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红杏纸上春-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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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盛淮一早上都在忙着接待宾客,并不知先前在寨门口发生的事,此时见李崇琰进来,便自觉往卫钊那边挪了个位置,将顾春身旁的这个座让出来。
他又不瞎,早看出这两人有猫腻,如今又有了叶逊的默许,许多事不必问都知道该怎么做。
李崇琰也半点不客气,含笑向他颔首谢过便落了座。
卫钊见状,忍不住在桌下偷偷踹了叶盛淮一脚,换来叶盛淮满头雾水的一个回眸。
李崇琰在私下与顾春相处时倒没什么顾忌,可此刻毕竟这么多人在,他也不能不庄重,于是只好悄悄在桌下扯了扯顾春的衣摆。
哪知顾春压根儿不搭理他,一径与江瑶、叶行络喝得开怀,便是间或扭头与叶盛淮、卫钊说几句话时,目光也是直接略过他的。
待到终于将这顿饭吃完,年长些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去下棋或斗叶子,年轻人们不知怎么闹腾起来,呼啦啦一大群约着就要去后山猎野物玩。
顾春当年被司凤梧盖在捕兽坑一整夜的阴影犹在,一听要去后山猎野物,立刻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们去,我方才喝得有些多,我要回去午睡!”
叶盛淮笑着绕过来拖她,口中训道:“越是怕的东西就越该逼着自己去面对,否则你心中一直有这道坎在,对你总归是不好。”
顾春猛摇着头往叶行络身后躲,揪着她腰间的衣褶紧张兮兮道:“阿络陪我回去午睡吧!”
李崇琰满心不是滋味地看着这一幕,还是伸手将叶盛淮拦住。
“快快快,殿下替你挡着叶盛淮呢,你赶紧跑路,”叶行络满面笑意开怀,侧身将顾春护在身后,拍了拍她揪在自己腰间的手,“我是要去后山的!”
于是顾春失望地撇撇嘴,躲着叶盛淮的魔爪一溜小跑出了叶家大宅。
许是先前确实喝得有些没了节制,这一通闹腾下来,顾春真觉得有些酒意上头,在石头主街上走了一段后,便头昏脑涨地止步,拿手撑在路边的院墙上缓神。
须臾过去,身后有轻微脚步声渐近,顾春尚不及抬头回眸,便双脚离地,被人拦腰打横抱起。
对这个怀抱顾春是熟悉的,此时酒意微醺使她也没什么精力闹腾,便闭了眼静静听着那渐趋平稳的心跳,一言不发。
李崇琰垂眸瞧了瞧怀中人酡红的醉颜,轻叹:“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钊哥说了,不能问。”顾春犹自闭目,低声应了。
“旁人不能问,”李崇琰的手臂紧了紧,心中泛过一阵疼,“你可以的。”
这姑娘在团山这十年,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这里的许多事都不能让她知道,全只能靠她自己去猜,即便猜出来,也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偏她又得假装自己与其他人是一样的……其实,很落寞的吧。
待李崇琰以脚尖踢开顾春家的门,熟门熟路将她抱上了阁楼,温柔地放到榻上,顾春才微微张开有些迷醉的水眸。“你方才说,我可以问的?”
李崇琰就势坐在榻边,抬手轻抚上她被酒意烫红的脸,唇角微撩。也不待她再问,便主动解释:“那家伙就是武安郡主云安澜,皇长姐的女儿,我的……外甥女。虽持了皇长姐的手诏,但她始终不敢亮出自己的身份腰牌,我猜她压根儿就是私自来的。”
“这家伙辈分虽小,心气儿却高,她心中真正想做的事,比皇长姐的宏图还大。许再过十年八年,真能叫她闹出些泼天的动静来。好在她是友非敌,否则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显然这般巨细靡遗的解释也并未让顾春就此释怀,反而抬起软嫩的掌心就往他放在自己颊边的手背打去。
李崇琰对这突袭没防备,习惯性地缩手就躲,害她那软搭搭的一掌拍到了自己脸上。
“你、你躲什么躲……”薄醉中的顾春像个孩子似的,委屈地瘪了嘴,捂着脸带了哭音。
虽不知她究竟在恼什么,可此刻见她这模样,李崇琰当真是心都快疼化了。
于是忙不迭又将自己的手放到她软嫩的颊上,一边轻轻替她揉着,口中认真道:“给你打给你打,这回我保证不躲。”
“别以为我喝多了就傻了,”躺在榻上的顾春气恼地蹬了蹬腿,“你就是想趁机再摸一把我的脸……”
被揭穿的李崇琰讪讪将手收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了。
他的姑娘不仅好看,还聪明呢。
见她仍是悒悒不乐的模样,李崇琰索性除了鞋袜上了姑娘的榻,将她有气无力的身躯抱在怀中,低声喟叹。
顾春气呼呼地强撑着精神踢他几脚,见他不动如山,便又抬手往他腰间一掐,见他终于瑟缩了一下,这才泄了恨似地将头搭在枕上。
含混的嗓音轻轻的,绵绵的,内里却藏有满满的不甘心:“她叫你阿树……”
“等下回去我就揍她,”终于知道症结在何处,李崇琰松了一口气,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将人抱得紧紧的,“你看着我揍她,一定打到她学会喊舅舅。”
顾春将脸闷在他怀中,“还有两个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父皇赐的,”李崇琰察觉到怀中的人僵住,赶忙道,“我不要的,都跟云安澜说好了,她走时一并带走。”
“你这话拿去骗小阿泓她都不信。既是陛下赐的,你能说不要就不要?”
