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7中文网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穆斯林的葬礼 >

第44章

穆斯林的葬礼-第44章

小说: 穆斯林的葬礼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楚雁潮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推辞,他伸出手去,接过了火柴,轻轻地划着了,一朵火焰在他眼前跳动,跳动,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举着这朵跳动的火焰,点燃了第一枝蜡烛,然后,再用它去点第二枝,第三枝。。。。。。

第十八枝蜡烛也点燃了,十八朵火焰在跳动,在闪烁,十八颗金星映在新月黑亮的眼睛上。新月望着燃烧的蜡烛,望着向她祝福的亲人,望着她的老师,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十八岁了,过去的十八年,就这样送走了,她生命的第十九个年头,又开始了。在她的面前,有黑暗,也有火光;有灾难,也有希望。

服过了临睡前的药,陈淑彦就催着新月躺下了,她伯新月太累。本来她想把新月换下来的衣服趁晚上洗了,可是都被姑妈收走了,连她的一块儿收的。姑妈对她们俩一样地疼。陈淑彦无事可做,就熄了灯,躺在新月身边。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纱反射进西厢房,朦朦胧胧可以看见写字台上的那盆巴西木。新月把它摆在这个房间里最重要的位置上,还换了清水。现在,那绿叶,那繁花,在幽暗的房间里吐着清香,仿佛给七月的夜晚带来了一缕凉风。

〃这会儿,楚老师已经回到学校了吧?〃新月像是问陈淑彦,又像是自言自语。

〃早该到了,你就别替他着急了,一个男人家,怕什么?〃陈淑彦说,〃哎,你们这位楚老师,对学生可真好!〃

〃那当然,他是我的老师嘛!〃新月喃喃地说,心中充满了欣慰与自豪。

〃得了,老师跟老师也不一样,瞧我们在中学时候的那个班主任,没给过我一回好脸儿,也不知我哪辈子该了他的账。。。。。。〃

新月没说话。她想不起来过去的班主任对淑彦怎么不好,也许是淑彦因为出身不好总在疑心别人歧视她?对这个问题,新月愿意避开不谈,她不想刺激淑彦再想过去的烦恼。

陈淑彦却只顾说下去:〃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哪儿能跟楚老师比啊?瞧瞧人家,说出话来就显得那么有学问!〃原来陈淑彦也并非和过去的老师有多大的仇,只不过是拉出来和楚雁潮做一番比较,同是班主任,这一比就差远了,〃人比人,气死人!〃

〃不能这么比,〃新月笑笑说,〃楚老师是北大的高材生,严教授的得意弟子,名师出高徒啊!〃

〃哦,看得出来,一定是个尖子!年岁不大,就那么沉稳、成熟!他今年二十几啊?〃

〃二十。。。。。。〃新月一口答不上来,想了想说,〃他二十四毕业的嘛,今年二十六了,呀!〃她突然大惊小怪地拍了陈淑彦的手一下,〃他跟我哥同岁!〃

〃跟他同岁?〃陈淑彦一愣,不觉又在心里把天星拉来和楚雁潮比较,〃这两个人,可太不一样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不能乱比!〃新月不愿意把哥哥和楚老师比较,这两个人,都是可亲、可敬的,都对她非常好,在她的心目中,有很多的共同之处,如果一定要找他们的不同。。。。。。〃其实他们只是气质不同罢了,要是论长相,我哥也可以算是美男子!〃

陈淑彦扑哧一笑:〃瞧瞧向着他劲儿的,我又没说你哥长得丑!急什么?有这样的妹妹护着,谁也不敢说韩天星半个'不'字!你倒是跟我说,这俩人气质怎么不一样?〃

〃我哥朴实、憨厚、倔强;楚老师深沉、文静,还有一股外柔内刚的韧劲儿!〃新月说。她还是第一次对别人的气质下评语,但对这两个人,她自认为都很了解,因而评语也很得当。

〃这气质。。。。。。〃陈淑彦琢磨着她的话,朴实、憨厚之类虽然也都是褒义词儿,但又总觉得不如深沉、文静更令人神往,这在一个待嫁的姑娘心中引起的躁动,别人也许是难以觉察的,即使像新月这样的知心女友,也未必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新月毕竟是天星的妹妹,而且兄妹之情是那么深。陈淑彦自己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一种什么情绪,竟说了一句无可奈何的话:〃人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气质啊!〃

〃这恐怕是天生的,〃新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当然,家庭、学校和社会环境的影响也很重要,从小被遗弃的王子也会成为一个熟练的农夫。〃

〃楚老师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妈妈是个教师。。。。。。〃

〃噢,怪不得,人家是教育世家、书香门第!〃

〃不过,他当老师倒不见得是受了家庭的影响,而是因为学校留他,我们这些学生需要他,〃新月说,〃他本来是要去从事专业的文学翻译工作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照样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翻译家,他有恒心,有毅力,又有那么渊博的知识,深厚的文学修养!。。。。。。〃

〃哦,刚才拿来的稿子,就是他翻译的吗?〃

〃是啊,他的书,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可以出来了。〃

〃啊,真了不起,〃陈淑彦不禁赞叹,〃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认识过著书立说的人!〃

