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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后宫佳丽心悦我-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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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苏家的事,就是朝中党争的砝码,老师手里的绝妙好棋——西魏侵入中原腹地,晋军节节败退,朝中世家勋贵推三阻四,桂党趁机发难……无论先帝是否相信苏廷楷叛国,在那样的情势逼迫下,在外敌胁迫岌岌可危下,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妥协。
  苏家被定罪后,年内老侯爷便死了,苏老夫人紧随其后,据说二人临终前眼睛都未能闭得上。方老将军是苏家多年的世交,那时在家中被禁闭,未能去送行,葬礼冷冷清清,所有人都对苏家避之唯恐不及。
  而苏廷楷的部将们,要么被西魏人杀,要么被朝廷定罪,唯有杨犒平安无恙,他在朝中的老师保住了他,将他调去了并州粮草营,名义上是贬官,实际上却是肥差。
  杨犒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欠了苏家人一个公道,心里也不是不沉。可这些事岂是他能一力改变?哪怕他不肯做,朝中人自有办法通过别的方式构陷苏廷楷,只要权欲和私心不变。
  ………………
  “所以,我又何辜呢?从一个被敬仰的英雄、将军,落到隐姓埋名,一辈子惴惴不安地偷生。”杨犒愤愤不平地回忆至此,目光从那张老旧泛黄的布防图上收了回来。
  这布防图是当年西魏攻下了朔方城后,拓跋乌将之甩在了他的脸上,语调中充满了浓浓的鄙夷:“晋人如此,莫说输一座城池,任我西魏马蹄踏遍中原也不委屈!”
  那布防图甩在他脸上,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了羞耻,也不是为自己,却比自己更甚,那羞耻仿佛是将所有见不得光的丑恶、不堪、鄙陋,都暴露在了敌国眼里。
  正如方才,郦清悟将布防图扔在他脸上一样,火辣辣的,不啻于重重的耳光。
  杨犒垂下眼帘,嘴角掀了掀:“你们有什么可愤慨,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也不想懂。”谢令鸢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轻轻掩住嘴:“居然还自认为无辜……真是,都该死啊。”
  杨犒觉得很可笑:“这些事才不过浮上水面的一角,你杀了我又能怎样?”
  他实在觉得,她很天真。
  灯花忽然发出“哔剥”声,郦清悟信手挑了一下灯花,烛光柔和的光晕笼罩在房间里,在那火光拂及不到的一隅,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杨犒一愣,他不认得此人,只觉得这个女子不普通,周身都是雍容高贵的气势,这气势本该优雅而端庄,此刻却充满了尖锐。
  何贵妃原本是见德妃夜里跑去外男房间,想要教训她,却听德妃说要查案,遂跟着来了,本来是漫不经心,却逐渐听得屏息凝神。
  遂再也坐不住,走到杨犒面前。
  她怎能不熟悉这种政治手腕,她太熟悉了。史书上那样多,家里也教过她,只不过亲耳听到杨犒说的,又亲眼看到这里经过一轮轮的战乱而穷困,人们在绝境中挣扎依然等待希望降临——那绝不是史书上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带过的笔墨,那是真实的苦难,真实的生离死别和背井离乡,真实的血泊和悲鸣,这让她心中说不出的激烈与复杂。
  她不像德妃那样反胃,因为见广识多,还能镇定:“你既然说这些事只是些水面一角。那就把水下的讲给我看看。”
  杨犒一愣,不免后悔方才呈口舌之快,说了不该说的。
  何贵妃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喝道:“朝廷监察卫岂是摆设!这里既有钦差,你的斤两可在我手里掂着呢!”
  谢令鸢不反胃了,得,何贵妃也光荣“晋升”钦差。
  杨犒的目光躲躲闪闪,却又不慎对上了郦清悟的视线。他浑身一抖,是真的害怕这人眼睛里那难以名状的力量。彷如读心术又在震击他的心窍,他想要死死捂住的不堪回首的记忆,再一次溃堤——
  这溃堤的回忆也带出了泪光,他颤抖道:“延祚、延祚三年,朝廷与西魏订立互市……我,被调去做了措置官……”
  众人一愣,未料到另一个阴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浮出了水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知道, 那并不是众人眼热的肥差——因为那个时候,我又接到了长安的信, 老师授意我再做几件事。”杨犒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到那封信后,我便明白, 这事是非做不可了……倘使不这么做,我性命难保, 定会被灭口。”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当踏入了泥淖, 当造成景祐九年的城破,他便再没有了回头之路。
  杨犒低下头, 过了好半晌,没有人催促他, 许是心情都沉重了。他道:“那些事, 都是以汝宁侯为首,朝中几位大人授意的。”
  他快速说了几个人的名字,何贵妃一愣,猝不及防在这里听到她爷爷的名字,她敏锐地盯过来, 正对上杨犒散漫失神的视线。
  她向来在宫里跋扈威严,那些低位妃嫔少有敢和她对视的,又兼心情急切,杨犒被她吓了一跳,却揣不透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硬着头皮道:
  “我、我没有胡说, 这都是真的。虽然那时不得不同意,但实在怕得紧,总觉得沾染太多罪恶,我……我便藏了些证据,也因此才保下了性命。我没有要构陷那几位大人的意思!”
