下了毒药。
沿途有些村庄的民众为了帮助楚军抵御他们的追击,甚至自己焚毁了村庄,举村只留下有限的口粮,其余的食物全部提供给楚军,而这些村民则全部隐匿到了他们熟悉的山林里面。
此时就在某处彻底燃成白地的村庄里,地上铺着一块块用营帐切割下来的布革,这种布革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村庄里所有的空地,上千之多。
每一张布革上面都躺着一名秦军的伤员。
只有十余名医师在这些伤员之中游走,然而这些医师的身上也没有剩余什么药物,他们能够拥有的东西只有一些洁净的止血棉布,以及洁净的水。
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声,形成了一片悲伤绝望的海洋。
这支军队是苍南军,是魏无咎管辖下的军队。
此时军队中的最高将领是张荼和田榕。
张荼是魏无咎部下之中有名的壮汉,身材异常魁梧,挺立时犹如巨人,然而此时他在这处村庄中最粗的一株樟树下,静默而坐,身形瘦削,虽披着甲却给人一种单薄如纸的感觉,就连两侧颧骨都因为太瘦而高高隆起。
这株樟树极粗,在烈焰之中枝叶大多烧完,然而因为靠近溪流,竟然顽强的活着,在这夏末的正午阳光下,那些漆黑的树枝依旧给这位将领遮蔽有一处阴凉。
张荼的手中端着一个石碗,碗里是粘稠的黍米汤,这已经是这支军队所能拥有的最好的食物。
他两次将这碗碗口送到嘴边,却又放下。
并非食物难以下咽,而在于那些哀嚎痛苦的声音,让他无法心安。
“还要执行军令么?”
田榕看到他第二次放下石碗,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出身长陵,本身面容俊美,在军中也算得上是美男子,然而在前些天的战斗里,他的头皮被飞剑都削掉了一些,此时包扎的棉布渗着紫黑色的干涸血迹,遮住了他的小半面目,使得现在的他不像是一个英俊的秦军将领,反而像是一个凶厉和穷途末路的匪帮首领。
“我们每天的伤亡超过楚军的一倍不止。如果再往前,恐怕只要数天的时间,我们这些人里面就没有几个能够站着的了。”
田榕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面容有些扭曲,却将声音压到极低,“我们已经丢下了两批这样的伤员,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可丢的了。我不怕死,但是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让我们追得那么急……只是要尽可能的歼灭楚军,不让这些楚军进入胶东郡!”
“为了保全胶东郡而牺牲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在她看来或许值得,但我不接受。”
“我们已经尽力,而且对于这些楚军而言,他们有希望。他们很快就能等到南泉诸镇的接应,但我们这些部下却没有希望。”
“我可以接受赴死的军令,但不能接受为了某人的私语而根本令他们绝望的军令。”
最后田榕抬起了头,看着张荼,认真地说道:“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承担这违抗军令的罪责,那便由我来担。”
张荼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他的身体都发抖了起来,手中的黍米汤溅落到了地上。
田榕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反应,不由得愣了愣。
“我们在边军一起同生共死多少年了?”
张荼微垂下头,面上尽是阴影,却是浮现出一种森冷的傲然,“既已经尽力,难道我就不敢抗令?我不相信其余的那些人也不敢抗令!”
第三十八章 父与子
一只苍鹰,在白云之间。
白云之下的山上,元武皇帝抬起头,只是看了它一眼,它的生机便骤然消失,随着一缕淡薄的圣光坠落在元武皇帝的营帐一侧。
一名侍卫悄无声息的捡起这只刚刚被杀死的苍鹰,交予负责饮食起居的随从。
很快这只苍鹰身上的肉很快就被剔成了肉碎,变成了锅中的糜汤。
鹰肉太老太粗,并不美味,然而元武皇帝平日里并不注重这些口味,最为关键的是,他或许难以容许有生灵飞在他的头顶。
当锅中混杂着野菜香味的热气开始升腾时,元武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案卷,站立了起来。
他俯瞰着四周的疆域。
依旧不时有侍从交来从四处传递而来的卷宗。
这虽然是荒芜的边地,然而因为有他的存在,却似乎自然成了大秦王朝的中心。
人最重要的是除了看清别人之外,还能够看清自己。
从开始修行到踏入八境,他见过了无数强大的修行者,见过了无数的奇才,他很清楚和那些天才相比,如果说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足够专注,足够认真,足够脚踏实地。
修行如此,用兵如此,治国也是如此。
“你知道么?我最看不起你的地方,便是你的天赋太强,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原本是件很需要艺术感的事情,然而就因为你的修为太高,却变成了纯粹靠武力便能决定一切的粗鄙事情。你这样的人存在,便始终是最大的威胁。哪怕是你率军击破了韩、赵、魏三朝,然而我大秦王朝却变成了一个只知武的王朝,最为关键的是……你并非王室,对你的狂热崇拜到最后,王室倒为轻,王室又如何治国?所以你一定要死。”
他在心中对着那位“老朋友”慢慢的说了这些话,然后先让随从端来热茶以及一些洗净的野果。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作为交换的另外一半,他的儿子扶苏已经快要到来了。
山下荒野的寂静被马蹄声击碎,一列军队护送着一辆马车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近,到达山下。
徐福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看着最终出现在视线里的扶苏皇子,沉默不语。
……
几乎同一时刻。
在巫山的阴面,一条通往秦境内地的江中,一艘看似很寻常的商船在缓缓而行。
然而这商船内里有着诸多阻隔天地元气波动的法阵,自然是为隐匿一些特殊的强大修行者的气息,当然不可能是真正寻常的商船。
一间静室里,一名身上挂着多如繁星的白骨挂饰的黑袍男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当他双目睁开时,这间静室内里的许多符文自然起了反应,有许多黑气像藤蔓一样蔓延。
这名黑袍男子便是齐斯人,大齐王朝此时修为和威望最高的数名宗师之一。
他睁开双目之后,便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然后他便很自然的站立起来,直接走出这间静室。
他这样的举动,令同船的数名修行者骇然色变。
因为就在他出船舱走上甲板的瞬间,这艘船外的江水里,都有无数黑气像巨大章鱼的触角在蔓延,而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就像马上要融入某一道黑气中,然后消失。
“您这是?”
一名身穿黄布长袍的修行者忍不住惊声问道。
“这应该是你们自己的家务事未清,倒是害我白费诸多气力。”
齐斯人冷漠的说了这一句。
他的身体留在这名修行者眼中的最后影迹便是一蓬骤然爆开的黑焰。
当齐斯人的身体消失时,这名身穿黄袍的修行者的强烈震惊和不解只是维持了数息的时间。
因为此时的天空突然明亮了起来,甚至驱散了江水之中残留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