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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庆余年-第513章

小说: 庆余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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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垂着头,低声说道:“我想什么?如果我说希望天下太平,没有战争……你会不会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

李弘成松开双手,范闲坐回椅上。

他看着范闲摇头半晌,根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身为庆国儿郎,却是如此厌恶战争?幸亏他知道范闲此生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绝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这个想法并不荒谬。”李弘成一字一句说道:“而是,这根本就不能构成一个想法。”

范闲抬起头来,倔狠说道:“为什么不能?如果我能凭自己的力量一统天下,陛下何必再去南征北战,让那些上万,十万,百万,甚至千万的平民百姓……因为这个光彩的目标而死去。为了这么多条命,我凭什么不能这样想!”

“好好好。”李弘成气得连连点头,说道:“你可以这样想,但是你永远做不到,而且我劝你,最好不要让陛下知道你的想法,不然他一定会认为你疯了。”

“我本来就疯了。”范闲闭上了双眼,幽幽说道:“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天天在想这个问题,似乎下一刻大战就要爆发,那些什么事儿都不明白的百姓,就死在马下,死在刀枪之下。我想改变这一切,但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没有人能够帮我。”

“没有人能够帮我!”他忽然愤怒了起来,睁开双眼,盯着李弘成,伸出一根手指大声说道:“他们都走了!陈萍萍不管事了,父亲归老,林若甫在梧州被陛下吓成了个老兔子!老大呢?他只怕还乐意去打仗,也不愿意在京都呆着……”

五竹叔也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范闲在心里加了一句。

“只有我一个人。”范闲的嘴唇微微颤抖,咬牙狠狠说道:“只剩我一个人在夜里想着,挣扎着。我不甘心,明知道这是很难达到的目标,但我依然要试着去做。”

“荒唐!可笑!幼稚!”李弘成摇着他的肩膀,似乎想要把这个疯子摇醒,“陛下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营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西胡?如果陛下做好准备,随进可以把他们打成垃圾!在当前的状况下,你却想和陛下反道而驰?我告诉你,陛下不需要你替他做这些,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做!”

李弘成像看一个白痴一样地看着范闲,“两年里,你让监察院刻意被削权,以稳定朝廷,你让内库重新焕发当年的光彩,充实国库,补充军费……你如果真的替他平定了西胡,收回了东夷城,你便已经替陛下做好一切大战前的准备,却想在这时候让陛下放弃开战的念头?”

“你认为是陛下疯了还是你疯了?”

“到底怎么了?这两年里,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弘成不敢置信地看着范闲,问道:“天下太平?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天下太平。这算是我的人生理想。”

范闲自嘲一笑,平静片刻后,认真说道:“从小在澹州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一世要做些什么,后来渐渐明白,天下如果能够太平,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两年前在京都,”范闲抬起头来,看着李弘成近在咫尺的大胡子与关切的双眼,幽幽说道:“我看着老二吐血而死,长公主自刺而死,还有那么多的叛军士兵,禁军,监察院的下属,就因为一统天下这个目标,成为了陛下道路上的祭品。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坚定了这个理想。可笑吗?”

“我也看过死人。”李弘成瞪着他,“这三年在草原上,我看过的死人甚至比你还多,但又能如何?历史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你的理想本来就很可笑,知道吗?”

“可笑的理想依然是理想。”范闲双手交叉在胸前,回复了平静,安静说道:“人如果没有理想,那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

“整个庆国,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支持你的所谓……理想。”李弘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摇头怜惜说道:“包括陈院长,包括范尚书在内,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你的想法。”

“我了解。”范闲说道:“我与世上绝大多数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用事实,来说服陛下。”

“陛下……永远不会被人说服!”李弘成加重了语气。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知道?”范闲站起身来,说道:“不要忘记,我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你这两年总是要结婚生子的,我们总得给自己的后人留下一些什么,至少我希望不是一个战乱不止,途有死尸的动荡天下。”

“你不看好陛下一统天下?”李弘成在听了范闲那句话之后,沉默许久,开口问道。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范闲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拉乱了的衣衫,缓缓说道:“当年北伐将大魏打散,却让战家继承了大祚,江南江北,山东燕京之民易伏,但大魏故民,却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即便我大庆铁骑攻入上京城,可真要让那黎民百姓认可李氏皇族的统治,至少需要数十年时间。”

