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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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送来的密折,就像让朱元璋脱光了衣服。站在十字街口被当街打了一个耳光,让他有着比往常大十倍的耻辱感。
“儿臣参锦衣卫保护皇太孙不力……。”周王朱橚首先发难,他的藩地在中原开封周边,正处于北方和南京之间必经之道,平时受锦衣卫掣肘的厉害。
代王、肃王、辽王、庆王、宁王等纷纷附和,蒋瓛跪在旁边一头的大汗,脊背瞬间汇成小溪,身着的香色麻飞鱼袍背部出现了斑斑汗渍,几乎是爬在了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
几个年龄稍大一点的,诸如秦王、晋王和燕王等,对他都露出了同情之色,无论怎么着,锦衣卫这次没有事先预警,以至于刺客行动后才姗姗去到,虽然有射杀余孽的功劳,但总归是过大于过。看来蒋瓛这次有难了。
朱元璋仍旧眯着眼睛,对于几个儿子的弹劾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父皇这个神情,晋王朱棡倒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阻止了几个弟弟的七嘴八舌,躬身请命道:“父皇,倭国冥顽不灵,彼国匪寇屡犯我大明海疆,儿臣不才,愿在皇太孙帐下听命,整肃水军。以图征伐。”
这才想起了当务之急,是怎么为父亲找回面子,其余诸王不由为晋王的反应快而暗暗警觉。
不过现在附和已经成了无主见之举,诸王也不屑于为之,朱棣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了了一点,就是经过晋王这么一说,蒋瓛的压力小了很多。不由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
蒋瓛头不敢抬,伏地奏道:“锦衣卫缇骑赶到后,共计抓获在场不能说明身份者七十四人,太孙殿下谕旨杀无赦,密折中未曾说起……。”
“另据锦衣卫副千户周兴所得知,之所以未能事先预警,乃是倭寇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太孙殿下。而是和太孙殿下同行的一个女子。”
“唔?”朱元璋这时才抬起头,问道:“一个女子?”
“是,陛下!”看到自己成功的分散了皇上的注意力,蒋瓛心中不由暗喜,继续说道:“据可靠消息,这女子不是别人,而是陈友谅的旧将张定边的孙女……。”
蒋瓛一五一十的将太孙殿下微服私访,张定边祖孙的奇怪举动等等详细的说了一遍,其中不免添枝加叶,夸大了不少自己锦衣卫侦查所得的各种情况。
朱元璋毫无表情的听完详细,就命蒋瓛退下了,诸皇子看着这个情景,心知父皇也没有心思再讨论什么西北、辽东之事,由秦王带头请辞。遂退出御书房,各自回府找心腹去江南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老太监德阳两人无声的想着事情。
半晌,朱元璋突然问道:“张定边还没有死?”
德阳在后面有些沉默,破天荒没有及时回答皇上的问话,但这次朱元璋破天荒的也没有怪罪于他,过了一会朱元璋轻轻地回转身子,看着德阳,又问了一遍:“张定边还没有死吗?记得他比朕的年纪还要大。”
德阳这才回过神来,忙伏地请罪,回道:“陛下说的对,张定边若是现在未死,应该有七十多岁了,不过蒋指挥使说的是真是假,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自揣测。”眉宇间竟然有了一些萧索的意味。
朱元璋看在眼里,叹道:“韩成,若是你想报仇,朕就让你去江南一行,也了却了你一番心愿。”
“奴婢德阳,谢过陛下恩典……。”德阳赶快跪下谢过,强调道:“如今只有德阳,没有韩成。那么多年了,奴婢都已经忘了!!!”
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显然德阳回答的很合他的心思。却还是安慰道:“当年他虽废你人道,但却是饶你一遭,战场之上无父子,何况当时是不死不休呢。”
“不过此人隐匿多年,突然现身,肯定有什么目的,你猜猜看,到底你和他一起呆过一段时间。他为什么会突然接近允炆呢?”
