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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汴京美人醮-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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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是和离书,不是什么庄子地契房契的转让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这时候才发现“川“字好像写的少了一笔,但是乍看又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景川平刚才是不是喝多了,没写好。
  不过不管怎样,也是和离书啊,上头还有他的印章和手印。
  检查了一遍和离书,魏静晏轻轻松了一口气,掀了车帘的一角,看着热闹的御街两边,她在这四四方方的汴京城生活了二十一年,不能透气的感觉一直如影随形,现在,她终于要永远地离开了。
  从今以后,她将不再是魏国公府不受宠的嫡小娘子,也不再是景阳侯府不受婆婆待见的继室夫人。
  却也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自己的血脉。想到这里,魏静晏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心里一片柔软。
  ***
  景川平是半夜醒来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明明只喝了三杯苏合香酒,他的酒量自来很好,不会这般轻易倒下去,轻轻唤了声,“阿晏!”
  没有人回应,厢房里没有人,阿晏不在,芦烟和拂冬也不在,景川平的眼皮跳了跳,偏厅里的饭菜都没有撤下去!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忽地看到了一旁一张用玉佩压着的纸,最上头三个明晃晃的大字让景川平脚下一个踉跄,“和离书”!
  最下面是他和阿晏的名字,还有两人的印章和手印,他只记得昏迷前,阿晏让他签了一份京郊庄子的转让文书!
  她在那封文书上动了手脚!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景川平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的阿晏为何那般晓意温柔了,她在给他下套,她想和离,她要永远地离开景阳侯府!
  他明明有意识到,可还是不死心地想试一试。
  他自来对阿晏有特别多的耐心,他知道阿晏曾经在魏国公府一直被家人漠视,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地纵容阿晏的小性子,一直希望她有一天能够对他彻底敞开心扉。
  他等了多年,阿晏终于怀了他的孩子,他知道阿晏以前愿意嫁给他,看重的更多的或许是他这个人身上所附加的东西。
  他知道大家族中继室和原配嫡子会有的矛盾,是以行瑜的母亲去世多年以来都没有再娶妻的打算。
  直到母亲逼他娶魏国公府的小娘子,那时候他知道魏国公府有意将长女嫁到滇南郡王府那个狼窝去,初见的时候她有一双清冷疏离的眸子,却异常的干净和明亮,只那一眼,他便有些不忍心看这个小娘子成为他父亲政途上的牺牲品。
  一念之间,她真的成了他的新夫人。
  他一开始也是将阿晏视为一个母亲满意的儿息看待的,只是当他渐渐地发现他的新夫人看似稳重,实则不过是个敏感又胆小的姑娘时,不由心生了疼惜,又怕吓到了她,一直循循渐进,直到那一天他在樊楼里听见隔壁雅座的荣夫人说他的夫人有个“半疯”的雅号,清冷,孤高又胆大,常常怼那些看不过眼的夫人和小娘子。
  他才知道,她在他跟前是个收了爪子的小猫。
  这几年相处,他感受得到阿晏对他的软化,心里想着,要是再让阿晏生个孩子,或许阿晏对侯府,对他的羁绊会更深。
  只是阿晏似乎对生孩子很防备,这让他心里的不安日甚一日,后来他无意撞见芦烟去药局买避子汤,转了心思,将芦烟的药包换成了一些健脾利肺的药。
  一切都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在推进,但是这个时候,母亲不知怎地,忽然看不惯阿晏,闹了许多事,特别是知道阿晏怀孕以后,闹得更甚。
  在阿晏和母亲之间,他知道闹事的一直是母亲,但是自幼对母亲的恭敬,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做不出指责母亲的话,这次为了阿晏,顶撞了母亲两回,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母亲以那种愤怒的口吻说话。
  景川平望着“和离书“三个字,好像有一盆冷水,兜头兜脑地浇了下来,寒彻心扉。
  当夜景阳侯府鸡飞狗跳,从老夫人的院子到曹姨娘的院子全都被景阳侯闯了一遍,曹姨娘更是连夜被景阳侯打包送走!
  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嚷嚷着要喊太医,只是以前一听她心口疼,便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这一回却没有停下步子回头看她一眼。
  老夫人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嘴里涌上一口腥甜,一旁的嬷嬷劝道:“老夫人,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这般下去,侯爷,可就真的和您离了心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这个儿子,已经和她离了心了,当年,她就不该自诩聪明地劝儿子将魏国公府那不受宠的小娘子娶回来做继室。
  还不如,多给平儿纳几房妾室,只是,如今已经没有后悔药了。
  老夫人闭着眼,挥了挥手,“罢了,我老了!”