  见何贵妃一时似乎有些凌乱了,当着这些人的面,实在又尴尬又敏感,谢令鸢记得何韵致的爷爷伯父都十分宠溺她,也觉得难堪,她问杨犒:“你说藏了证据,是什么?藏在哪里?”
  杨犒见状,试探着讨价还价:“那地方被我藏得严实,也只有我知晓。倘若我带你们去找,你们能放过我吗?”
  谢令鸢不吃这一套,踹了踹他的腿,微微一笑:“抱歉,那要看你提供的东西,入不入我的眼,值不值你的命。”
  跟武明贞一处混久了,她面对着杨犒这种人时,把武明贞强势的口气学了个九成似。
  杨犒无法,只得先被罗睺抓着起身。客栈的门兀地打开,外面的风雪猛然扑进来,仿佛穿透了身躯,他打了个冷颤,身冷心更冷。
  **********
  北风呼啸着,带来朔方的冬天。屋内清晰可闻雪片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老邱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回荡,安静中竟然有几分耸怖:“其实我本不是朔方驻军的编制,也不姓邱。”
  “延祚三年,朝廷与西魏划定了互市榷场,那时我编制在并州驻衙军中——比朔方军府级别更高——我们便被派去了榷场。”
  火盆里取暖的火光微微跳跃着,老邱拾了两块柴火送入火中,室内腾地亮了,照出他脸上的惆怅。
  他想起那时,得知要派驻榷场,伍里几个兄弟都很是高兴了一阵,嚷着好日子来了。
  “借机赚了点甜头。直到后来……后来才发现,有些事越来越不对劲。”
  萧怀瑾点点头,关于互市的甜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互市榷场常由级别高的军队前来驻扎,人家千里迢迢跑来,顺带走私点货物赚点钱,也是人之常情呗。
  其实以往不开互市的时候,边境贸易都是靠当地驻军走私的;而何太后把互市开起来,也等于断了这些驻军的财路。
  萧怀瑾忽然想起那天在瓮城城门,他和那群怒骂何太后的老兵打了一架。现在想来,那些老兵大概就是被太后断了财路的人之一吧。
  但何太后得罪的岂止底层老兵。在她和宋逸修决定做这件事时,当着只有十二岁的他,将种种利弊和困难都分析一遍,包括会得罪哪些世家,对方会怎么反击。
  如今想来,他们是在教他。
  他的出神很快被老邱拉了回来。后者揉了揉额头:“我现在想来,可能是上面有意放任,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就跑去榷场偷东西。你也许不清楚……榷场管理是很严的。”
  ……
  ——那时是夏末,朔方已经有些秋意了。
  老邱依然记得,其他州郡络绎而来的商人,兴高采烈带着一车车货物,在满目金黄秋意的榷场外,排起了长长的列队,黑压压的一条蜿蜒着通向远方。
  他身上的皮甲折射出秋日的阳光,他守在榷场外,板着脸,让这些商人押几个身家清白的人作保。那些商人们对兵爷敬畏,悄悄塞他些好处,他也都收下。商人们便将自己的一半货物留下,他值守的几个兄弟上来清点登记,放入榷场内的仓库锁好,等待几天后的开市。
  多么和乐融融的光景啊……
  倘若不是榷场发生了偷盗的事。且不仅一次,一而再再而三。
  ……
  萧怀瑾蹙眉,没有说话,陆岩也直起了身子,盯着老邱仔细听。
  “这些人偷窃,引得西魏人十分不满,和我们的措置官提了几次。”老邱闷闷道:“说白了,若不是押发官和主管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几次三番发生偷盗事件。”
  ……
  ——互市开了不多久,九月底秋寒时令,西魏的武官怒气冲冲,双目瞪得似铜铃大,指着西魏的仓库愤愤道:‘我们诚意与贵国互市,贵国就是这样怠慢我们的吗!’
  而措置官——那个中年男人,老邱记得他叫杨犒——杨犒端坐着,脸色也没甚变,只长长叹了口气道:“刁民小贼防不胜防,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请乌鳢大人放心,我们定找到贼人,给大人一个交待!”