〃你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新月说,〃等书出来,我请他送你一本儿,怎么样?〃

〃哦,不,〃陈淑彦却说,〃我又不是。。。。。。我不要,他送给你,我看看就行了。〃

〃你可真是的,〃新月笑了笑,〃用不着对他敬而远之,他这个人挺随和的!课上是老师,课下和同学们就像朋友,什么都谈,谈他的老师,谈他的学生时代,谈戏剧、电影、音乐,当然,谈得最多的是文学,他最爱的是文学,许多中外文学名著,他都熟悉极了,有的甚至能背下来!。。。。。。〃

〃能背下来?〃

〃嗯,你不信?〃

〃信,我哪儿能不信呢,你说的,我都信。。。。。。〃

新月好像惟恐她不信,还是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因为说起这些,她心中十分愉快,好像又回到了燕园。。。。。。

〃有一次,我的一本英文版《拜伦诗选》,被同学们传来传去,找不到了,我真是可惜死了,这本书是好不容易才买来的,书店里都没有了,那几天心里烦得很,正在湖边转悠,碰到了楚老师。他一听我丢了书,惋惜地说:'我这儿也没有了,不然就可以送给你了。怎么办呢?还是让我想办法给你补偿吧!'。。。。。。〃

〃补偿?他怎么补偿?〃

〃背给我听!〃

〃啊?〃

〃你不要觉得奇怪,他是完全做得到的。因为拜伦是他所偏爱的诗人,他太熟悉了。他说:拜伦的诗和拜伦本人一样,是天地精灵的化合,是造物主对人类的特殊赐予,读他的诗,就可以感到他胸中的激情,就像炽热的熔岩从火山中喷发,像汹涌的波涛冲击着海岸!他佩服拜伦的'才气大,力气大,口气大',说没有这三'大',就不可能成为大家!。。。。。。〃

陈淑彦听傻了!

〃我们就在湖岸上慢慢地走着,走着,他把那本书里的诗一首一首地背给我听,〃新月闭着眼睛,仿佛真的正在未名湖畔漫步,〃他先用英语,然后再用汉语,是我们的严教授翻译的。他已经不是背诵,那是诗句的泉水自然地涌流:

海黛没有忧虑,

也不要对天盟誓,

因为她从未听过

谁会欺骗一个纯情少女,

或者

结合还需要诺言的仪式;

她像一只小鸟真诚而无知,

快乐地飞向自己的伴侣,

从未曾梦想到中途变心,

所以不必提忠贞二字。

。。。。。。

天地和大气是这样舒适,

海黛和唐程没有想到死,

不要抱怨时光,

只怕时光流逝,

他们是一对无可指责的情侣;

相对而视,

每人就是对方的镜子,

蕴藏在眼底的无限深情,

化作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就这样给我轻轻地朗诵,把我心里的烦恼冲走了,把遗憾弥补了,我甚至庆幸丢了那本书,才意外地得到了这么丰厚的补偿!。。。。。。〃

新月喃喃地诉说着,往日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的现实,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永远也不会忘的。十七八岁少女的心,纯净得像一面镜子,印在上面的影像,将会记一辈子。。。。。。

陈淑彦听得醉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一对知心姐妹的娓娓夜谈停止了。陈淑彦睡着了,她梦见了天星,她逼着天星给她背诗,两人差点儿打起来。。。。。。

深夜,韩子奇一觉醒来,发现西厢房窗口那早已熄灭的灯光现在竟然又在亮着,就走出上房,来到西厢廊下,轻轻地问里边:〃新月,淑彦,你们怎么还不睡?别熬夜,千万别熬夜!〃

里边灯光亮着,却没有人应声。

韩子奇不安了,脸上冒出一层冷汗,担心会出现不测!他的心怦怦地跳,推开门走进去。。。。。。

新月在安然熟睡之中,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靠在枕边,拿着展开的译文手稿《铸剑》。

韩子奇舒心地笑了。他轻轻地把稿子从女儿手中抽出来,关上了台灯,然后走出西厢房,回到自己的书房兼卧室,睡意全无,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摊开那份手稿??那位青年学者的译著,韩子奇继女儿之后,极有兴致地做第二个读者。

春华秋实,廊子前的石榴熟了。这棵石榴树,今年结果特别密,长得特别大,霜降之后,青铜色的石榴皮胀得裂开了,露出一颗颗宝石似的籽儿。〃榴开百子〃是个大吉大利的好兆头,天星和陈淑彦的喜期到了。

是日,曙光初露,姑妈已在洒扫庭除。她怀着满心的喜悦,尽自己既是仆人又是主人的职责,自从她来到〃博雅〃宅,二十五年来,还是头一次操持喜事儿。她不是为自己喜,这位六十岁的孤身老人,今生今世再也没有喜事儿可办了,她那亲生儿子不知流落何方,如今也像天星这么大了,也该娶媳妇了,当妈的却没有这个份儿。不,姑妈在这个大喜的日子,不去想海家的、马家的伤心事儿,她把梁家、韩家当成自己的家了,把吃她的奶长大的天星当成自己的儿子了,这些日子她也深深地感到,陈淑彦把她和韩太太一样都看成〃婆婆〃了,她为此激动不已。今天,她比往常起得还早,做完了晨礼,把厨房里的肉案子、菜案子、刀、笊篱、锅、碗、瓢、勺都归置得利利索索,就去打扫院子了,其实,那也已在昨天就扫得干干净净了,再扫一遍,她心中就多一分愉快,她高兴啊!