  老夫人终究是没有将魏静晏和她签的文书拿出来,她知道现在即便拿到平儿跟前来,平儿估计也不会介意,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没必要再做这个恶人。
  六年后。
  景阳侯和华平郡王奉命在南熏门迎接从太原府回京周王和周王妃。
  打头的周王骑在汗血宝马上,后头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里头坐着两个妇人和两个孩子。
  顾言倾坐在马车里头隐约能够听到外头有些喧闹的人声,望着垂眸的静晏道:“阿晏,这些年景阳侯年年往我那送礼,信也是十天半月一封的,你既是回来了,该见还是要见的。”
  静晏当初拿了和离书,也是想彻底让景川平和她从那一场一开始就有目的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可是这么些年,景川平不仅没有再娶,连一个妾室也没有,每十天半月的就往周王府送信送东西,却又不敢逼阿晏逼得太紧。
  一旁的女孩子,睁着大大晶亮的眼睛问道:“顾姨,你们说的是我爹爹吗?”
  五岁的景宁像足了魏静晏,顾言倾忍不住捏了捏她嘟嘟的脸颊,“是的,小宁宁,说的是你爹,你要不要见你爹?”
  景宁默了一下,呵呵笑道:“我带小珩去。”
  顾言倾只当她和小珩玩的好,笑道:“那你要你娘去吗?”
  景宁看了一下娘亲,摇了摇头,她知道娘亲一听到爹就苦着一张脸,想来是不喜欢爹爹,“不用,我带小珩去把我的嫁妆讨过来就行。”
  一旁的周王府小世子赵珩扶着娘亲,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倾身过去在景宁跟前羞涩地道:“宁宁,你没有嫁妆,我也喜欢你的!我给你存嫁妆”
  顾言倾:……
  魏静晏:……
  不管里头被小娃闹得石化的娘亲们,车队已经过了南熏门,外头传来景阳侯的声音:“微臣奉陛下之命,特在此迎接周王殿下和周王妃娘娘,还请周王殿下随微臣进宫面圣。”
  景阳侯正待引着周王去皇宫的时候,忽地见到那马车上的帘子里有一只软嘟嘟的小手伸了出来,景阳侯眉心微挑,便见着一个五岁大的女孩子露了一张小脸出来,看见他在看她,脸上忽地露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景阳侯怔愣在马上,那是一个和阿晏十分相似的脸,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可以确定,那是阿晏和他的女儿。
  景阳侯颤着声音喊了一声:“宁宁!”
  这些年他写了很多信托周王妃转交给阿晏,也从周王府的信里知道阿晏生了一个女儿,叫景宁。
  六年,他每年都会去一次太原府,但是一直都没有见到阿晏,周王妃说她带着女儿出去游玩了,他不敢逼得太紧,怕她连周王府都不愿意待,她在太原府,尚有周王妃护着,他知道她一切安好,若是其他的地方,他想都不敢想。
  周王这次回京,他有去信问过周王妃,那边回说,阿晏不回来。
  这么些年过去,他都有些恍惚,他和阿晏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沈溪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侯爷,若是有急事,不如就让华平郡王带我入宫吧,我在陛下跟前给你告个假。”
  说着,沈溪石和华平郡王先行骑马往东华门去。
  景川平盯着那一张圆圆的小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眼眶,哑声道:“囡囡,你娘呢?”
  小女孩抿着嘴笑了一下,很快地将脑袋缩进了马车里。
  景阳侯听到马车里头传来女儿娇娇软软的声音,“娘,爹爹在哭!”
  魏静晏将女儿搂在怀里,心里也有些百感交集,这些年,她对景阳侯府的心态一直有些复杂。 
  若说错,她也有错的。
  只是时间越久,她越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她曾经狠心逃离的地方和那个地方的人。今年景行瑜来信说,老夫人病入膏肓,想看一眼宁宁,她犹豫了很久,在阿倾出发前一天,才决心和阿倾一起回京。
  然后,回来后要做什么,她并不清楚。
  景宁看到娘亲不说话,默默地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然后牵着娘的手,将她往马车外头推。
  等将娘亲推出去了,气喘吁吁地和赵珩说:“大人就是麻烦,明明想看,还躲着不出去!”
  顾言倾刮了刮她鼓起来的小嘴,笑道:“宁宁真聪明!”
