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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美人戾气重-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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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很有兴趣地问道:“你要和我算什么账?”
  “先说大妹妹的事。”珠华坚持按顺序来——她也是真关心,道,“你去秦家怎么样,还顺利吗?”
  “秦学士让秦太太给我道了歉。”
  珠华不由吃惊:“真的?”
  虽然是应该的,但秦家能真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秦学士论辈分要长一辈,论身份比苏长越高了好几个品级,且还正提携着他,他要想把秦太太做的事就含糊着带过去,苏家只好认了,至多不结这门亲,硬再要秦家道歉是没办法的。
  撇开秦太太的道歉是否真心实意,就秦学士来说,他能这么做可见求亲之意诚恳,也不是那等护短或一味顾面子的迂腐士大夫,这种情势下,苏长越恐怕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珠华再一问,苏长越道:“我说要再回来问一问妹妹,她昨晚见那样,心里难过,回家哭了许久。”
  其实苏婉才没哭,她起初被秦太太扫了面子不错,但后来章二姑娘又被秦坚白当面给了难堪,更别提其后孟钿搅场,章二姑娘连着秦太太全出了大丑,苏婉看戏看得目不暇接,该找补的当时就找补了回来,且又不损自己分毫,她回去时根本不担心事。
  不过苏长越要说她哭,外人不知真假,是个很好的托辞,避免了当场就给出回话来。
  珠华赞同:“还是要再看看,哪怕答应,也不能这么快——他家那个太太很会做梦,我们答应得容易了,她又不把大妹妹放在眼里了,以为非他家不可呢。”
  她这么替苏婉着想,苏长越心下暖意融融,要说些什么,不想跟着就见她变了脸:“好了,大妹妹的事就先这样,看他家后面怎么样再说。现在来算一算我们的账了。”
  苏长越:“……嗯?”
  珠华不满地瞪他:“还装傻,你做那么重要的事,难道不要先跟我说一声吗?我又不会拦着你,可是你说都不说,假如出了什么不好,我连个准备都没有,一家子人怎么办?”
  “你是说——”苏长越明白过来了,他本来阳气旺足,在炕上呆了这么一会功夫,身上已经全暖回来了,往她那边凑了凑道,“你见到我草拟的那些弹劾词句了?”
  珠华板着脸点点头。
  她真吓了一跳,苏长越面上一句也没漏过,私下却已在写弹劾万阁老的奏章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嫁给他之前早知有这一天,但一没想到她会被瞒得这么严,二则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说句实话,她有点怕。
  想起当年苏父一封弹章而致好好的家庭倾覆的结局,这个代价付得太惨,当这件事真的来到眼前,她发现她只是无数凡夫俗子中的一个,完全不具备一点大无畏的英雄气概,直接吓得觉都睡不好,做起噩梦来了。
  苏长越向她伸手,柔声道:“珠儿,过来。”
  “……”
  她就没骨气地过去了,生气被隐瞒跟求安慰寻安全感这两件事又不矛盾嘛。
  苏长越揽了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别担心,我没打算立刻就弹劾万永。”
  珠华马上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太怂,干咳了一声:“我没有阻扰你的意思。”
  那是他的生身父母,当年说没就没了,这个公道一定要讨回来,换成她在这种境地也是一样想法。
  “我知道,我不会草率行事,写那些只是个练习。”苏长越平缓地道,“我进翰林院以来,有机会看过一些皇上下发的政令诏书,皇上确实是个宅心仁厚之君,所以他至今还希望万永能主动请辞,以全君臣之义。”
  珠华认真听进去了:“你的意思是,现在弹劾他也没有用吗?即使皇上并不喜欢要这个首辅?”
  苏长越摇头:“不,有用,但万永手里还握着一些势力,现在弹劾他,最好的结果是皇上下定决心不顾他的势力,直接令他去职返乡——不过这个可能不大,我也并不希望。”
  这点珠华能理解:“因为你觉得太便宜了他?我看也是,皇上这么要面子——仁厚,要是现在罢了他,那肯定不好意思再抄他的家,他带着几十年捞的家当回家,过着体面舒服的日子,那也太好了。”
  苏长越眼底溅着冷光,如同外头的飞雪:“所以,不只万永本人想在首辅的位置上多呆一阵,我也一样希望如此,最好呆到皇上对他的耐心耗尽——”
  珠华接话:“那时弹劾他,来个总清算。”
  “对了。”苏长越看她的目光又暖起来,“所以别怕,我会想定了才动手,不会将家人拖累进去的。”
  “我不怎么怕。”珠华眼神飘忽了一下——心虚的。
  她正要想两句慷概激昂的词句,表一表自己夫妻同心共进退的决心,外间忽然传来小荷的声音:“奶奶,张家三姑奶奶和三姑爷来了,说是来拜访奶奶。”
  珠华莫名其妙,一个“谁”字快出了口,反应过来了:是张芬?还有什么姑爷?