书房兼卧室里,韩子奇也已经穿戴齐整,一身藏青色呢制服,呢帽,穿惯了的布鞋也换上了皮鞋,还仔仔细细地刮了脸,显得年轻了不少。他有意把呢帽戴得低一些,让帽沿遮住额头上那块伤疤,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想起不愉快的事,让喜气把晦气冲得干干净净!

西厢房廊下,走出了梳洗已毕的新月,她穿着咖啡色上衣,黑色长裤,都烫得笔挺,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新月,天儿还早,你还不多睡会儿?〃姑妈跟她说,满脸的笑容。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怎么还能睡得着呢!〃新月笑着说,伸手就去抢姑妈手中的扫帚。

〃去,去,哪能让你扫?〃姑妈推开她的手,〃累坏了你,可怎么着?你歇着,好好儿地看喜就成了!〃

〃我不能袖手旁观哪!〃新月说着,就奔东厢房去,敲着窗户喊,〃哎,新郎官儿,快起来喽!〃

里面传出天星瓮声瓮气的声音:〃我还困着呢。。。。。。〃

新月快活地擂着窗棂,嚷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还困?快起来吧,我给你贺喜了!〃

天星慢腾腾地下了床,开开门,睡眼惺忪,嘟嘟囔囔:〃大早起来,就折腾我。。。。。。〃

韩太太笑盈盈地从上房廊下走过来,伸手揪着儿子的耳朵:〃新鲜!不折腾你,折腾谁呀?瞧你这个德性!儿啊,从今儿起,你可就真成了个男子汉了!还不快点儿漱口、洗脸,把新衣裳换上!〃韩太太嘴里毗儿着儿子,可每个字儿都是那么甜!

〃快点儿吧,〃新月催着哥哥说,〃待会儿我负责好好儿地打扮打扮你!〃

这时,韩子奇从上房里拿着一叠〃喜〃字出来,新月一看就迎上去:〃爸爸,我来贴!〃

〃好!让你姑妈打点儿糨子,咱把它贴到门上去!〃韩子奇笑眯眯地对女儿说。

大红〃喜〃字贴上去了,上房,东、西厢房,垂华门,倒座南房、厨房,所有的门上都贴上了,韩子奇要进门见喜,出门见喜,抬头见喜,让〃博雅〃宅满院是喜。最后到了大门外,韩子奇不去覆盖〃玉魔〃老人的遗墨,在大门两旁的门脸儿贴上一对斗大的〃喜〃字,又踩着凳子,在门媚上贴上了一大排〃喜〃字,连成了一串。古往今来,没有这样的贴法儿,是韩子奇贴糊涂了吗?不是,他就是希望喜上加喜,喜气盈门;心中的悲太多了,愿从今以后,都换成喜!

阿訇请来了,是韩家的〃门头师傅〃??婚丧嫁娶时节固定前来的阿訇。

喜棚下,阿訇以抑扬顿挫的优美音韵,高诵〃平安经〃,这是婚礼的第一项仪式:为梁家提念亡人,祈求阖府平安,穆斯林永远不忘祖先。

韩太太虔诚地跪在喜棚下,心中悲喜交集。她想起先父梁亦清,一辈子清苦,为玉而生,为玉而死;想起先母白氏,心地善良而又懦弱无能,在贫病中早早地结束了生命。他们在世的时候,没有享过一天的荣华富贵,没有料到奇珍斋会有日后的复兴和鼎盛。如今,奇珍斋虽然不在了,但是〃玉器梁〃的后代还在,父母生前见都没见过的满室的藏玉还在,藏在这座父母没有住过的〃博雅〃宅里。现在,〃玉器梁〃的子孙又长起来了,天星要成家立业了,子子孙孙将在这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是大喜啊,她要向父母、向祖辈亡人报喜!她想起三十六年前自己的婚礼,那是灾难中的婚礼,一贫如洗的婚礼,没有嫁妆、没有宴席、没有宾客的婚礼,那时她什么都没有,梁家的女儿,两手空空地嫁给了韩子奇,韩子奇两手空空地做了梁家的上门儿女婿!这些往事,韩太太从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天星、新月和他们的姑妈,都不让他们知道,但她自己却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她的伤痛,她的耻辱,她的遗憾。正因为如此,几十年来她从不去参加任何人家男婚女嫁的喜事儿,〃随份子〃,随就随吧;送礼,送就送吧,她打发别人去,自己不去,她不愿意把自己那连要〃乜帖〃的都不如的婚礼和人家的相比!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想起终身大事的遗憾,还和年轻时候一样动心,不禁潸然泪下!几十年来,她一直怀着强烈的愿望�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4)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