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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晋官婢-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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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腰走上前,为谢衣宽衣,一盏琉璃灯放在浴池边,温暖昏黄。
  宽好外袍,谢衣穿着薄薄一层里衣就走入浴池,弥漫的雾气遮盖了他的脊背。
  谢衣的身子也是贵公子的身子,如果不是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道暗伤,红腰会觉得他就是传说中帝京浮华里的贵门公子。
  她不由自主用手巾擦到了那块暗伤,看起来有年头了:“公子的肩膀是怎么伤的?”
  谢衣由着她擦拭,慢慢说道:“很多年前为了救人留下的。”
  红腰盯着那伤口:“这是贯穿伤,公子是挡在了要救的那人前面吗?”
  跟人打斗是不会留下这种伤口,伤口平滑,没有多余的豁口。
  谢衣嗓音中含了笑意:“莫盯着我的伤看了。”
  红腰垂下眼眸,脸颊被熏蒸的有些热气。她掀开谢衣臂膀的袖子,细致地为谢衣把手臂都擦干净,因为谢衣每日不间断练剑,手心和手臂,都是能够看出来。
  拧干了手巾,红腰把它挂在一边,正要取过旁边的药材给谢衣放到水池里。
  谢衣突然抬起湿漉漉的手,捏住了红腰抬起的手腕。温暖潮湿,却带着谢衣特有的不轻不重力道。
  “红儿,不必拿药草了,今天随意就好。”他说。
  谢衣的药材是用来巩固内功的,用温泉热水浸泡,抵得别人经年之功。但今天,他不让红腰这样做。
  红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听见谢衣说:“过来。”
  红腰赤着脚,绕到了谢衣的身前,慢慢在他浴桶边跪了下来。
  她两只手搭在浴桶的边缘,就这么盯着谢衣看。
  谢衣额角和发丝上都挂着蒸汽,有一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下来,落到了水里。
  红腰笑了笑:“奴婢想起玉烟说过,说奴婢会留在宅院里,完全是因为垂涎公子的美色。”
  她如此一本正经说出来,谢衣不由拿过手帕擦了一下眼眉,含笑:“美色有什么不好,天下人人都想要一副好皮囊,自然人之常情。”
  红腰支在浴桶边,谢衣就这样好,不管你跟他说什么话语,尴尬的或是不尴尬的,他都能笑着接下去。
  谢衣看红腰手腕上,还有一圈他刚刚捏过的水渍,不由用手帕也给她擦了擦。
  因为这点温暖让红腰愣神,接着她赶紧别过了脸,让一滴泪珠不动声色落入浴池的水里。
  水里很多雾气,完全能遮盖红腰这一滴眼泪。
  红腰想起在很久以前,她也这样落过一滴泪,她以为那个时候她的良心就随着眼泪葬送了,可时过经年,一旦那段记忆没有了,她成为“全新”的人,她依然还是那个改变不了的她。
  那个时候是在赤丽城,关城主夫妇手下,她想要救下被无辜连累的“哑女”,却被哑女一刀捅心,从此疤痕缠身。
  现在她心口没有了疤痕,可是心里面还是空荡。
  “这世上你付出真心,未必能得人真心回报。但我们并不是因此就无路可走,因为我们选择自己的路,本身就是在坚持。”谢衣静静地说道。
  这本来就是个容易让人心灰意冷的世道,如果不捂着一颗心,那么自己就会先让自己走投无路。
  红腰真心实意地看着谢衣:“公子今天说的话,奴婢会永远记得。”
  永远是一个很漫长的词,人的一生却不可言喻,特别是红腰这样的一生。
  谢衣抬手在红腰光洁的额头上拂过,“红儿,其实人经历的所有事,都并不会真正的忘记,只是藏在深处,你若不想碰,它就不会出现。可若是你自己认为珍贵的记忆,不管过多久,它都不会被你遗忘。所以,无需恐慌。”
  谢衣能从红腰的面上,看出她的平静下的波澜,她第一次担心会忘记的记忆,和以前那些血腥厮杀不同,这一段是她根本不愿意封存于心的记忆。
  “不管君策对你说什么,都不要听。”热气之中,谢衣神情坚定。
  怔了良久之后,红腰抱住谢衣伸过来的手臂,慢慢将脸颊贴了过去。
  ——
  九王在宅院里住,感到焦躁的不只有门第中的人,还有九王身边自己的人。
  白面车夫沉着脸问道:“王爷,您说会赶回魏国去,是什么时候?”
  九王根本没说还要在这片山中待多久,也没有暗示任何接下来的行动,白面车夫在旁边跟着终于觉察不妥。
  九王却笑了笑,语气淡淡:“人人都想在这片世外静地多待一待,你倒是迫不及待想离开吗?”
