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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长命女-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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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府不大好进,无尘府前殿却是人来人往的,梁玉才住进去两天,前面小道姑来报:“观主,外面有个无礼的书生,他要求见您,咱们的先生们都辩他不过。”
  梁玉觉得奇怪了,她这无尘观里养了一波编书、抄书的书生,书编完了,她也流放了,书生们散了一半儿,留下的那一半梁芬也没赶他们走,让他们也写些话本,说书人也没赶走,留着继续说。只是没有梁玉编的想上天的梗概,场面没有以前的火爆。但是才子佳人之类的话本也颇有市场,不至于场面冷落。
  能留下的这批人都不算蠢,能驳倒他们,可见是有些本领的。梁玉好奇心起,道:“让他到老君殿。”决定见上一面。
  到得老君殿,一个白衫的书生已在殿前直挺挺地站着了,几个书生抄着手,不大服气地围观他。梁玉对书生们说:“书编完了?没编完接着编去,散了散了。”书生们还想告状,转念一想,这个刺儿头遇到观主肯定讨不到好,又笑嘻嘻地走了。看向白衫书生的目光有点幸灾乐祸。
  白衫书生相貌端正,身姿也不算差,只是脖子梗是像截木头,让人看了不是很舒服。
  梁玉问道:“先生是何方神圣?”
  书生激动而生硬地长揖:“晚生白铭,拜见夫人。”
  这个名字梁玉有印象,之前送行卷的人里有这一个,看来不是大长公主的路数,还真是自己摸上门来的。梁玉心头一动,问道:“先生所为何来?”
  白铭从袖里掏出几卷纸来,郑重往前一递,激动地说明了来意。原来,梁玉把行卷给了袁樵,袁樵把这些人凑一块儿考了一回试,白铭没被取中。他回去之后并不服气,与考生一起对了卷子,有比他答得好的,这个他承认,但是有几个不如他的也被取中了,却把他给漏下了。凭什么?他是给梁玉递的行卷,就把自己的考卷给默了出来,想找梁玉问个明白。
  “既是以考试取中,就该公平。若不公平,又何必再考?!”
  梁玉心道:【小先生断不是这样的人。】目视桂枝。桂枝将几卷纸从白铭手里取了来,递给梁玉。梁玉看诗文只知道好看不好看,白铭的诗写得不错,她又不好这一口,把诗文放一边,先看经史题。白铭的经史看得出来是熟练的,但是理解上面却只有个中等。
  袁樵的考题还有几道是断案、理政的题目,白铭就答得稀里糊涂了。
  立意颇高,也有春秋决狱的意思,但是都不贴切。梁玉一看就明白毛病出在哪里了,诗文,白铭写得好,经史中等,本来是可以的,但是一决狱理事,就得给漏下去。
  诗文不提,只说后两题。
  梁玉读经史,拿的是袁家的课本,无论是袁樵的《尚书》笔记(那是袁恺教先帝的教案),还是吕娘子给读史(那有吕娘子生父的一点教导),又或者是裴喻讲《春秋》,都能说是一流的。【难怪了,京城望族,没听说有白氏。若不得名师,能学成这样已是不错了。】这一条梁玉是惋惜的,也是不能顺着白铭说下去的。
  【我能说什么?让他怪他祖宗不争气?】
  梁玉叹了一口气,道:“你这理事不大明白啊。譬如这个,你只道一发令即可,可知人心向背?这个溺婴的风俗,你一纸政令下去他就会养了?你挨家盯着吗?是溺死的还是夭折的,你怎么分辨?还没做官,官威倒先出来了。
  若是天下人有一纸政令即可,有一个天子就够了,还要什么官员?用你们,就是因为你们遇到的都是难题。朝廷开科考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给你扬名。你若想扬名,只管作诗就够了,你的文名肯定是有的。”
  白铭更不忿了:“我未曾做官,夫人如何知道我不能行?吾非生而知之者,如何不能学?何况,别人也是初选!”
  梁玉更惋惜了:“你向谁学?你看街上的手艺人,学点儿糊口的手艺得把师傅当爷娘。做了官,当官也是门吃饭的手艺,你要学当官的手艺,你这……再说了,你又拿谁来练手呢?百姓吗?我要是个种地的,可不想被个新手折磨啊。还是你不想做地方官?出来就要进中枢?做清流?不妨看看你的老前辈们,哪个不是在下面打磨几十年的?”
