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蜜事-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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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知府大人的公案前,紫袍衬着略显苍白的脸,眉锋比少年时略浓了些,也更锋利,清瘦,下颌格外尖锐的脸上,那有些渗人的笑,只能用狂妄二字形容。
知府大人的公案上,一字排开有四只签筒,每个签筒面向犯人的一面写着一个字,合起来是执法严明。其中‘执’字为捕捉令,剩下的三个签同,一个呈白头签,一个呈黑头签,另有一个呈红头签,白头签每签一板,黑头签每签五板,红头签每签十板。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郭六畜的开撕与作死之路,正式开始。
第65章
郭嘉手抓了一把红头签出来在手中轻拍着,便在公案前踱着步子:“当日北齐人大破水乡镇,本官的祖母、二叔,以及大哥都死在水乡镇,人人皆是一刀毙命,却非北齐人所杀。
有人指认,是田兴旺杀的人,田祖公,此话可真?”
田兴旺觉得自己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他一辈子连鸡都不曾杀过,又何曾杀过人?更何况郭千斤那种人,就是把脖子伸过来叫他杀,他都嫌要脏了自己的手。
那红头签一签十板,郭嘉要把这一把签子扔出来,叫衙役们打上一顿,他就得死在这儿。田兴旺跪在地上,脖子伸了老长,看看公案前秀木般官袍笔挺的郭嘉,再看一眼身后稳稳儿坐着,老雕一般的呼延天忠,前也是死路,后也是死路,两只老眼望了郭嘉半天,终于头皮一硬,道:“郭大人,小的当时就在栈桥上,瞧的分明,是后面的呼延……呼延大人杀的人,草民跟您家有什么仇恨,好端端儿的杀人作甚?”
慢说衙役,便站在门口的梁清顿时也提起了神,心说郭嘉这是不想活了,今天审案,人人都以为他要审田兴旺,不期他这是要审太子门下红人,呼延天忠。
呼延天忠却似早就料到一般,温笑了笑道:“郭侍郎,当初可是关西提督下的令,你弟弟郭兴临战出逃,本府可是奉旨斩的人。”
郭嘉蓦然转身,一双厉眸,白净消瘦一张脸,笑的格外诡异:“所以,您在斩了郭千斤一家之后,一路追到红山坳,杀了我娘,再接着掳走吾妻。
郭兴尚在前线浴血,老子在水乡镇阻敌,你倒有闲情杀我祖母,掳我妻室,这就是你身为一个边关将军,所做的事情?”
呼延天忠冷笑:“郭侍郎,分明是北齐人掳的你的妻子,这个青城县主就可以做证,你这是要栽赃陷害本府?
再者,诛郭兴的九族也是呼延神助下的令,本府不过照令行事,你若要问罪,就该问呼延神助去。”
郭嘉道:“你当时明知我在御敌,也知郭兴和郭万担俱皆披甲,兵分三路,皆在浴血奋战。就这样,依旧在水乡镇屠杀我的亲人,这也是呼延神助下的令?”
手中一把红签皆拍在大案上,郭嘉忽而暴怒:“老子在前方奋勇杀敌,你却在后方杀老子的老娘,抢老子的妻室,这就是你们关西大营的兵训?”
红签乱溅,呼延天忠站了起来,亦是针锋相对:“郭侍郎,我是曾斩过你的家人,那是在以为郭兴逃跑的情况下,但杀你母,掳你妻室,这些事情,我呼延天忠向天起誓,绝不曾做过。”
“便你这只眼睛,也是我内人刺瞎的。”郭嘉手中一指红签,指上呼延天忠戴着眼罩的那只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掳了她,她刺瞎你一只眼睛逃跑了,你是不是以为她死了,这些事情就永远都没人能翻出来?”
呼延天忠杀过人,到底气虚,站了起来,悄声道:“郭侍郎,虽说天子信你。但相信哥哥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你得意猖狂,但太子才是将来的君主。
如今的你居于高位,想要什么没有,那夏晚不过一介寒门妇人,追究她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郭嘉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他并未看到夏晚,他语声坚定,又有一种格外的沉着,忽而侧首,抱拳,向着夏晚的方向遥遥一拜,却是在回答呼延天忠:“我岳母曾说,一个女人,丈夫是她于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我的妻子死了,至少我应该要查明死因,给她个交代,呼延大人,您说呢?”
