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蜜事-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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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婆子一直住在栖凤宫中,皇后的身边侍弄花草,而那本起居注上,则明明白白写着,皇三子,额大鼻挺,天庭饱满,周身无缺憾,右足底有痣,是平步青云的贵相。
皇帝此时还歪在龙榻上。
他有个养乌龟的习惯,像这种不甚庄重的场合,便会命太监提着自己所养的那只叫寿山的乌龟。
此时殿中人人都是默默的等着,心怀忐忑,唯独老皇帝,逗着大太监马平递过来的乌龟,从玉碟里挑起生肉来,指甲大的鲜红的生肉,一块扔进笼子里,那乌龟随即一口吞之。
婆子颤颤兢兢跪了下来,磕罢了头,便一言不发的跪着。
“老婢,快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怒声说道。
那婆子抬起头来,扫了眼夏晚,忽而就捂住了嘴,犹还跪在地上,双手不停的,往她身边爬着。
“公主,您是不是因为奴婢在皇上面前说了真话,生气啦?”这婆子悄声问道。
夏晚穿的是件青莲色的素色棉服,肌肤莹白,色如美玉,于这深沉黯哑的大殿中,面容仿似仙姝一般。她冷冷道:“嬷嬷认错了,我非是你的公主,而是明月公主的孙女。”
因俩人皆离众远,是以别人并未听清楚俩人在说些什么。
这婆子哽噎了两句,又道:“公主勿要怪奴婢,奴婢不是不想忠诚于您,只是不得不说实话?今儿当堂呈言一番,奴婢这条命只怕也就到头了,等见了您,您想怎样责罚奴婢都成。”
夏晚倒叫这婆子给吓了一跳。
须知,正是因为郭嘉信誓耽耽的说,自己可证明李燕贞确实是皇帝的儿子,所以她才如此强硬,听这婆子的口气,一口笃定李燕贞非是皇帝所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婆子依旧跪在地上,忽而就仰起脖子,声嘶力竭道:“皇上,奴婢还是那句话,您的孩子已经死了,而晋王殿下,确实是前朝皇子赵靖的儿子。欲要谋朝篡立,是公主对不起您,对不起咱们的大魏江山。”
这一句说出来,整座大殿顿时哗然。
就连带刀侍卫们都齐齐侧过头来,大太监马平更是一失手,给皇帝装乌龟那筐子直接就砸到了地上,皇帝那宝贝乌龟,也给摔了个不轻。
李昱霖本是在带刀侍卫身后慢慢转悠着的,听此一声,忽而回头,就见龙椅之侧,郭嘉袖着两手,唇角微抽,目光也扫了过来。
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随即又各自闪开。
李昱霖大松了口气,心说本宫早就知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凿,板上钉钉,焉能翻案。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于帝侧的郭嘉上前一步,轻撩袍帘下了两步台阶,冷声问道:“嬷嬷,请问您在伺奉明月公主之前,曾在何处为仆,为婢。”
这婆子摇头,过了许久,道:“过了太多年,老奴已经忘记了。”
郭嘉于是抬步,一步步下了台阶,径直走到这婆子身边,缓缓屈腰,语调低沉,又包含着威严:“要不要本官来提醒你?”
说着,他才轻轻轻轻吐了两个字出来:“东宫……”
太子李承筹看戏看的正热闹了,听郭嘉说了东宫二字,气的拍案而起:“放屁,本宫比李燕贞大着不过三岁,郭六畜,你的意思是在本宫七八岁的时候,便能买通这婆子,然后栽赃嫁祸??
孽种就是孽种,你表面上说自己忠心于皇上,私底下却处处维护李燕贞,摆明了就是想为李燕贞翻案,佞贼,朝之佞贼。”
婆子蛰蛰蟹蟹,不停的摇着头,不敢看夏晚,也不敢看太子,更不敢看郭嘉,头垂的越来越低。
周后原本是坐在暗处,垂帘听政的,此时也坐不住了,缓缓走至前来,轻声道:“皇上,臣妾和承筹当年随您作战时,叫您扔下马车,丢在洛阳整整八年时间,若非建都之后,群臣一再在上裱让您把臣妾母子接回宫,臣妾和承筹如今只怕还生活在洛阳,您是当臣妾有三头六臂,还是神通广大,能做成这样的事?
妾要真做了这样的事,杀这婆子灭口就行了,何苦养在宫中,难道是为了备着今日您来翻臣妾的案?”
李极当初称帝之后,把糟糠之妻丢在洛阳,转而想立前朝公主为后,大臣们怕他是昏了头,于是把跟他同年的结发妻从洛阳请了回去,和明月公主抗衡,最后得大臣拥护,周后才能坐稳后位。
她虽老了,貌也不甚美,但因出身前朝世家,行事极为得朝臣之心。朝中三品以上重臣,逢年过节都能收到皇后所织的纻丝与绢帛,用来制衣缝被。
所以,她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否则的话,也不可能把这婆子养在栖凤宫中,早就杀人灭口了不是?