  白铭的脖子更僵硬,气势却萎顿了。梁玉看得一阵难受,她说的都是实话,楣州之行让她看明白了许多事情。袁樵、萧度这些人,不大知道民间疾苦,做事好歹有板有眼,有他们前人总结出来的范式,照着干,不功可也不过。再知道点百姓生活,就能做成个不错的官儿。这个白铭,如果没有天赋神通,就得磨,磨的都是百姓。如纪申那样天生的能臣,与宋奇这样天生的人精,毕竟是少数。【礼部考完了还得吏部再考一次才能授官,那一次就要看你会不会做官了,都是选贡士,为什么不选那走仕途更成熟的荐上去呢?】
  可是白铭比起严中和,又努力得多认真的多,确实让人惋惜。但她不能向着白铭说,她得理解袁樵。
  就在白铭有些绝望的时候,梁玉道:“我看你很耿直,并非一无是处,只是缺点经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再出去看看,想想,觉得自己行了的时候,再来找我。”她不想把白铭的路给堵住了,她也想试一试,白铭这样的人究竟能行不能行。从卷子上看,白铭做政事的天份并不高,不过她刚才提醒了一下,不知白铭能不能从此务实呢?
  白铭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咬牙道:“谢夫人指点,晚生当负笈游学,砥砺前行。”
  梁玉道:“京城名士多矣。”
  白铭勉强笑笑:“留在京城晚生怕心里更难过。”匆匆一礼,红着脖子将卷子取了回来胡乱往袖中一塞,逃也似的出了老君殿。
  他说的难过,即指考试在即。就在白铭叩门后的五天,考试开始了。


第156章 天子委屈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1】
  凡进了考场的考生; 无不有此期盼。在他们步入考场的时候; 并不知道他们当中谁能够被取中、谁又会被黜落。更不知道他们这一批人在后来会被称为“六十进士”又或是“丙辰进士”; 名为戏言中水货的代名词。往日取进士一次不过二、三十人; 人数更少的时候也有。如今新君开恩,将名额翻番再添零,人们不免要有一个无聊的猜——若是照往年的录取; 谁能上?谁会下?
  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很令这些“丙辰进士”暗恼; 但是在步入考场的当时,因为“六十”竟是人人怀着十倍的期盼; 并不计较有没有水份。再水; 也是那些连考场的边儿都摸不着的人所不能比的。
  考生们使出浑身解数; 一场一场的考过。整个京城都很关心这次科考的结果,心怀社稷的想为国取贤、展示国家的安定; 有点小算盘的主意就更多了。与考生有关的人; 都盼着自己的亲友以中。更有一些家中有待嫁女儿的; 思忖着如何从取中的进士里择一佳婿。
  能考中进士的,本领都不会差,相貌也不会太差。所可惋惜者; 贡士里有不少是已经有妻有子的; 可供大家选择的可能三十个都不到。
  桓嶷对这批进士的心思并不纯,开科第一不是为了取士; 是为了安定人心、安抚仕林; 然后才是为国取贤。【六十个人; 】桓嶷想,【还有得挑拣呢!】他之前也经过几次不定期的进士科考试,根据经验可知,这些进士中的一部分在做官上并不能为人称道。
  【好在有纪公主持,那样的废物应该不多。】
  开科是先帝定下的,跟桓嶷的关系就不算太大,其期盼之情也不如自己亲自决定的事情那么强烈。桓嶷只管稳坐两仪殿,等考试完了,纪申与严礼等人评出卷子的等第,排好了次序拿来给他看。
  纪申拿来的是所有贡士考卷的排名,一个也没给闪出去,桓嶷打开了一看,长长地拖了好几尺。上书考生的姓名、籍贯、每科考试的等第,请桓嶷来看。纪、严等人都知道,每到考试,考前行卷满天飞,桓嶷这儿不知道被多少贵戚念叨了多少回。对考生的情况,两人也都做了功课,预备着桓嶷问。
  岂料桓嶷并没有问,只说:“虽只取六十人,其余不中者,也都赐帛十匹,让他们宽裕地回家吧。”
  严礼道:“圣人,一次取六十人,是从来没有的盛举!绝不少!”