  然后她就陷入了另一重莫名其妙里——她知道张芬嫁了起初她嫌弃的那个进士的举人/妻弟,张推官给她的信里有写,叫什么名字她忘了,但反正那家子也是金陵本地人,两京之间遥隔千里,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苏家门前,还说要见她?
  小荷显然明了她一直沉默代表的讶异,补充道:“我也觉得奇怪得不得了,特意出去看了,没有错,确实是奶奶的表姐。”
  小荷本身是张家女婢出身,她当然不会认错张芬。
  珠华一头雾水,起来穿鞋。

☆、第153章

  虽然珠华一点也不欢迎这对客人,但人已经登了门,有那层菲薄的亲缘关系在,曾闹得再不好看珠华也不能直接在雪天把人赶走,只得命请了进来。
  苏长越去前院见张芬的夫婿高志柏,珠华穿戴好了,在后院迎候张芬,她心里仍是挥之不去的讶意,等到张芬带着个丫头,真的在小荷的引领下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先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张芬成亲的时日比珠华还短些,穿戴上还不错,和在张家时差不多的光景,外罩的羽缎披风取下来后,头上插的,手上戴的,一样不少。
  珠华注意到,她坐下来时有个用手护着小腹的先行动作——其实珠华已觉得她小腹似乎有些突出,但因幅度很小,不是侧身时都看不太出来,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朝有孕那方面想。
  不过加上后来那个动作,就再不容错辨了。
  珠华的心情一时间很有些复杂。
  她和苏长越该做的事没有少做,但基本上没有讨论过孩子的问题,大概是因双方有一个未出口的默契:觉得她还小。
  珠华自己的思路很简单,就是觉得她这具身子才十六岁——现在十七了,太过稚小,生育这件事,如果能到二十岁以后才最好,或者至少拖两年。她一度有动过避孕的念头,这时代也是有办法的,但最终还是掐灭了,主要是办法太麻烦,就算苏长越愿意配合,没有专门出售相关器具的所在,她得自己天天收集鱼鳔去,那也太古怪了。
  所以还是顺其自然算了。
  至于苏长越,她有时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苏家现在的家事都是她在管,属于苏家的那部分家产苏长越也全交到了她手里,每月大小账目全是她在算,她说苏长越才听一听,不说他从来不问,由着她办。但珠华可以感觉到,他这么撒手的原因不是信任她足够有能力,可以把这一切做好,而是——你随便怎么做,砸了没事,有我。
  大概五岁在他那里是很大的差距,也可能是他长兄当习惯了,总之他就是把她当小孩子在纵容——咳,某特定时刻除外。
  表现在孩子的问题上,就是他一点也不急,偶有提及都是话赶话正巧说到那里了,也是一掠而过,没正经商谈。
  珠华当然更不急,但她不得不承认,在看见张芬有孕的这一刻,她默默地有点眼热了。
  成亲比她晚的都有了,她还每月按时换洗。
  该不会是她一直想着孩子最好晚两年来,给自己的暗示下多了,才一直没有信吧?
  “四个月了。”
  在她胡思乱想间,张芬显然意识到了她的目光所在,主动给了准确信息。
  有点奇怪的是,从这个时间段算,她几乎是进门就见喜,这搁在一个新媳妇身上是很值得吹嘘一下的事了,张芬的性格也不是懂得谦逊的,但她说起来时,神色之间只有一丝喜意,更多的却是疲倦和焦躁,眉目之间都晦暗着。
  她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有事,珠华不想问她,只让人上茶,但看她一个孕妇冻得嘴唇有点发乌,到底看不过去,又找了个烧得热热的手炉给她,再把熏笼移到她旁边去。
  张芬一盅热茶喝下去,捂着手炉,熏笼烤着,整个人总算多了些活泛气。
  然后——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珠华万没想到她的话匣子能打得这么开,拉都拉不住,只剩下了旁听的份。
  她首先听出来的是:“……三表姐,你是今日才到京城?”