朱元璋边说边想着,好像有些困乏,眼睛合上的那一刹那,德阳的眼神突然有些怨毒起来。但随着皇上眼睛的睁开即恢复正常,仍然恭敬的回答:“奴婢愚钝,已经不出宫多年,对于宫外的事情不是太了解。”
“更何况内宦不能干政,奴才不敢妄言,请陛下恕罪。”摊上了这么一个主子,德阳只好保持了沉默是金的原则,朱元璋制定了内宫不能干政的戒条,但总是喜欢询问身边的人,德阳这几十年来不知道看见多少个得宠的宦官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脑袋,怎么能不经心呢。
但是一想到张定边,他的心又开始剧烈的抽搐起来。
正文第三十四章杨狄峨
皇太孙遇刺这个消息很快由邸报传到京城乃至大明所有府县,正值洪武二十七年春闱的关口,天下士子云集南京,更是将此事传的街知巷闻。
大批的士子从各个方向往国子监或者贡院汇集,沿途的百姓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多的读书人同时出现,都好奇地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当知道是准备请愿劝谏皇上扫除沿海倭寇时,也在一旁吆喝助威。
在国子监会合了六馆监生,倡仪国子监六馆学生齐聚紫禁城外,秀才张宗浚等人槌鼓请愿,乞求皇上逐倭国使节,并将在国子监进修的倭国监生控制起来,请求皇上驱逐其出大明国境。
帝喜之,下旨令国子监善待士子,但不准所奏,由张宗浚等士子代拟斥责诏书交皇帝审阅,后送至倭国,勒令其约束本国属民,不得与大明为敌。诏:张宗浚等为首之七人随詹事府官前往苏州伴读皇太孙,同时为其解惑民意,进说民间利害、田里稼穑等事,兼陈古今孝弟忠信文学材艺诸故事,ri以为常。
但朱允炆此时却是不知道京城已经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中华的第一次抗ri游行竟然由他一手缔造,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随着他一时的冲动,七十四条性命就葬身在他的手中,开始出于义愤。
不顾铁铉的苦苦劝谏,朱允炆下令将当时在场的人,无论是小贩还是香客全部由缇骑控制起来,逐一盘问,大明的户籍制度比较他后世的身份证有些相似,置户帖、户籍,具书名、岁、居地。籍上户部,帖给之民。一般来说,没有官府的号令,百姓是不得擅自迁移的,所以对于自己的旨意,朱允炆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他只是想找出所有隐匿的倭寇而已。没有想到锦衣卫呈报上来的结果是那么多人被处死。
杀,是出于恐惧和愤慨,自己的一时疏忽,让铁铉抓活的倭寇,导致了几名亲卫的丧生和那少年的断臂。最后细思量中,朱允炆感到一阵阵的后怕。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化,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回到明朝一年多的时间,不知不觉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惬意中养成了习惯。
这还是他自认为有着比别人多了七百余年的见识,曾经鄙视朱元璋不分青红皂白杀戮的情况下。不过这一切随着那半只手臂的飞起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七十四人中没有无辜的吗?在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之下,没有无辜之人那才叫见鬼。而这些无辜的人,就是自己的一时冲动、自己的脑子一热,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权力的可怕之处,就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诱惑。
自己变了吗?朱允炆没有人的时候在那里沉默,受到良心的谴责时,他就会带着铁铉等人去看望那个断臂少年,只有看到那个少年,朱允炆才会觉得心里稍微有些安慰。因为那少年在他的心目中才是真正的无辜者。
那少年姓杨,叫杨狄峨。狄青的狄、峨眉山的峨。今年才十六岁。和朱允炆差不多大,湖州本地富户出身,本来准备在法华寺上过香后,即ri起程前往苏州六艺书院求学的。
太孙殿下所建六艺书院,经过圣旨恩准,虽尚未建成但已经是天下闻名,本来就饱受压制的江南士子,对于其的热望也不可小窥。
除了一些准备明年春闱的士子,年纪小一点、家里又宽松的士子,无一不想进入六艺书院就学。因为毕竟是太孙殿下所主办的书院,皇太孙是谁,是大明的储君,下一任的大明皇上,说不定待到皇太孙登基,六艺书院又是一个国子监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精明的江南人不会不明白。不计出身、不计贫**,品学兼优者可推荐至国子监。这一切的一切都刺激着穷的只剩下钱的江南商户。
杨狄峨就是其中之一,母亲早亡,父亲经年在外行商。只留下一个老管家平叔陪着他在湖州居住,本来属于商户的他是不能参加科举的,每天只能在浏览群书中聊以度ri,可是伴随着六艺书院招生的消息,使杨狄峨看到了希望。
杨狄峨在湖州没有什么牵挂,只有一处大宅,和若干家仆。父亲已经数年没有消息,几年前有人传话过来,说是在南洋一个叫暹罗的地方做生意,很远很远。只是隔三岔五的托人捎些钱回来。其余的一般都是平叔照顾并管理着家中大小事务。