  白面车夫纹丝不动的脸孔,下面是黑暗波涛:“属下手中有刀,只有在外面才不会生锈。”
  有人适合岁月静好,有人渴望厮杀疆场。
  九王看向院子外,有意忽略白面车夫这一句话,笑道:“昨天还有小婢女给我送琴,今天连送琴的都没有了。”
  大约已成为门第中最冷清的一片院子。
  白面车夫声音泛着冷意:“王爷可以直接带红腰走,属下为王爷断后。”
  “车夫。”九王终于看了他一眼,“现在的红腰,你没见过吗?”
  除了外在的模样,没有一处相似。
  白面车夫冷冷道:“属下只知道,现在的红腰,就算带走,也对王爷没有任何益处。”
  他以为九王只是想带走红腰,却看不出九王这样做的意义。
  一个有了二心的奴婢,就不再成为奴婢了。
  因为奴婢的心和别人不同,一颗心只能属于一个主人。
  现在红腰心里的主人还是不是九王,这连白面车夫都看的出来。
  “心不是重要的。”九王用手指在空空的桌子上弹了一下,“重要的是她本来无心,现在却有了。”
  从无到有的力量,远大过本来有的心。
  白面车夫那双眼珠终于向周围转动了一下,看到红瓦白墙,一片静谧,“为什么天下,会有这种地方?”
  他终于问出了最冷漠最该问的一句话。
  一声漫漫的话语传来:“是不是觉得这里,会把人的骨头泡的松软,这里的人,也都不像外面的那么有骨气?”
  就好像点中了白面车夫心里,他迅速看过去。
  谢衣拢着衣袖,就好像闲庭信步走过来,旁边的花草也成了他的陪衬。
  白面车夫看着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他没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点凌厉的气息,都是春风化雨的温和。
  或许红腰那样的姑娘喜欢这种温和,但白面车夫无法体会。
  九王慢慢一笑:“家主怎么来了?”
  谢衣看着他:“听宅中的人说,君公子喜欢奏山河赋,但我宅中的人都不太习惯这首曲子,所以我让他们不必再送琴过来,君公子勿怪。”
  九王笑的更深。
  谢衣又看了看白面车夫:“你气息沉稳,极有毅力,又出入生死,这样的环境练就出来的,都是上乘武功,不过太杀伐的环境,对练武不利,武者,还是应该静心。”
  九王看着白面车夫,这时候就希望白面车夫是个有表情的人,可看穿他内心的情绪。
  九王沉静片刻,笑了笑说:“这世上凡登巅峰者,都必须心无旁骛。感谢家主给我这位下属上了一课。”
  白面车夫这时硬邦邦的道:“我不信。”
  武艺一道,他不造极,也已登峰。他冷漠看着谢衣。
  谢衣的手慢慢从衣袖里抽出,原来他何时手中收了一柄短剑,对白面车夫颔首:“那我们来喂喂招吧。”
  喂招,同于切磋,但切磋是同等之间,喂招是强弱之分。
  白面车夫眼里难得闪过精光,九王本想开口,但在看见他眼中锋芒时,还是选择了沉默。
  白面车夫是个无欲无求的人,看似。
  他根本不会有什么机会露出刚才那样的神色。
  白面车夫腰刀出鞘,和谢衣的短剑在一块,九王决心当个观众,他毕竟更少有机会,看到一场不会有伤亡的切磋。
  白面车夫的高不需要用什么去渲染,他刀上曾沾的血,都是他的成绩。
  恰恰相反,谢衣是个剑上没有血的人,是白面车夫心里认为,不可能真正练出武艺的那类人。
  直到谢衣用剑指着他的咽喉,如来时一样的语气说道:“你败了。”
  稀拉的掌声响起,九王从桌边站起来,对白面车夫说道:“你从密室逃出来那天我就告诉过你,你的武功远达不到谢家家主的程度。”
  世上登峰造极者少,谢衣不巧是一个。
  乌巷山这种地方,才适合人把武功修炼到巅峰。
  白面车夫刚才数了,十招,十招就败了。他看向那个依然温和气息的男子。


正文 148章 面冷心热
  九王看着面无表情的白面车夫,慢慢对谢衣一笑,目光盯着他手中那柄细剑:“家主今日,看来是有备而来。”
  谢衣已经把剑重新收入了袖中,恢复双手拢袖站立的样子,说道:“你们应该走了。”
  口气平平无奇,但是这次说话的是谢家的家主。
  九王嘴角有淡淡一丝笑意:“想不到乌巷山这里,也会做出赶客的事情。”
  他们是递了拜帖,被主人请进来的。那便是乌衣门第的客人,就九王所知,这个门第还没有做出过主动请客人离开的事情。
  谢衣摇头:“你们留在这里,对我没有影响。但是,我提醒你们,有一位不速之客,就要先你们一步到魏国了。”
  那不速之客当然就是姬无双。
  乌衣门御林暗哨得到的消息,从来不会出错。
  白面车夫还在盯着谢衣,谢衣这时候对他说:“那日在山门外迎接你的婢女,她的身手或可与你一战。”
  他说的不是红腰,是接了拜帖的揽月。揽月是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婢女,但她自小在乌巷山受训,是谢衣跟前的一等大婢女,这注定她有过人的天资。
  白面车夫慢慢地把刀握了起来,他的刀,很少有出鞘之后没有沾血,就这样草草收场的时候。
  可对方说的话他听懂了,这个门第之中会武功的不计其数,武功高的不胜枚举,他们刚才说的直接把人带走,断后的话,在谢衣这里就是空谈。
  九王慢慢地起身,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当今世上,也只有家主能为我解答了。”
  谢衣淡淡:“说罢。”
  九王看着谢衣,目光里透出一缕严肃:“当初你们效忠武帝皇室,是什么让你们不再继续了?”