说着,他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夏晚,就那么定定的望着。
初时,夏晚以为郭嘉是看穿了她,认出了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侧首,便见侧门上站着一个男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晋王李燕贞,毕竟七年未见,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也蓄起了须,一件本黑,白衽的缎袍,马靴,缀玉,一身贵气,略窄的眸子里满是寒光,一脸愠怒。
随着他踱步进来,原本哑肃的大堂上顿时又寒了不少。
李燕贞在鹘州办差,闲暇时顺道回的甘州府暂住。听说呼延天忠居然在大乱时不去阻北齐人,还在杀郭万担全家,提着马缏就冲了上来,一缏子抽过去,骂道:“本王早知呼延神助不是个东西,才致关西兵节节败退,却不知还有你这种败类在其中。”
呼延天忠跪在当场,生生受了李燕贞一马缏,扬起脖子辩道:“王爷,属下当时只是依军令行事,这事儿便要追究,也是呼延神助的过错,与属下并无干系。”
“呼延神助若叫你去死,你死是不死?”李燕贞抓过一把红签,道:“传本王之令,把呼延天忠即刻杖毙于此。”
堂中诸人,就连那些最低等的衙役都对着呼延天忠露出了鄙夷。战神在前方打仗,自家的将军却在后方杀屠杀他的家人,在战事完结之后,这种人非但没有被问罪,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甘州知府。
呼延天忠还想逃来着,金吾卫步步逼了上来,将他围在中央。
夏晚渐渐发现,郭嘉的回乡祭祖似乎并不仅仅是祭祖那么简单,他如今才要追究七年前的旧事,也许是因为曾经位轻言卑,做不到,如今做了天子宠臣,才想为吴氏,为郭万担一家复仇的。
至于他口口声声说的要给她一个交待。他就是害死她的直接凶手,也不知他要如何查明她的死因,又如何给她个交代。
她稳稳的坐着,想看郭嘉和李燕贞要如何收拾呼延天忠这厮,便见呼延天忠猛然暴起,于一个衙役处夺了把剑来,横剑护在胸前,叫道“本府当时只是为军令故,更何况在知晓郭嘉便是战神之后,便不再杀人,更未杀过郭嘉的母亲,亦未掳过他的妻室,便闹到太子面前本府也是这话,绝不可能更改。”
李燕贞略有犹豫,毕竟呼延天忠是太子门人,他和太子兄弟俩的关系并不算错太好,要是查无实据就在这地方杀人,太子的脸上过不去。
就在他犹豫时,郭嘉轻轻哦了一声,漫步踱过去,与李燕贞并肩:“既是这样,那咱们去找个能替呼延大人做证的人来,如何?”
李燕贞正气的火冒三丈,转身便问郭嘉:“何人可替他做证?”
郭嘉道:“就在王爷行府之中。”
李燕贞扬手道:“金吾卫听令,护卫着呼延大人,立刻往本王行府,找出那个证人,但凡有人能证实呼延天忠杀郭嘉之母,掳他之妻,立即斩首示众。”
堂上正乱的时候,梁清凑到了夏晚身边,道:“郭六畜等的原来是咱们晋王回金城的当口。他虽是宠臣,却不敢斩皇家亲眷,这是想借我家王爷之手替自家老娘翻案了。得,郭家娘子,我们大约得去行府了,您那婆子改日再要吧。”
以夏晚来断,郭嘉所谓能证实呼延天忠杀过吴氏,掳过她的证人唯有郭莲,但郭莲当初绝口不提呼延天忠之事,肯定是跟他达成了某种约定,俩人皆是凶手,她又怎么可能替郭嘉作证?
所以,她觉得郭嘉这证人怕是不好找,母仇怕也不好复。
夏晚忽而又觉得郭嘉不那么可恨了。
就算是战神,就算有战功,他毕竟不过水乡镇一个瓜农家的儿子,呼延天忠却是太子亲信,也许他七年来苦苦追寻真相,把罪责找到呼延天忠头上,却无力杀他,才会一直隐忍到今日。
她轻轻撩了撩头上的巾子,心说,爱欲不过小事,婆婆的屈死今日也该有个明白。徜若今日真的郭莲不肯替郭嘉作证,我便站出来指认,必得要叫呼延天忠这厮死了才行。
想到这里,夏晚连忙道:“横竖离此不远,要不梁将军带我一回,咱们一起去。”
她声音沙沙柔柔,又道:“您找个没人的空地儿不就行了,我这人不占地儿的,也非想看个热闹,只是事关自家婆婆,大伯又不曾叫得两个兄弟来,我想听一听,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下梁清不答应了:“郭家娘子,我只能帮您到这儿了。既咱们郭侍郎不曾请得您一家人,肯定是因为他有所顾虑,您且安心的回家等着去,等事情罢了,我回一声,让他把您那陈姑给您送去,如何?”
