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深情年代-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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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个寒战,赶紧扭转话题:“今天是中秋,阿倩不是说要请吃饭,她怎么还不回来?”
林小健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赶紧道:“阿海,你总是不回家,这一次千万和弟妹说一声,叫她不要再煮那些补品,也不要弄什么宵夜了。我早过惯简单的生活了,住在这里已经很打扰,再麻烦弟妹真是与心不忍。”
吴浩海非常高兴:“好呀,阿倩比我心细,想得周到! 看你瘦得一塌糊涂,当然要补。要不然出国去还被人看成是东亚病夫!我们单等你娶了大嫂,天天长住你家,不吃穷你誓不罢休!只是,你可不要娶一个外国老婆回来,蒋小姐对你这样好,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说笑间,佣人告诉太太已经在楼下等。兄弟俩人下楼,一辆白色雪弗来停在他们眼前,慕容倩一副西装丽人的模样儿,正在笑着向他们招手。年轻女子开车,虽然在上海并不算稀奇,但在林小健眼里,却多少觉得有些招摇,等上了车,听到慕容倩声称要去华懋饭店时,他简直是惊讶之极,因为华懋这样的外资饭店,只在胜利后才向市民开放,进去之人都非泛泛之辈,他暗想这位弟妹正在嘉陵公司做事,那个不男不女的孔二小姐正是她的顶头上司,她的招摇和派头大概来自这家公司。
近来,因为上海市实行控价,原材料紧缺,大小饭店都是人满为患。今天是中秋,各家饭店门外排队的人个个衣冠楚楚,不少人无聊,手中拿了份报纸看,只为等吃一顿中秋晚餐,倒也别是一景。林小健一路看下来,已经心中暗笑,想那家东方华尔道夫也强不到哪里去,吴浩海一路越看越皱眉头,到了华懋,也叫起苦来:“天哪,这里吃饭也要排队吗?”
慕容倩已经减速,自信道:“不用,我一早订了位,现在也就这里能吃到黑鱼子酱。”
吴浩海方明白是要吃西餐,立刻声明:“这种地方我不习惯,吃不饱!”
林小健也和道:“是啊,换一家也好。”
慕容倩嘟了嘴巴:“不行!再换一家又要排队,怕不要吃到明天去。”
她又瞪了丈夫一眼:“你呀,既来之则安之吧!今天我请客,就要听我的!”
娇妻发嗔,吴浩海只有听命的份了,下车回头小声嘀咕:“好好教我那些个洋规矩,我记不住老被阿倩笑。”
林小健笑道:“又不是没教过,你根本就排斥西餐,何必勉强自己?”
吴浩海不以为然:“老婆的兴致怎么能扫!”
他又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模样:“男主外,女主内,平时我顾不上照看家,这种小事体还不依着老婆!大哥,这个小弟比你早明白几天,等你娶了老婆,自然就明白了。”
林小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笑着走进餐厅,看到侍应生迎向慕容倩,恭敬地一弯腰:“请慕容小姐上楼。”
他们在二楼坐下,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只见一楼大厅内,小型喷水池开放着细细的水花,乐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撩弄着耳根。
慕容倩显然很熟悉这个地方,内行道:“林大哥不喝酒,我只要了点红酒。要知道现在物资紧张,全上海的西餐馆都买不到原料,不少都改买米饭面包。只有这里路子宽,有独家货源,所以还能吃到大餐。”
吴长海马上起身,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地下黑市交易,走!”
慕容倩动也不动,笑着瞪他,她知道如何摆平丈夫:“我看你是成心不让林大哥吃好这顿饭!”
提到林小健,吴长海果然不再坚持,尴尬中顺手摘下帽子,擦擦汗嘴硬道:“哼,饱一顿口福,我再派人查它来,也算是微服私访了。”
林小健不由大笑:“我的天哪,你们那个勘建总队既管物资流出上海,又管物资流入上海,真是太辛苦了!”
吴浩海想想也笑了,菜一道道布上来,三人边吃边谈笑,倒也充满了节日气氛,吴浩海解了领扣,先发感慨:“昨天和局长视察小市场,那些个提着菜蓝的老太太们正为柴米油盐发愁;我们今天却能坐在这种地方吃西洋大餐,就象到了世外桃源。”
慕容倩伶牙利齿:“你们搞经济改革,也就骗骗老百姓!”
吴浩海豪气冲天:“什么话?现在就看南京决心有多大。只要委员长有信心,我就不信,有什么根子会挖不动!”
林小健道:“你还真别气,我看弟妹说得很有道理!正所谓牵一发动全身,不光是上海,南京对经济改革的口风也有松动,可见你们那位督导员的阻力明里暗里都在加大,币改如果动不了军人和江浙巨贾,就快铣羽而归了!”
吴浩海并不以为然:“军人为国效命,出生入死,稳定军心自然是头等大事。至于巨商吗,我们可抓了杜文藩,他还不算大老虎吗?”