  待西魏人怒火万丈地离开,杨犒坐了一会儿,老邱记得他那张瘦长的脸上,总是愁容满面,似乎就没见他舒展过。
  接着杨犒叫来了手下校尉,嗤了一声吩咐道:“抓贼归抓贼,西魏人榆木脑袋,事哪儿是那么好办的。你们,去街上抓点叫花子,先把这罪给顶着吧。”
  那时老邱震惊地抬起头来,却也不能置喙什么。孙校尉接了任务,老邱便跟他退下了。一路上垂着头,总不好问什么。
  待到了街上,看着墙角蜷缩的乞丐,白发乱蓬,皮肤黝黑,竟又下不去手。
  就那样在大街上游荡到后半夜,碰到了几次一同任务的兄弟,总也得交差,叹着气抓了俩乞丐拿去顶事儿了。夜里漆黑,那些乞丐们蜷缩在睡梦中,忽然被他们粗暴拎起,一脸张皇无措,挣扎叫喊,他硬下心肠权作不闻。
  也记得翌日骄阳高照,刑场一地殷红刺目的鲜血,头颅被高高悬挂在榷场外,那一幕让他不忍回顾。
  ……
  萧怀瑾听他回忆,低声道:“但凡影响互市的人,都要以乱市罪被处死。”
  “没错。”老邱长叹一口气:“但西魏人能是傻的吗?能看不出我们是拿乞丐来糊弄他们的吗?可那时候事情还没闹大,他们虽然生气,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那个杨犒,出了这样事,没上报朝廷么?”当然萧怀瑾只是这样一问,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榷场的奏折都是太平,相安无事。
  老邱笑得耐人寻味:“怎么会,派人去榷场偷窃,正是他授意的,当然不会对长安朝廷上报,只当治安混乱随意了事——你别急,待我讲了后面便明白了。”
  萧怀瑾的声音听不出滋味:“我记得……当年是西魏人先毁约。”
  其实当老邱说到这里,他凭着政治敏感度,也已经隐约猜出了头绪,可那事实太过黑暗,一时他不敢去深究。
  他多么希望,真相只是西魏人毁约,与晋国的朝廷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老邱偏偏要打破他残存的侥幸:“你们这些贵人,远在长安,都被下面瞒了。底下人不想让你们知道,就有的是办法。事儿一旦闹大,他们就推给西魏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真以为是西魏人先毁了约,自己当冤大头。”
  萧怀瑾不说话了,脸色在火光的照映下有些苍白。
  “如果只是偷盗,西魏人最多骂我们。所以后来变本加厉,暗偷就变成了明抢。越来越多的马贼,涌进榷场抢劫。”
  老邱笑了笑,容色间颇有些嘲讽:“可我自己就是当兵的,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不是普通的马贼?简直就是蒙了面的士兵!那些马贼起初在榷场外抢西魏的商队,美其名曰是报仇雪恨;后来变本加厉,进榷场里抢!”
  “可你们是榷场驻军。”陆岩冷冷提醒道。
  老邱的声音登时有些气短:“……我们当然不是摆设!但我们却要听从上面指挥。也是从那时候,我觉出了蹊跷——”
  ……
  ——榷场交易时,他正驻守在南门。
  前方传来消息,说有马匪在西门烧杀抢掠,西门守军难支,老邱他们奉了上面命令,匆忙往西门跑。
  到了西门一看,差点气炸——零星的十来个马匪,也值得他们一群南门的守卫跑来帮忙?
  偏生榷场任何人不能骑马,他们火冒三丈也追不上马匪,待回到南门,入眼是一地狼藉,受伤的商人、散落的货物和支架……满目疮痍,问了活着的人,听他们断断续续呻…吟着说,才知道被人耍了。
  上百人的马匪趁着南门守备人少,将这里劫掠一空。
  老邱这才却觉出了不对劲儿。
  ……
  萧怀瑾一路抢粮,用过无数次声东击西的招儿,瞬间便明了:“你们上官怕是故意将你们调离值守,为了方便那些马匪抢掠。”
  老邱点点头:“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了,我实在起疑,有一次就假装听从调遣,实际溜了个空躲进一个仓库后,发现这些马匪行事,其实上面都是默许的……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的!”
  陆岩朝他比了嘘声的手势,老邱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缓了片刻,呷了口酒,又才继续开口:“那些马匪,烧杀抢掠西魏的商人。西魏的士兵倒是想抓,但马匪熟知榷场路线,总能先他们一步逃跑。”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时,我还并不明白,上面的人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似乎也与我没有关系。我只要听上面的差使,平时夹带些小物件儿拿去卖,给我小儿子带点玩意儿就可以了。”
  萧怀瑾闭了闭眼,其实老邱不讲,他在朝堂颠簸这些年,也已经猜到了。
  老邱垂下了头,拿着拨火棍的手有些颤抖,火盆里的火舌也跟着抖动起来,将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照得凄惶:“直到不久后,我们伍的十来个人,被副尉叫去榷场的仓库帮忙。那时候五日一市,头开市的两天,商人都会把货物放在榷场存好,货物交割是由我们来做的。”
  ……
  ——那大抵是十月,西魏快要入冬了,要换些粮食盐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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