李崇琰以指尖挑了她的下巴使她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说不要就不要。求你就稍稍信我一下吧,我可厉害了。”
此刻他墨黑如曜的眸中只映着一张微红的脸,世间任何旁的颜色也侵不进分毫。
那澄澈无伪的坚定目光终于使顾春心头的阴霾尽散。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头,展颜一笑,凑近些朝他的喉间咬了一口,调笑似地轻嘲:“哦,那你将来若是死了,恐怕就是厉害死的。”
这算……持酒行凶,强行撩火?
话音刚落,李崇琰一个翻身将怀中的人扑在身下,眸心似有一簇火焰,离她越来越近。
“那你将来若是死了,一定就是好看死的。”
这时才知不妙的顾春忙将头侧向一边,却被一只大掌给截住。于是她只能僵着周身,虚弱质问:“你、你想做什么?”
“也没想做太多,”微哑的嗓音里有笑有蜜,话尾带着暧昧的气息,“就是,忽然又想吃糖了。”
顾春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道:“没有糖,净是酒水的苦味。”
“我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快变成修仙党了……我的黑眼圈大概是没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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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盛夏午后; 茂叶叠翠成罗帐; 风送蝉鸣作笙歌。
不信?
“管你信不信,”顾春嘀嘀咕咕着; 豁出去似的抬手环了他的腰,翻身又将他给压了回去; 整个人瘫在他身上耍赖; “我困。”
黏黏糊糊的嫩嗓甜丝丝、软绵绵; 像是闹觉的孩子; 无端又透着一股蛮霸霸的理直气壮。
李崇琰忍不住笑了,没好气地将她揉进怀里:“你就仗着我舍不得是吧?”
被他坦诚无伪的解释抚平了心头那些许的不安; 酒意上头的顾春此时是当真困了。
听得他这样抱怨; 趴在他身上敛睫闭目的顾春唇角懒懒轻扬; 含糊咕囔道:“你有事就去忙吧,我……睡着了。”就仗着你舍不得; 怎么地吧?
李崇琰没奈何地笑着偷偷翻了个白眼,竟就当真没再闹她; 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听着她浅清的呼吸渐渐平稳。
醉意醺醺的小糖人儿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拿他当了垫子,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他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姑娘当然得自己惯着,难不成留给别人惯啊?
李崇琰满眼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有些不甘地照着怀中那睡意香甜的漂亮脸蛋轻咬了一口后,才轻手轻脚地将她安置在枕间,小心翼翼地下了榻。
早前在寨门口时,云安澜故意当着她的面唤自己小名; 李崇琰怕她心里不舒坦又憋着不说,这才巴巴地要来哄人。
哪知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心大,他不过也才说几句话,事情解释清楚,她便立刻释然,倒头就睡……虽不给糖吃,可却半点也不为难人啊。
“傻不傻啊,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被哄好了呢?”李崇琰蹲在榻畔,下巴放在交叠的双臂上,望着那个犹自安睡的傻姑娘,眸中的笑意温柔如远山轻岚。
他真喜欢这姑娘呵。
每每多瞧她一眼,心中那缱绻的念想便更深一分。
漂亮又不骄矜,活得简简单单,踏踏实实。
她的身世复杂,她在团山处境也尴尬,可却从不见她顾影自怜,也不见她仗着自己的不易便胡作非为。
她并非不知世事险恶而傻天真,却能在见过人情冷暖后仍对他人心怀温柔暖意……她自己大约并不知道,这是一件多勇敢的事。
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微红睡颜,李崇琰忍不住喉头微滚,莫名其妙地吞了吞口水。
真想将她捏成小小一枚拴在心尖上,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往后不许再这样了,”李崇琰伸出手,指尖轻柔滑过她泛红的柔嫩脸颊,有些好笑又有些委屈的轻喃,“我都还没哄呢,你怎么就不气了?”