  景宁听到夸赞,小嘴一咧,笑了起来。
  景川平看着从车帘后头露出来的人,手中的缰绳微微攥紧,马儿不耐地踢了踢前脚。
  六年,一走六年的魏静晏比当年更美了一些,她的眼睛温和清明,不再是以前的清冷而疏离,她梳着元宝髻,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臂对襟褙子,白色的襦衣和月牙绿的罗裙,温婉又端庄。
  她刚出马车,便很快被那人捞上了马背,带着她往景阳侯府疾奔而去,身后是景宁不满的嘟囔声。
  不过,被三月的风吹散在了汴京城的角落里。
  

    
第100章 番外(二)
  我自幼长在江南的外祖父家; 我的娘亲是外祖的独女,所以我小的时候,整个宅院里只有我一个小娘子。
  五岁的时候; 隔壁搬来了一户姓林的人家; 他家有一双女儿,大的叫阿槐; 比我大两岁,小的叫阿玉; 才三岁。
  阿玉特别笨; 走路走不稳; 说话也说不清,胖嘟嘟的像个小圆球一样,可是阿槐很疼妹妹; 去哪儿都牵着阿玉藕节一样嫩生生的小手。
  有一天傍晚炊烟升起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硬着头皮弹琴,看见阿槐牵着阿玉去巷子口买烧饼,不一会儿就见阿玉一边摇晃着身子跟在姐姐身边; 一边小口咬着烧饼,啃得一脸饼渣子。
  那一刻特别羡慕阿玉,离开了琴跑去找外祖母; “阿婆,柔柔也想要一个姐姐,阿婆你给柔柔找一个姐姐回家好不好?”
  阿婆慈和地摸着我的小脑袋,笑道:“我们柔柔也有姐姐; 在汴京城的侯府里住着呢,还是两个呢!”
  “那柔柔为什么不和她们住一起呢?”
  “因为柔柔要陪阿翁阿婆啊,等柔柔长到十五岁,就可以回家见姐姐了!柔柔的姐姐都是侯府贵女,自幼习琴棋书画,柔柔可不能给姐姐们丢人啊!”
  “好,柔柔一定是最好的妹妹,柔柔可比阿玉厉害多了,会写字,还会弹琴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觉得弹琴枯燥,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连骑射也央着外祖父找人来教我了,我还学会了冲茶,每次在茶碗里冲出一朵花的时候,都在想要是姐姐们看见了,肯定会惊异于她们有一个这样厉害的妹妹,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等我十二岁的时候,一次无意中听到家中仆人说,因为道士说我若长在顾家,恐有性命之忧,所以娘亲将我送到了江南的外祖家。
  我躲在开满了槐花的槐树后头,仰头看着一串串白白‘嫩嫩的槐花,蜜蜂嗡嗡地飞在树中,眼睛里有些酸涩,原来不是因为替娘亲尽孝,而是因为侯府不要我吗?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性命之忧,不过是爹爹和娘亲不喜我的托词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努力地跟着外祖和外祖母学习琴棋书画,还有骑射和冲茶,因为那时离我的十五岁只有三年了,再过三年我就可以见到姐姐了。姐姐们可能还不知道有我这个妹妹。
  我从五岁到十三岁,一直都在努力成为一个会让姐姐们惊叹又喜欢的妹妹,然而没有等我到十五岁,顾家就不复存在了,一场大火,灭了顾家满门,我始知当年那个道士所言非虚,如果娘亲没有将我送走,我定然也会在这场火海中丧生。
  只是我并没有感激那个道士,因为,他剥夺了我与爹娘、兄弟姐妹幸福愉悦的十三年,消息传到江南,外祖父和外祖母受不住打击,也都离世了。
  只有我孑然一身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似乎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承恩侯府还有一个嫡小娘子,叫顾仪柔。
  直到有一天我在巷子里遇到了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墨色直掇,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讶异,和难掩的伤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轻轻地好像揪住了我的心口。
  就像是透过我看见了一位故人。
  故人,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我不觉停了脚步。
  他说他来自汴京城,说我很像他熟悉的一位小娘子。
  我忽地笑了,我说,我叫顾仪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试探,也有隐隐的期待。他说我像一个小娘子,或许这个小娘子是我两位姐姐中的一个?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微渺的期待可以成真,我真的可以在这远离汴京的江南,遇到一位姐姐们的故人。
  他没有让我失望,他是大姐姐的准未婚夫,他口中的故人是我的大姐姐顾明嘉。
  在那一瞬间,我胸口涨涨涩涩的,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离世以后,我一度怀疑自己的存在,这个世上真的有一个叫“顾仪柔”的小娘子吗?
  关家哥哥告诉我,是的,这个世上有一个叫顾仪柔的小娘子,她还是承恩侯府的嫡幺女。
  我终究是回了汴京城,只不过去的不是承恩侯府,而是皇宫。
  因为关家哥哥不仅告诉我,他听过我的名字,我有两个很厉害的姐姐,一个温柔,一个娇美。
  他还告诉我,顾家的那场大火是一场阴谋。
  我到了十五岁,汴京城没有多一个叫顾仪柔的侯府小娘子,皇宫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朱阑。
  那个前十三年没有出现在汴京上层圈子中的顾仪柔,以后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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