  她还以为张芬是有别的缘故早到了京城,只是一向同她不睦,所以没有来找她;但听她一开口就抱怨路途遥远,她的腰都要累断了,显见是长途跋涉之故——这就可怕了,因为这意味着张芬在将三个月胎气刚稳的时候就踏上了路途,这时候的行路可比不得后世,两京之间隔这么远,就算一路都是车船一个孕妇也很难吃得消,这么干简直是作死。
  张芬点了头:“背运透了!都快到了,还赶上了落雪,风能吹进人的骨头缝里,京城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地儿。”
  她不知是累得顾不上形象了,还是嫁了人整个人放开了,做姑娘时那点精分劲全不见了,开口只剩了一股直截了当,说实话,跟她以前总端着个不伦不类的架子比倒是不那么招人烦些。
  不过这同时反映了,她的婚后生活大约不那么愉快,不是受了磋磨,谁会变得这么快呢。
  不用珠华问,张芬跟着竹筒倒豆子般,自己全把说出来了,不过她说的当然是偏向自己角度的,婆婆丈夫继子妯娌父亲,全是对不起她。
  “动不动说我小家子出来的,规矩粗疏,好像他家是什么公侯名门一样,儿子不过中了个举人,老封君的架子摆得足足的,请安用饭全是固定时辰,晚一刻都不行;要把两个小崽子交给我,又不放心,天天拘了我去跟着她学带孩子,两个小崽子精怪得不得了,在老太太的跟前就乖巧,到我这里就捣乱,我声音略大一点,掉头就跟老太太哭说我骂了他!”
  这是说高家老太太和继子的。
  珠华打了个对折听,张芬跟马氏学出来的一色爱贪小便宜,高老太太要说她没规矩,真不算说错,不过一嫁过去先做了娘,要面对原配留下来的两个儿子,这上面张芬有委屈,也大约是真委屈。
  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只好自己走完,当初甘修杰倒是丧妻无子,可谁让她拿错了身段,再后悔也回不了头了。
  “家里没比我强上多少,一个秀才女儿,一个她爹做着什么巡检,都提不上台面,也瞧不起我,我有一点不顺她们的眼,就开始说起二爷前头娶的那个,夸得花一样,我就不信那个真在的时候能跟她们那么好,还不是为了打我的脸!打我查出来有身孕,老太太是肯消停了,她们的酸话却更多了,眼气我们这一房的子嗣多,”张芬说着,摸了摸小腹,恨恨地道,“又没花用她们的钱养,等我的儿子出来,我天天抱着去她们面前晃去,气死她们才好!”
  这是说妯娌的。
  还没完,还有抱怨高志柏的:“除了新婚那几日,白日再难见到他的影子,不是这里会文,就是那里参加什么诗会,我受了他家里人的气,和他抱怨不着不说,他要在外头有了不痛快,回来了倒过来还给我摆脸色,多问一句就说我‘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嫌我多嘴。什么也指望不上他。”
  珠华捧着茶,心不在焉地算了算她家人口,以为该差不多了,高志柏应该只剩了两个兄弟,大伯小叔子该和她没什么来往能结怨了罢,没想张芬确实没提这两人,却说上了她亲爹。
  珠华眨眨眼,惊讶地终于插了句话:“——你说什么?二舅舅不是回老家去了,怎么还能来问你要钱?”
  张芬一盅茶喝完了,把茶盅往旁边一推:“倒茶。”
  小荷站着,听这一大通家务事有点听晕了,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提起茶壶给她倒满了。
  张芬又喝一口,这才接着道:“唉,是这样——”
  原来当日张兴志回应城时,张推官念着同胞兄弟之情以及两个侄子,还是最后给了一笔钱,让张兴志拿着回去不管是买几亩地也好,还是自己想法盘个铺子做个买卖,总之一家子是能过下去的。
  但张兴志不知怎么想的——这是张芬的话,珠华认为就是好逸恶劳惯了,居然把这钱拿去放印子钱了。这行当来钱确实快,但岂是一般人能做的,张兴志虽然有个做官的哥哥,然而张推官调到山西去了,天高了皇帝都远,何况一个五品官,张兴志又离家了好几年,人面都不怎么熟悉了,他找的那个团伙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坑起他来毫不含糊,张兴志的银子放出去,才只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利息,剩下的就全让人一卷而跑了。
  张兴志傻了眼,跑去报官,这种地下钱庄似的组织原就不受律法保护,县令看在张推官的面子上口头答应了下来要追讨,却没一丝实际行动,张兴志等了一阵无法,他这么快把长兄给的钱弄没了,不敢去找张推官求救,想来想去,想起女儿嫁得出息,就写信到金陵问她讨钱来了。
  张芬知道了来龙去脉气得半死,但废物的是亲爹,娘家一家子等米下锅,她不接济又能怎样,坐视亲爹娘饿死不成?
  就从嫁妆里挪用了一点捎回去救急,可是张兴志这辈子就没正经干过什么事,只晓得坐吃山空,这救急有一就有二,张芬总共嫁到高家也没多久,很快高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婆家不打媳妇的嫁妆主意是一回事,可这不表示媳妇就能把嫁妆一点点再拿回家去,那当初何必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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