皇帝当然也不信,接过那本《起居注》来,远远扔到丹墀之下,冷笑道:“六畜,便污蔑朕的太子,也要有凭有据。话能乱说,难道这书也是能乱改的?”
夏晚捧起《起居注》来,匆匆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泛黄的纸,一气呵成的字,并没有一丝一毫被篡改过的痕迹。
她不可置信的转过身来,郭嘉恰就在她面前,离着不过三尺远。
见她望向自己,这贼厮两颊轻扬,笑的格外动人:“年姐儿,今日我要替你翻了案,妾就不必做了,咱俩肩胛相并,和床躺一夜,可好?”
第100章
李昱霖不信郭嘉能翻得了案,概因李燕贞是前朝余孽,那是事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游说夏晚,让夏晚把普宁寺的罪推到郭嘉身上,如此,他才能一石二鸟,郭嘉可灭,李燕贞也可灭。
但事情的变故,往往是人们不能预料的。
郭嘉依旧盯着夏晚,再问:“可行否?”
满殿的人耳朵竖起,都在等皇帝宣诏,灭晋王府一府,将李昙年尚给郭嘉为妾。
夏晚还在操心晋王府一府人的安危,叫郭嘉两眼盯的发慌,脸红心跳了许久,居然挤出一句话来:“我得回府照顾孩子。”
郭嘉再凑近一步,越过那老婆子,脖子往前一伸,轻声道:“哦,徜若不必回府照顾甜瓜,是可以的。”
她莹白色的脸上两颊淡淡浮起一圈红晕,眸子左右一瞟,说不出的游移,倒叫郭嘉想起来,米缸山下那一回,若非她自己也想,他是不能得逞的。
所以,他脸皮大约还得再厚一点。
这算得上趁火打劫了。
夏晚咬了咬牙,又垂了眸子:“我没有睡寺里的习惯。”
“无妨,我去王府就成。”郭嘉说罢,勾唇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昱霖,几步上了台阶,忽而折身,指着那婆子道:“这位嬷嬷姓芳,名晴,明月公主唤她晴儿。但她并非前朝宫廷中的婢了,皇上可知,她在伺候明月公主前,是在做什么?”
那婆子连连摇头,道:“老奴只是个公主半路捡来的野孩子而已,感激她的恩德,永生永世不能忘怀,可晋王真是赵靖的孩子,这个便公主活着,也无可否认。”
郭嘉低眉斜眸,扫视台阶下的婆子:“放屁。你在伺候公主之前,曾是先太子李承业的侍婢。虽是侍婢,但你爱先太子成狂,在他将你赠给明月公主之后,便整日替先太子通消息,难道你忘了?”
满殿之人同时又是一骇。
周后最为震惊:“郭六畜,你个小小侍郎,怎能诬陷本宫的长子?他死已有二十年矣,那般骄勇善战,乖巧孝顺的孩子,你怎可如此抹黑于他?”
郭嘉再一笑,转而把目光扫向周皇后:“明月公主当年生产时,皇上不在身边,陪伴在她身边的恰是先太子李承业。而明月公主在宋州的那几年,先太子的战事也一直在宋州附近,这难道也是巧合?”
那老婆子不期郭嘉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少年,居然能翻出这等三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来。
她蓦地抬起头来,两眼已是满满的仇恨和愤怒:“我家太子殿下才没有,是那明月公主主动勾引太子殿下,成日请太子入宫聊天吃茶,不然太子怎会起意?
那明月公主就是个贱妇,淫/妇,她不得好死。”
马平一看郭嘉再问下去,只怕还要问出更糟污的来,蹬蹬蹬几步下了台阶,挥手把御前带刀侍卫全清了出去,只留下皇帝的大外孙梁清压场。
郭嘉再是一笑,轻轻哦了一声:“所以,你家太子先是在起居注里格外给自己未出世的弟弟脚上加了一颗痣,然后便以此为胁,想跟庶母欢好,在不得成之后,便把你派到公主身边,让你替他监视着公主的足迹,是与不是?”
婆子连连往后退着,摇头道:“不是,你个黄头小儿,才吃了几天的盐,就敢给我家太子殿下身上泼污水。”
周后亦上前一步,厉声道:“皇上,郭六畜断然是在鬼扯,我的承业多好的孩子,入土二十余年,都化成了白骨,为何还要叫人翻出来?你还不敢快杀了郭六畜这个佞贼?”
在大殿里疾走了片刻,周后忽而回对,指着郭嘉道:“皇上若不杀他,臣妾此刻就撞柱,死在皇上面前,叫普天下的百姓都知道,皇帝昏庸,听信馋臣,污蔑本宫丧去多年的太子。”
就在大家都吵的不可开交时,皇帝侧首,把只老龟抓起来,放到了膝头上:“寿山啊,你觉得他们谁在说谎?”