“准确地说,是数十年的镇压与屠杀。”范闲往屋外走去,“我不希望小花和良子姐弟二人,将来看到的不是西湖美景,东海风光,而是血流飘杵,铁索横江,所以我想试着改变一下,至少改变一下方式。”

“可是数十年的铁血,会换来万世的太平。”李弘成依然无法接受范闲的想法。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统江山或许会给百姓们带来更多的好处,但是我却顾虑不了那么远。”范闲说道:“这个想法,我曾经和言冰云说过,我只能考虑我活着的当下,我子女活着的当下。”

“我只是不想当咸鱼,我不是想当圣人。”说完这句话,范闲往屋外走去。屋内李弘成双掌按在地图之上,忽然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范闲没有转身,笑着回答道:“我们是朋友,我的想法不会瞒着朋友。”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穿花裙子的朋友,心尖抽痛了一下。

……

……

数日后,行西凉路钦差,监察院提司大人,澹泊公范闲入城代圣巡狩,西凉路总督并大将军出城相迎,全城共庆三日。三日毕,大将军府审羊肉铺奸细一案,查明江南商人暗通胡贼,走私盐铁,共斩十四人。

大宴毕,钦差离城,举城相送。同一日,钦差范闲却已经扮成了商人,坐上了开往青州的马车,开始了自己的查案之旅。

正如那夜与李弘成交心所言,他必须在天下开战之前,平定西胡的局势,和平收服东夷城,如此方能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的手段可行。然而此行西胡,不仅仅是范闲想摆脱咸鱼人生的一步,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解决一件事情,一件令他十分愤怒的事情,这件事情却不能对弘成说清楚。

马车在无垠屯田间的官道上前行,车队前后,监察院的下属正警惕地注视着一切,以防被胡人打草谷的队伍突袭。

范闲更希望有小队胡人能够前来,只是可惜,那夜之后,李弘成便抢先发动了庆历九年的秋季攻势,一时间将西胡的游骑,杀回了天山脚下,草原之上,青州空虚的后方,顿时变得清静起来。

范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知道西大营的大动作,完全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弘成虽然没有言明,却在用他的行动,帮助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一把刀上,这把刀式样普通,但用料极好,绝对不是胡人的工艺水平所能铸成,但问题是,这把刀正是五个月前,青州城内缴获的胡人兵器。

青州城内的四处官员,极为警醒地将这把刀送回了京都,呈到了范闲的眼前。这把刀没有任何可以查到来路的记号,但范闲却一眼便认了出来,因为这种刀,是北海边上某处隐秘工坊做出来的。

范闲的眼眸中,充斥着难以抑止的怒火,体内真气释出,啪的一声将这把刀生生折成两段。

第六章 边城故人

一路平安,车队在官道上前行,只是偶尔能够发现,胡人血腥突袭所留下的痕迹,每当此时,范闲便会下车察看片晌,然后由属下的二处情报官员,仔细地收集各种信息。

这样停停走走,也不过用了六天的时间,便来到了整个大庆朝最偏远,岁月最短暂的州城——青州。

青州和范闲的想像很不一样。在来此之前,他曾经仔细查看过院中的情报,甚至还专门找大皇子询问了一下西线的具体情况,本以为青州不过是个比较荒破的边城,更多像个戒备森严的军营,但没有料到,自己一行人进入城内,却发现整个州城里除了来回行走的军士外,最多的……竟是商人。

像范闲一样的商人,面色匆匆地行走在青州仅存的几条街巷中,着急地去调换着出关的文书,大声吼叫着苦力,小心地盯着自己带到边关来的货物。这一切让整座青州少了几分铁血之色,多了无数丰富的金钱味道,显得格外嘈乱。

范闲本以为朝廷在此地设州,主要是一种象征意义,青州城一定特别小,特别枯燥,可真没有想到,此地竟有了些小苏州的感觉。他坐在车辕之上,苦笑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不知如何言语。

说起来,青州的畸形繁荣和范闲还脱不开关系,小小州城中,那些忙着进入草原的勇敢商人们,倒有一大半是来自江南。庆国朝廷一直严禁与胡人通商,而三年前,范闲向陛下进谏,暗底下松了这个规矩。

盐铁粮食,当然是严禁卖给胡人,但是珠宝、香水、烈酒这种奢侈品卖给胡人又怕什么?一来可以给庆国内库带来不菲的收入,因为胡人部落里,掌握了百分之九十几财富的王公贵族,十分欢迎这些东西。二来可以方便往草原上派遣钉子。