所以他散尽家财,遣走奴仆,准备搬到苏州居住,待到六艺书院开学后进入其中学习,万一学业有成,得个一官半职。也可以光耀门楣,那时说不定父亲就会回来和他相聚,这是杨狄峨的唯一心愿了。
小维对自己救命恩人十分关心,在朱允炆的身旁,有事无事的常常把杨狄峨挂在嘴边,害的还要操心派人保护她去苏州杨狄峨的住处探望。为了省去那么多的麻烦,干脆随着杨狄峨手臂伤口的愈合,朱允炆干脆将其接到苏州皇太孙行宫居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平叔对于他好像有种莫名的敌意,可能是由于主人的手臂因为受他们的牵连而断的吧。朱允炆这样想。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朱允炆渐渐感觉到杨狄峨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说记忆力超强,什么书只要是看了一遍,基本上可以默写出来一个大概。虽然年纪幼小,不过是洪武十一年的生辰,十五岁还差那么一点,可是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让朱允炆获益不浅。
比如说,之所以平叔能做出那么快的反应,就要归功于杨狄峨的分析,在无意中,他发现卖水果的小贩在奴颜卑屈笑容和作辑中,弯腰的方式有些特别,仿佛有些习惯似得,总是不自觉的将腰弯曲至快九十度的模样,虽然没有听到小贩说话,但从直觉中感到这些人不是本地人,因为湖州是项羽起兵反秦的地方,这里的居民从心里有种傲气。从来不会作践自己到那个地方。
就凭借这一点,他让平叔做好准备,两人则去买些水果试探对方,那些倭寇又怎么能听懂湖州的本地方言,一下子露出了马脚,所以平叔在其发动刺杀的同时做出反应。也因此改变了事情不可逆转的结局。
正文第三十五章东宫参议处
詹事府主要是掌管太子东宫事务的机构。前身为大本堂,藏古今图籍,召四方名儒训导太子、亲王。诸儒轮班侍从,又选才俊之士入充东宫伴读。洪武十五年,改定左、右春坊官,各置庶子、谕德、中允、赞善、司直郎,又各设大学士。随即又定司经局官,设洗马、校书、正字。二十二年,因属官太多而无所统率,才设詹事院以统之。
去年太子病逝,鉴于皇太孙尚小,所以改名詹事府,驾驭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等部门。统府、坊、局之政事,以辅导皇太孙。少詹事为詹事的副手。这是朱元璋对皇太孙教育的重视,接受了西汉巫蛊之祸的教训。宫官“兼领”就可预防廷臣与宫官相互****、而生奸谋,这是调节宫廷内部矛盾的重要措施。所以特设一套较前代完备的东宫官,以训导朱允炆。
随着张宗浚等士子的到来,朱允炆明白朱元璋正在给自己组建内阁的机会,同时也从侧面表达了对湖州遇刺的重视,和对其不分青红皂白之诛杀的不满。
朱元璋在位期间是嗜杀,但是杀的大部分是对其江山有威胁的旧部和贪官污吏,历史上真正做到很少扰民的皇帝中,朱元璋无疑是其中的翘楚。
但是杀已经杀了,他又怎么会为了几个百姓寻找皇太孙的麻烦,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所以朱元璋几乎将詹事府搬到苏州来了。临来让詹事府的人捎来一封私信,上面写着:“人亦岂能无好?但在好所当好耳。如人主好贤,则在位无不肖之人;好直,则左右无谄佞之士。如此则国无不治。苟好所不当好,则正直疏而邪佞进。欲国不乱,难矣。故嗜好之间,治乱所由生也。”
这句话正中朱允炆的下怀,穿越回来之后,一度感到十分的惶然,甚至有了提前讨好朱棣的打算,可是后来振作。自己的假想敌一直是燕王朱棣,一直想着怎么培养自己的势力,怎么应对几年后的靖难之役。
他在不知不觉中被历史左右着自己,认为自己所经历的历史是必然的。紧接着又眼睁睁的看着蓝玉坐罪死,蓝玉案历经近一年仍然是余波未息。所以,朱允炆从内心里感到有些恐惧。
人总会在恐惧中犯错,对于朱棣的恐惧,对于朱元璋这个屠夫恐惧,对于锦衣卫恐惧,对于自己作为建文帝之后的下场恐惧。自己在怕什么?
怕的是他所知历史的结局,所以他在拼命的寻找印象中忠于自己的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做着乖孩子,但是有止不住的对朱棣等人的敌意。
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朱元璋能容忍自己,朱棣又不来篡位,他也要把自己逼的发疯不可。自从湖州之事发生后,朱允炆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就是他所知历史中的建文帝,是不是个像他一样的穿越者呢?
如果是,被锁在深宫内彷徨无助,却又熟知自己命运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要不,为什么少年时仁柔寡断、孱弱、没有经验的朱允炆,会在登基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开始做出大肆削藩的癫狂举动呢?
自己虽然做了那么多,来到了江南,扶植了苏州商户和提出了靖海、平倭和通商,但是朱元璋会不会让一国储君在江南长久的呆下去呢?
考虑了很久,朱允炆认为不会,最迟年底春节时,自己一旦回到京师,恐怕再想出来,那可就难了。再则,朱元璋现在也到了风烛残年,自己要是一直不在身边,会生出什么变故,天知道。不是有传言大明储君的位置朱元璋一直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