****
趁着顾春午睡,叶家的晚宴也还早,李崇琰匆匆回到凉云水榭。
被云安澜带来的那两位姑娘已在客房内安顿下来,而云安澜此时正在书房内对隋峻与燕临问话。
见李崇琰回来,隋峻与燕临登时如蒙大赦,在他的目光示意下双双退出书房。
云安澜坐在书桌后,双腿交叠搭在书桌边沿,大剌剌一副喧宾夺主的模样:“阿树,你可以啊。这才几个月,隋峻与燕临便被你收得服服帖帖,我问了这半日,愣是一个字没问出来。”
隋峻与燕临之前虽从未被正式启用,但到底是御前的人。此次被派随李崇琰前来团山,许多人都以为这二人是陛下派来监视李崇琰的,若叫京中某些人知道这两位已被李崇琰彻底收为己用,只怕要跌落一地的下巴。
“少废话,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李崇琰淡淡哼了一声,走过去抬脚就踢向她的小腿,“还有,叫小舅舅!”
见他毫不客气地抬脚踢来,云安澜敏捷地旋身弹起,躲开了这一脚站到一旁,笑道:“那姑娘果然生气了?没哄好吧?”
一提到顾春,李崇琰抿了抿唇,却架不住唇角非要得意地上扬:“关你什么事?好好说清楚你来做什么就行。”
他的姑娘有多好,他不想让旁人知道,哪怕是云安澜也不行。
踢走云安澜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李崇琰便在书桌后落了坐,云安澜也老老实实在他对面坐下。
正要说话,隋峻去而复返,轻叩了大敞的书房门扉。
云安澜扭头,诧异地看着隋峻竟泡了茶端来,不禁打趣地笑道:“你堂堂一个暗卫,竟还做端茶送水的活?那位叫司梨的姑娘呢?不是还有几个小丫头在吗?”
得了李崇琰点头应允,隋峻才走进来,低眉轻笑:“今日叶家家主寿宴,若不是郡主来了,她们早跑没影了。”
隋峻替二人将茶盏布好,又一一斟满,这才又退出书房,留二人单独说话。
云安澜双臂交叠在桌上,垂首望着面前的青瓷茶盏,眼底的笑意不复方才的闹腾,蓦地沉静许多。“那姑娘,叫什么名儿?”
“顾春。”
不过两个字,却好似带了怦然心动的轻颤,还有赤忱热烈的情意,像从谁的心尖上滚出来似的。
云安澜受不了地将侧脸贴在自己交叠的双臂上,笑了:“你也收敛些,光一个名字就能叫你说得这般荡漾。到底是喜欢她什么呀?”
她只方才在寨门口见那姑娘一面,确是个招眼的漂亮姑娘,可也并没有美到惊为天人的程度,甚至可说是美得有些俗气。况且,以她对李崇琰的认识,这人也不是见着漂亮姑娘就会迷了眼的。
对她那似嘲似疑的调侃,李崇琰混不在意,只是垂眸端起面前茶盏,望着那青瓷中一圈圈的涟漪,止不住唇角的笑意:“云安澜,你见过杏树吗?”
云安澜一怔,忽地恍然大悟。
杏为阳性树种,于山陵之间、院墙屋瓦之下,凡有一方土壤便能扎根,寿命可达百年以上。喜光,耐旱,抗寒,抗风。
柔韧不阙自悦鸣。
李崇琰想起春分祭茶神那日,顾春一袭红裳立在青山之下,遥遥辉映着身后山坡上那树含苞未绽的红杏。
彼时那一眼明艳猎猎的生气勃勃,就叫他望见了人间烟火色。
“团山可真好,”云安澜抬眉笑望着他,“比原州还好。”
李崇琰回神,浅啜杯中清茶,“难得竟有个地方会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知道,云安澜是一直以原州为傲的。毕竟原州在朝华长公主的治下,是目前中原十七州里硕果仅存的一处——
女官女将还有活路的地方。
“我是来找你结盟的。”云安澜坐直了身,眼里全是庄重。
李崇琰眉眼平静,浅笑回望她:“你想做什么?”
“李崇琰,你会不知我想做什么?”云安澜腰身挺拔如松,眉眼间的笑意凛冽坚定,“不过百年,中原女子已泰半废于新学之下,如今竟连她们自己,都开始当真以为自己生来低人一等……新学于大缙已如跗骨之毒,若再不剜肉剔骨,只怕真会走到大厦将倾的地步。”
李崇琰静静地望着她。
小时候就有人曾笑言,云安澜天生反骨,非池中之物。他一直知道,这个外甥女心中的天地之广阔,早晚不是一个原州、甚至不是一张龙椅可以盛下的。
她一直想做的,是挽狂澜于既倒,重塑大缙风骨。
云安澜转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