慕容倩笑中带讽:“杜案已成僵局,根本重判不了。上海的豪门巨商与中央关系密切,你们小小的打虎队怕是吃不动。”
吴浩海不和妻子交手,转向林小健进攻:“你在贫民区蹲了一年,现在又天天足不出户,还妄评国事!”
林小健悠然一笑:“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老百姓这年头也得关心国事呀!你不见这一阵言论消极了许多,不比八月那时舆论一边倒,个个都把经济改革捧上天。经济这东西可不比武力,谁强谁弱一比即见分晓,它很微妙,在明争暗斗中此消彼长。而中国目前的确是特权经济占据了绝对优势,而江浙财阀从历史上,就是国民政权的经济实力的保证和后盾,要痛下决心对他们开刀,需要的不只是匹夫之勇,从这一点看,你那位督导员是势单力薄的。”
吴浩海听得张口结舌,明白这方面他永远不是林小健的对手,正好黑鱼子酱上来,他不再辨论,皱了眉头开始研究这道菜品,慕容倩却只向林小健热情推荐:“上次在南京,记得林大哥点过这道菜,就想你一定爱吃,所以今天我嘱咐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弄到这道菜。”
林小健看了一眼,心生感慨:“阿倩,太破费了,我们这样一顿饭,怕要吃进普通百姓大半年的收入!”
慕容倩突地笑了:“林大哥,你都说两次老百姓了,你这样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好玩,我问你,你这一年来到底在干什么?”
林小健一时语塞,他的确没向详细讲过这一年多的经历,尤其是和汪煜的交往,他不想给吴浩海惹什么麻烦,此刻只道:“怎么,弟妹要审我?”
慕容倩穷追不舍:“我是看你现在满口贫富悬殊社会不公,你又那样有本事,是不是这一年多都去打家劫舍、劫富济贫了?”
吴浩海瞪大眼睛责备道:“阿倩!你说什么?”
慕容倩的眼睛只粘在林小健身上:“阿海是三民主义信徒,党国军人,我可不是,他不敢问我敢问。我听说林大哥一下子捐了五十两黄金给圣心教会,如果真象你所言,这一年你多住在贫民窟,哪会出手这么大笔的钱,依我看呀,封你个通天大盗当都够格!”
吴长海晃了刀叉,对妻子做了个威胁的手式:“阿倩,你今天怎么了?你是不是成心引我把健哥抓起来才甘心?”
慕容倩悠悠道:“正有此意!我看林大哥的本领大得很,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能和外国人对话,又精通武功,这样的人还用得着去什么外国,留下来在上海,不知能发多少财!”
虽然是夸赞,可林小健仍然觉得她说得饶是天真,不由微笑:“谢谢弟妹看得起我!”
慕容倩倒是模样儿认真:“林大哥,你别不信,我是真的尊重你!我觉得你要是稍稍改变一下自己,就会和现在大不一样!”
“噢?如何改变?”林小健笑着,眼睛却移向下面的大厅,语气显然是在应付。
慕容倩突然面色转冷:“我要你变得心硬一些!比方说,送一个人到教会慈善堂,有五两黄金就足够了,而你却出手就是五十两;再说常家,那常啸天的命都是你爹给的,常家的家财理应有你一半,你和那常小康客气什么?”
林小健仍未听出她的话意来,转望着她,好脾气地笑着,只当面前坐的是不谙世事的小妹妹:“我哪里是客气,我又没说永远不回常家,我在那里长大,想回去自然就会回去!再说,钱财权力都身外之物,看淡一点没什么不好,你慢慢就知道了。”
慕容倩酒色润面,目光热切,她清楚地感受着,身边的丈夫虽然军装笔挺,却手忙脚乱,刀叉难分,对面那个人一身普通的白衣长裤,言谈举止却那样超然潇洒,淡定自若,她爱恨交错,百味皆有,忍了半天,终于道出最想讲的话:“那你对蒋家的态度又如何解释,蒋氏姑侄分明是害了你,还要千方百计让你出国,实际是怕你说出她们的丑事!这样恶毒的女人,你不光不报复,还心甘情愿满足她们!”
吴浩海眼珠差一点掉在盘里,林小健的笑容也僵在那里。
慕容倩久藏心底的郁闷终于释放,真是痛快之至,她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声音:“你不配!他的女朋友是大学生,你事实上也没有机会!”
这是徐梅萍对她讲过的话,她一直没有忘记,她一直被它生生折磨着,她今天豁出去了,她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林小健永远留在上海,留在她身边!