夏晚略有犹豫,梁清已经招了人过来,这是准备要将她从府衙中请出去了。
“弟妹?”人群之中的郭嘉,不知何时发现了夏晚,越过李燕贞,走了过来。
从一开始相见,到此刻,夏晚觉得这男人应当没有直接把目光往她身上投注过。他依旧冷漠,倨傲,带着点子淡淡的清高,淡扫了夏晚一眼。
“甜瓜去了何处?”他道。
这时候,大堂之上的所有人才发现堂中居然还有个夷妇。
众目睽睽之下,她于是站了起来,遥遥对着晋王李燕贞行了个礼,才道:“甜瓜去学堂了。”
郭嘉依旧不曾看夏晚,目光投注在她身后的柱子上:“三日前我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甜瓜那孩子分外的聪明,你们要好好看顾他,勿要让他再磕了碰了。”
夏晚低敛着眉,轻轻答了声是。
“虽说你不曾见过娘,也不曾见过大嫂,但毕竟是一家人,今日你且跟着河生,到晋王府一回,但无论所见所略,记得不要告诉兴儿和旺儿,至于你那陈姑,待事罢之后,你就可以带走了。”
言罢,他欲走,又折过身来:“记得看顾好甜瓜,那是个聪明可人的好孩子。”众目睽睽之下,甘州府衙大堂上,他再靠近一步,胸膛上的气息依稀还是很多年前,在瓜房里,在红山坳时,在那间没有顶的柴房里,夏晚所熟悉的那个味道,再凑近一点,他略有些干涩的唇离的很近:“弟妹,听大伯一句劝,往后少打孩子。甜瓜并非不懂事的孩子,凡有事,说教即可,他会听的。”
第66章
到如今,郭嘉犹还记得夏晚巴掌拍在屁股上,小甜瓜咬着牙死忍着的神情。自打头一日在六道巷相见,他走过来揖手叫了声大伯,郭嘉便惦念那孩子,惦念到了如今。
这一回,他目光投夏晚脸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有些短暂的犹疑,随即便错开了眼,转身离去。
就这样,郭嘉和李燕贞一行人率着金吾卫,浩浩荡荡往行府去了,夏晚跟着河生,自府衙后门而过,越过城隍庙,打算从后门进行府。
河生是水乡镇人,小时候夏晚就经常见他的,不过她也有多年不曾回过水乡镇了,听着乡音就分外的亲切。
他比梁清更热络,带着夏晚曲里拐弯儿的,穿过县衙,再穿过城隍庙,从后门上进了行府。
这地方夏晚不曾来过。
河生指着黄黄秋叶掩映下的一排高高楼阁道:“娘子瞧见了否,那便是咱们青城县主在金城时的居所,在长安时的寓所,比这华丽不知多少倍。她虽只是个县主,但在王府中为长,便几个妹妹的院子,也越不过她去,她的福气,真真儿天下无双了。”
确实,青青阁楼起于高台,黄叶掩影,日光下雅静幽然,确实是个好地方。在夏晚艰难而又漫长的五年求生路涯中,郭莲便住在这地方。
俩人正往前走着,便见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美妇,身后一众婢妇。她穿着弹墨绫面的薄秋袄,中年妇人穿黑衣,非但不曾黯淡了她的容颜,瞧着庄重朴素,叫人格外舒服。
河生赶忙上前,拜道:“陈夫人安。”
这便是陈蓉,晋王府的管家。夏晚常听人说,晋王行府的家,晋王当着一半,她当着一半,原来不曾见过时,不知道一个妇人,到底什么样的风华才能给晋王那种人管家,见了陈蓉,始信她有那种魅力。
她也上前,便是一礼。
陈蓉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是?”
河生道:“这是咱们先锋将军郭兴家的妻子,夫人称一声郭娘子便罢。”
陈蓉再度点头,忽而一笑:“郭家娘子这双眸子倒是很美,也叫我瞧着格外熟悉。”说着,她取帕子揩了揩眼,问道:“若不嫌我唐突,能否问一声,郭娘子的本名是?”
“阿昙,我叫阿昙。”夏晚随即道。
陈蓉柔柔唤了声阿昙,她的嗓音倒和夏晚的格外有几分像,两人也不过一面,随即分开。
晋王行府用以面客的大堂,并不怎么富丽堂皇,也不过普通木石,匾额上书着文德武治四个大字。
夏晚是跟着河生的,做为郭嘉的小厮,河生大约于这地方很熟络,带着夏晚从侧面进了大殿,带着她到了茶水间,还跟行府几个丫头们闲话了片刻,待那些丫头们出去奉茶了,便与夏晚站到了一处。
轻轻叹了口气,河生道:“娘子,既我家少爷说今日的事情不能透给郭家那两位听,您可得记好了,千万不能透给他们。”
夏晚道:“但不知大伯究竟是要做什么,连几个兄弟都不肯让知道?”
河生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一直跟着我家少爷,也瞧出来了,当年我家少奶奶的死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他总说,自己是罪人,但罪人绝不止他一个,所以,今天他大约是想审那些曾经伤害了我家少奶奶的人们。”
夏晚随即一笑:“人死如灯灭,就如同儿子不敬老子,待老人死了又给老人糊宫殿楼阁,烧婢烧仆,供菜供饭一般,你家少奶奶活着的时候,你家少爷不说疼爱她,待她死了这么多年了,都化成白骨了,他审的那门子的罪,又报的那门子的仇?”
拐过个弯子,陈蓉进了太子所居的东华楼。
太子李承筹正在呼延娇的帮助下着冠,穿衣。
“人的眼界和意识,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