  桓嶷笑笑:“我知道。”说完,提起朱笔,开始圈名字、涂名字。写写画画,他居然不用问这二位,仿佛每一个人他都很熟的样子。严礼突然生出一点不大好的预感,犹豫地看了看纪申,口唇微动,又抿紧了。
  纪申安静地等着,他排的次序,不敢说完全公允再无异议,毕竟文无第一。但是他都有他的道理,保准是没有过份的地方。录六十,前一百名他都非常仔细地挑拣过了。
  贡士的名单很长,桓嶷从头到尾看完也花了半天的时间,已到了用膳的时候。桓嶷抬起头来,有些歉意地笑笑:“纪公与尚书一同用膳吧。”
  吃饭的时候,严礼不安的情绪更浓了,匆匆扒了几口饭,桓嶷笑道:“可是不合胃口?”严礼也说不清自己这是一股什么情绪,只好讲:“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取士。”桓嶷道:“必是妥帖的。”
  用完了饭,桓嶷扯过名单继续又涂又写,很是仔细。其间指了几个人的名字:“将这几人的卷子取来我看。”严礼慌张着派人取了卷子来,桓嶷对比了一下,调了几个次序。又过半晌才算看完,将他涂改后的名单展示给纪申、严礼去看。
  纪申与严礼看了之后,都想:【明明是个少年天子,为何不见锐气?我等排这次序,已是想到少年人的脾气,给圣人安排了几个能陪着说话的人了。怎么又将他们黜落,反选了几个四平八稳的?】老臣们不敢马上就高兴,反常即妖,桓嶷做太子时规行矩步,他们却看得出来,桓嶷不是个没主意的人。有主意的年轻人,必有锐气的。
  尤其是严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使劲儿看了一回名单,也看不出毛病来,只好将这名单拿出去公布。与此同时,又准备起了进士宴,地点设在皇家池苑,水面遍开莲花,极是清凉宜人。
  严礼陪同桓嶷出席了宴会,期间,桓嶷一点异常也没有,很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鼓励诸进士,又戏言两句,亦不失少年人的活力。
  “六十进士”大受鼓舞,个个立志要为桓嶷鞠躬尽瘁,又个个踌躇满志,恨不能立时指点江山,使君王倾心。桓嶷却有他自己的打算,这场宴会他中途离席,离开前即对严礼道:“进士的卷子不是你出的,你也是副主官。下面的卷子却要你来操持了。”严礼是吏部尚书兼的副主考,接下来选官,就是他的职责范围内了。
  严礼赶紧答应了,一场酒也没有吃好,回家就开始琢磨着出题。
  领宴之后雄心壮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进士们则面临着下一场的考试,这一场考试不淘汰人但是更磨人。他们这些人,已取得了踏入官场的入场券,但是入场券上没有标记座位号,座位号得另取。
  严礼现在就干着发座位号的事情,一时之间,严府热闹极了。严礼命人取了铺盖,跑到吏部的值房里一直住到了开考。
  桓嶷听了,不由对纪申笑道:“我对纪公好吧?”示意后面的事情交与严礼主持,纪申只在最后把关,免得纪申一把年纪有家不能回。
  其时桓嶷正在与纪申论政,还在东宫时,桓嶷就经常请教纪申,如今更有条件了。纪申数次蒙他宣召,已知他并非只会串亲戚的仁弱天子。被开了玩笑也只是笑笑。
  桓嶷打起完,即问纪申国策。纪申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陛下持国,当宽严相济。”桓嶷道:“太宽泛了。”纪申道:“臣请试言之。”
  “请。”
  纪申道:“先帝想给陛下一个安稳的局面,也尽力去做了,如今看来,海清河宴,陛下可以垂拱矣。实则不然!”
  桓嶷紧张了起来:“怎么说?”之前最愁没事干,后来接受现实了,现在告诉他其实不是?
  纪申道:“海清河宴是先帝的海清河宴,不是陛下的。陛下以为,自己与先帝比,如何?”
  “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纪申摇头道:“不然。陛下体自先帝,天份岂会差了?所差者,先帝做了三十年的天子,才有了这样的海清河宴,先帝镇得住。陛下可是才登基呀!”
  “不是海清河宴吗?难道有隐患?”
  纪申道:“一个三十年的皇帝主政,与一个一年的皇帝主政,能一样吗?”
  桓嶷自我解嘲地道:“原来差的是我?”
  “是时光,不是圣人的不足。陛下将这些隐患一一解决了,就有自己的太平天下了。”
  桓嶷非常感兴趣地催促道:“纪公快说。”
  纪申于是一一给他指出:“其一是人心,先帝末年‘四凶’横行,士民心中的伤痕至今还没有平复,互相之间的信任已大不如前,人人有提防之心,您要安抚他们。其二是吏治,看似安稳,皆是先帝老臣,陛下需要考虑自己要用什么样的人,臣等老矣。其三是边患,先帝将边将梳理完了,武将不会威凌新君,但是他们与您相交不深呀。这就要说到最要紧的一条,圣人,您做太子的时候是怠政的。”
  最后一句未免诛心,桓嶷红着脸,问道:“如之奈何?”
  纪申道:“请示百姓以宽。”
  “好。”
  “请陛下选贤任能,罢黜昏庸。尤其是亲民官,百姓能有几个得见天子呢?与他们打交道的都是亲民官,亲民官好,百姓夸朝廷、谢天子。亲民官不好,百姓就会认为是朝廷无道、天子昏乱。”
  “好。”
  “臣请陛下不要兴边事。”
  “好!”桓嶷又添了一句,“若是有边患呢?”
  “能维持就维持。陛下,先帝给您留下一些将领,可您了解他们吗?您知兵事吗?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谁吗?”
  桓嶷默:“好。”
  “陛下,不可再怠政了。”
  桓嶷道:“我为天子,善择执政,执政选贤与能,贤者治民。”
  纪申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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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桓嶷相谈甚欢的纪申此时并不知道,他高兴得实在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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