慕容倩仰头将杯中所剩的红酒全喝光,目光投向大厅,好戏还刚刚开始。。。。。。
第二十章 连番奇遇
大厅热闹了许多,几个白西装红领结的乐手,聚集一角,奏起欢快的婚礼进行曲,一只大蛋糕摆在长方型餐台上,餐台铺了雪布,两个精致的奶油男女正在蛋糕上相依相偎,侍者正往餐台上布空酒杯。
吴长海好奇地望下去,忽地来了精神:“嘿!谁说上海人心惶惶,你看还有人办喜事吗,这说明市民对改革还是有……”
他下半截话生生咽在喉咙里,连揉几下眼睛,又忽地一屁股坐回来:“结婚什么稀奇?快吃饭吧!”
他说到做到,立刻把一大块七分熟的牛排全塞入嘴,用手撕下一块,夸张地嚼着,含糊道:“还是这个样子痛快些,健哥,快吃呀,吃完了我们去看月亮!”
慕容倩居然还有心思笑了出来:“嗬,真稀奇,打虎英雄还要赏月?”
吴浩海已经恨透,先是没好气地瞪妻子一眼,跟着桌下狠踢一脚,慕容倩吃痛不过“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林小健脸色大变,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先走一步!”
吴浩海知道再掩饰不住,一把扯下餐巾摔上餐桌,火道:“饭店多了,偏选这一家!”
原上海市副市长蒋方达家长孙女喜事,酒宴就选在号称东方华尔道夫的上海华懋饭店。出席宴会的不乏上海名流,新娘子蒋芸姗小姐身披白色婚纱,打扮得如仙人一般,笑意盈盈状似幸福地拥在“丈夫”身边。
酒会是女方亲戚朋友中的例行公事,蒋家对这位大小姐就这样匆匆忙地嫁人,感觉都有些木然,只有蒋老爷子一个人高兴,重病之中还颤微微地出席了婚礼,亲眼看见蒋湛将女儿送到卢峰手中,算是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表弟蒋器还在和表姐赌气,婚礼过后坚决要送外祖父回家,拒不出席晚上的酒宴,姑妈蒋清也只在婚礼上露了一面,又赶往南京斡旋中美两国的大事去了。蒋芸姗满心被动地应对着一个个场面,只想这出戏快点结束,她很庆幸那个任性率真的表弟没在身边,否则场面一定会很尴尬。
即使是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也难免要出些差头,方才《新沪》的同事严伟趁机发难,大叫要让他们当众接吻,她就慌乱极了,卢峰却很自然地搂过她,笑着和她嘴唇轻碰了一下,引得亲朋好友掌声一片。
蒋芸姗心中非常佩服卢峰,和他相处这几天,几乎没见过他好好休息过一个晚上,他似乎更象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睡觉的时候都在暗中运转。他显然是那种性格完善的男人,懂得应付各种样的局面,也在任何时间都能精神抖擞,在任何场合中都应对得体。他不断用动作、用眼神纠正着她的点点失误,他们的配合得便越来越默契。显然,这是一位地下斗争经验丰富老到的领导人。能够配合这样的同志,为上海的解放做最危险最前沿的工作,蒋芸姗慌乱的心中也有着别样的兴奋。
婚礼酒会进入了一个小高潮,白衣侍者推来小车,冰块中斜插着几支大香槟,酒塞不停地被开启,琥珀色的槟汁在一对新人的手中泻下,潺潺流入宝塔状的高脚杯中,从上至下,层层溢满为止。酒宴算是进入了高潮,亲朋好友笑语声渐起,只有严伟眼望佳人如玉,共事一载却嫁作商人妇,伤心之余,真是人在闹市也不觉喧,只觉形单影孤有如失恋,突然,他眼前划过一道亮闪闪的物件,没等反应过来,眼前那座亮晶晶的宝塔已经当场夭折,稀里哗拉变成一片狼籍。
吴浩海追到了下楼的林小健,两人正好目睹了一出混乱,全愕然止步。在他们身后,慕容倩慢悠悠地走下楼来,喜气洋洋拍手道:“太煞风景了!我得过去安慰安慰新娘子!”
意外惊动了餐厅的外国经理,出来一个劲地道歉,大厅所有的侍者全来收拾残局,亲戚朋友多有不悦之色。蒋湛一张本来就绷着,此刻更是铁板一张,蒋斌已经开始大声斥责,只有新郎卢峰处变不惊,拉过内弟,请经理再上酒。他的大度得体博得在场众人一致好感,眼看一场飞来横祸就要化为无形,却见一西装女子大摇大摆挤入人群,笑容咄咄逼人:“哈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蒋家大小姐的婚礼,酒是该多备一些才对劲。”
蒋芸姗认出她来,不由大吃一惊:“吴,吴太太?”
慕容倩也一脸惊讶:“哟,原来新娘子认得我?我刚刚可是洗了几遍眼睛才认出你来,蒋小姐,啊不,是卢太太,你可真是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了!”
卢峰看到这一幕,拉住蒋芸姗的手,和善道:“这位吴太太,一齐来喝杯香槟吧。”
慕容倩冷冷一笑:“我可没空儿陪你们玩儿!”
已经有人窃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