乌龟当然不会说话。
皇后眼看撞柱,郭嘉一脸猖狂,而李承筹和李昱霖父子则站在角落里,一脸的不可置信。毕竟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控制了。
忽而,当空一声:“继续讲下去。”这是皇帝的声音,深沉,威压,仿佛蕴含着风暴,但尾音又拖着极度的悲凉。
郭嘉于是又道:“只比公主小着五岁的太子,最先篡改起居注,是因为怕这深受帝宠的弟弟在将来要夺自己的东宫之位。
谁知后来,他渐渐喜欢上了那貌美温柔的公主,整日徘徊于侧犹还不够,在攻打襄阳城时,趁着襄阳大乱,皇帝尚在攻城,无暇顾公主,据然意欲要□□于公主,谁知其后有人赶来,将太子锤杀。
太子死后,公主日得盛宠,其子聪明伶俐,骁勇善战,也更提皇上喜爱,那位方晴恨太子为公主而死,是以才会拿着《起居注》来污蔑已死的公主,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皇帝沉浸于郭嘉所述的往事之中,忽而想起来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长子李承业在看着明月公主时,眼中总会有些意味不明的情愫,所以,果真这《起居注》是李承业改的?
其目的,只是想让自己在坐上皇位时少一个对手?
“郭六畜,徜若你不能证明自己所言皆为真,朕今日要赏你三千三百三五刀,刮于午门外,叫世人都看看,欺君瞒上的下场。”
郭嘉道:“当年锤杀先太子的是本朝大将郭玉山,在锤杀太子当日,曾于太子身上搜得一枚厌胜,将自己和明月公主的八字书在一块,命善巫盅的道士用浸着自己血和明月公主血的丝线将其绞紧,那东西,如今就在微臣手中。”
满厅顿时哑然。
皇帝见郭嘉一步步走上台阶,手里捧着枚子黯旧无比的厌胜,闭上眼再睁开:“所以,你是郭玉山的儿子?”
面前的年青人紫袍笔挺,剑眉星目,薄唇微勾着,一字一顿道:“无论郭玉山还是郭六畜,皆无比忠诚于您,他带罪之身无法为您尽忠,所以才会在临终之前叮嘱,要微臣来替他尽家国之孝,尽父子之忠。”
“父子之忠?”毕竟年代久远,皇帝略有犹疑。
郭嘉依旧是那般温柔,沙沉而具有说服力的声音:“父可忘了子,子却永不会忘了父,他是磕过头的,您的义子啊。”
瞬时之间,皇帝豁然开朗。他手下曾有一员大将名郭玉山,年青有为,纵横疆场从无败级,似乎是磕过头,拜他做义父的。但在李极尚未重用他之前,他就锤杀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李承业,继而逃跑了。
皇帝蓦得站了起来,一步一晃走向郭嘉。
郭玉山浓眉大眼,鼻刚目毅,是个刚猛沉着的年青人,而郭嘉清瘦挺拨,秀致斯文,两人截然不同。所以,虽郭嘉也姓郭,可没有人猜想过,他会是郭玉山的儿子。
周后尖声道:“人常言老小儿老小儿,自家骨肉不认,偏听偏信小人馋言,皇上若还不杀了郭六畜和李昙年,臣妾便一头撞死在午门外,以血,也要荐醒您。”
皇帝下了两步台阶,灯火中脚下那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了起来。半个百年也不过晃眼之间。李极忆起自己见明月公主的第一回,在前朝的御花园里,穿着青莲色长裙的明月公主,步履飘飘而来。
“孩子,近前来,叫朕看看你。”说着,皇帝居然支撑不住,坐到了金阶上。
大太监马平凑了过去,意欲要把皇帝给扶起来。
“子不会暗算父,父也不会杀子?”皇帝重复了一遍,仰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越走越近,分明就是当年的明月公主。
鹅圆的脸,两只眸子格外动人,里面仿佛蕴含着无穷的东西,叫他迷失于其中,叫他跪伏于她的脚下,直到她死的那一刻,他的心也死了一半。
他曾那么爱过的女人,为了她不惜颠覆江山,可又曾怎样折磨过她的孩子?
“明月。”皇帝喃喃念叨着:“朕的明月,你可还能原谅朕?”说着,他竟一伸手就扯住了夏晚的裙子。
慢说夏晚吓了一大跳,在场无人不惊。
大家都觉得皇帝怕是受的刺激太严重,要疯了。当然,于李承筹来说,此时老皇帝要被气死才最好,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顺势登基,再灭了郭嘉那个狗娘养的了。
夏晚还想挣扎,皇帝忽得站了起来,厉声道:“都给朕退下。”
接着,于周后眼珠子都快鼓起来的惊讶目光之下,他缓缓伸出手,道:“年姐儿,扶朕回寝宫,朕有些话儿要与你慢慢儿叙上一叙。”
夏晚记得郭嘉说自己这个祖父极为好色,一听他要让自己扶他回寝宫,也是吓的两腿一软。
郭嘉原就在台阶上,疾行两步,跟马平两个欲要来搀扶皇帝。
皇帝却是轻轻将他搡开:“余人都退下,朕只要和年姐儿说会儿话。”
郭嘉觉得自己是真要疯了,他想过皇帝会厚颜无耻,会多看夏晚几眼,却不期他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就带走夏晚。
“皇上,年姐儿家里还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