范闲当年便是看中了这一点,但没有亲自来青州,确实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念头,竟让青州城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发展得如此迅速,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看来用些并不特别值钱的小物事,便能赚取胡人的宝石原料,好马,毛毯,如此大的利润,确实让庆国的商人们兴奋到了极点,甘愿冒着双方不停交战的危险,深入草原行商。

马克思那句话说的真好,范闲这般想着,心里也有了定算,既然有如此多的同行掩护,那么草原应该还是去得。

驻青州的边军,对于这些商人的检查格外严格,纵使那些商行大力地往军官怀中塞银票,可是依然没有加快检查的速度。范闲一行人在城门口等了半天,却很难往前挪动。

秋天草原的太阳挂在半空之中,炽白一片,虽然并没有给城中的商人军士们带去太多热气的考验,但这种明亮,让人们的情绪开始烦躁起来。

青州毕竟太过特殊,这是一座由军人与行商组成的奇异州城。军人们的情绪烦躁起来,对那些商人的态度就差了许多,而商人们的情绪虽然也同样烦躁,可依然只有低着头,赔着笑脸。

西大营的军人们直到今天,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会同意让这些逐利而肥的王八蛋通过青州,进入草原,去讨好那些不共戴天的胡人仇敌。他们一边发着文书,一边在心里不怀好意地诅咒着,希望这些挣钱不要命、不要脸的家伙,最好就死在草原上,死在那些胡人的箭下,再也不要回来了。

查验衙门外,还有几名穿着黑色官服的监察院官员,坐在军官的身边,并行监督着查货的事宜。范闲给沐风儿使了一个眼色,沐风儿马上明白了大人的意思,开始着手准备暗中与这些四处同僚接触。

布置完了一切,范闲不耐烦继续在车队中等着,跳下了车辕,拍了拍臀下的灰尘,领着一名扮成仆役的下属,往青州内走去。

他扯开衣领,仰头眯眼望着天上缩成小圆的炽白太阳,心里也觉着烦躁无比,偏生又没有什么汗,好不难过。

便在此时,他身后不远处的青州城门忽然被打开了,一连串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在城门处响起,惊动了正等候验货的长长行商队伍。

众人好奇地往城门处望去,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归营。这个时候回城的部队,应该是昨天一夜未归,在草原上打兔子去了。

打兔子是一句边关黑话,和胡人的所谓打草谷是一个意思。庆国与西胡连年互刺,就是靠着这种扫荡与反扫荡,来维系着彼此间的血仇。只是庆军虽强,但是敢于深夜出城作战的部队,依然显得勇气十足。

范闲也听到了密急的马蹄声,将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望向了城门处。

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太阳太炽烈,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炽白的痕迹,当他望向城门处那队面有风尘之色的骑兵,尤其是望着骑兵最前方那个将领时,他就像看见了一个太阳。

……

……

率领那支骑兵勇敢地夜袭草原的将领,身材并不高大,在盔甲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有些瘦小,但范闲觉得对方的身上都在泛着光彩。

尤其是她那双如远山青黛的眉下的……那一双眼。

那双眼依然如此明亮,亮得没有一丝杂色,就像是玉石,反映着阳光。但她的眉毛皱着,似乎比很多年前多了些心思。她身上的盔甲上沾着血,身下的马儿很疲惫,看来昨天夜里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厮杀。

似乎被那双干净的目光刺痛,范闲闭上了双眼,低下了头,希望对方没有发现自己,心里却涌起了一些怪异的感觉。这一幕,似乎证明了时间这种东西,并不仅仅是绝对的单向前行。

五年前,范闲从澹州来到京都,便在城门之外,看见了这个眉若远山、眼若玉石的小姑娘。只不过当年喊自己师傅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戴着俏皮的白鹿皮帽子,而今天的姑娘,穿着一身蒙尘戎装,一身凛然之气。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改变了人们很多,不变的似乎只有她们的名字。

范闲深深地低着头,借着下属的身躯遮掩自己的身形。骑在马上的叶灵儿明显有些疲惫,没有注意到街旁的商人中有自己的老熟人。而那些商人们发现骑兵领队是叶灵儿,也便收回了目光。

这些长年来往青州的商人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幕,既然是叶家小姐领军出城,那不论是黑夜白天,她总要斩杀一些胡人才肯回城。

京都叛乱已经过去了两年,皇帝陛下感念叶家忠诚,特下恩旨,裭夺了叶灵儿王妃的名份,实际上便是默允了这个丫头可以改嫁。

在定州军的老地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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