  这声音清清冷冷,夹着一缕凉气传递过来,他嘴角勾着弧度,眼神却在谢衣脸上流连。
  谢衣缓慢地吸了口气,回答的声音同样镇定:“武帝的最后一道密旨传来,就是让我们困守乌巷山,因为我们只效忠帝者,既然当今世上已经没有了帝,那我们就只有留在这里。”
  巅峰的武学,隐居的世家,偌大的宅院,这些都是帝王在世的时候应有的辉煌。
  如今乌衣门第硕果仅存,却还保有完整世家的实力。
  是啊,这天下哪还有帝啊,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诸侯“王”。
  九王就像静立的雕像,从问出这个问题后,就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疏离:“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和谢衣在空中相接,骤然就自嘲一笑。
  为什么自嘲,大概谢衣心里会明白。君策之名,在那本乌衣门第需要效忠的名册之上,但,他却够不上让乌衣门第效忠的条件。
  因为他不是……帝者。
  九王最后问这个问题,其实也是用这个压制谢衣的最后一个筹码,但谢衣不上当,应该说,谢衣的头脑清楚的多。他是乌巷山的主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效忠的前提跟条件。
  现在的九王,谈不上让他乌衣门第听令的能力。
  所以乌衣门第还是由他谢衣做主。
  现在他要请人离开乌巷山。
  九王笑了,对白面车夫道:“看来我们没的选择了。”
  白面车夫从刚才败了就一直手心紧握着刀,好像不愿意放松,与他相比,谢衣从出剑到现在,都是疏朗淡泊的样子。
  看似这就是高手和宗师的区别。中间横亘一个沟,到了境界才看得出。
  若非谢衣如此境地,如何能几个月把红腰调教的如此地步?想到那雨夜白梅伞,白面车夫印象里还是极其深刻。
  一个脚步,就在这时打断了院子的沉默,就看到红腰捧着琴,有些愣地地站立在院门口。
  她似乎没想到会看见这种场面,尤其看到白面车夫手里的刀,她脸色立刻一白。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惧。见多了白面车夫的刀下亡魂,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长久留存在身体的反应。
  谢衣看见了,目光沉沉看了眼白面车夫,才对着红腰开口,带着轻缓和疑虑:“红儿?”
  与此同时,九王因为这称呼看了谢衣一眼。
  红腰仿佛才回过神,脸色依旧有点白,她先低头向谢衣行礼:“奴婢……不知道公子来了。”
  谢衣看着她手里捧的琴,“红儿,为什么拿这个过来?”
  红腰面上出现一丝迟疑和忐忑,然后才低声说道:“公子勿怪,婢子想请王爷,再奏一曲山河赋。”
  顾不上旁边的九王和白面车夫是什么反应,谢衣一皱眉:“为什么。”
  红腰看了看谢衣,继而沉下嗓音,说道:“因为奴婢的梦中,隐约听过这首曲子。”
  听到红腰对山河赋有印象,九王目光变得幽远,而谢衣的眸子骤然变化。红腰被银蝶粉魇住,醒来之后记起的不止是九王,还有断面一样的记忆。
  红腰意识到她挑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立刻说道:“是奴婢欠考虑,还望公子见谅。”
  谢衣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道:“梦里的事不要太当真,回去吧。”
  虽然红腰的梦可能是记忆涌现,还谁能保证,那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梦?后者显然是谢衣希望的。
  红腰捧着琴,再次低头:“……是。”
  红腰跟着谢衣又从九王的院子里回来,那琴于是也被随意放到谢衣的书房,红腰似乎觉得自己干了件不光彩的事情,有些底气不足地站在谢衣跟前。
  直到谢衣对她笑了笑:“怎么了?”
  红腰鼓着勇气:“奴婢,奴婢其实,想先跟公子说一声的,但是正好公子方才不在,奴婢就……”
  谢衣看她解释的样子,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那种真的担心他生气的小心。
  谢衣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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