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笙-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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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文笙不禁想起自己的前世,那些有名的大贤也十分喜欢载弹载咏,琴而复啸。
最有名的便是孔子,司马迁说他对《诗经》的三百零五篇,“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但在这大梁。文笙还从未听人边弹琴边唱歌,乐师们对琴歌大都持排斥的态度。
这也难怪,妙音八法本身对技巧的要求已经达到极致,一心不能两用,歌与琴声若是做不到天人合一相得益彰,对乐师的技艺非但无法提高,反而要拖后腿。
琴歌在这音律已经成为杀人利器的大梁。逐渐没落乃至无人问津也就不足为奇了。
果然那学生接着又道:“自国师的妙音八法横空出世。证明音律可以远远地突破文字之局限,纯乐比琴歌更容易引导触及人心,私以为。这才是正道……”接下来他又从几个方面细讲了纯曲的好处,对谭老国师的妙音八法好生膜拜。
“藏头猱”不置可否,偶尔“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那学生讲了差不多有一刻钟。口干舌燥,到最后。他又补充了两句,使他这一番论述更加滴水不漏。
“不过学生想这世上若真有奇人妙解音律,诗词上又有建树,能使二者韵味相融。琴歌未必不可一试。像《古平琴歌考》里这些琴歌若是就此都失传了也是非常可惜的。”
“藏头猱”待他说完一时沉吟未语,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就这些了?”
“是,就这些。”
“好吧。那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四个月后再来,我在你这借书记录上写明了。下次补考还需找我。”
屋里一阵沉寂,停了片刻,文笙就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学生怒气冲冲自里面出来,与文笙擦身而过,带起了一阵风。
文笙吓了一跳。
这位学生明显之前是做足了准备的,“藏头猱”将他打回去也不说明原因,搞得跟有意为难他似的,难怪此人如此生气。
文笙想着自己就要面对屋里的老乐师,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忐忑。
好在文笙进屋之后,“藏头猱”脸上并无不虞之色。
侍者将文笙的借书记录找出来,他打开来扫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指法要录》?只借了这么几天就弄懂记熟了?我记得你师父专精于鼓。”
文笙没有多解释她学琴以来所下的种种苦功,毕恭毕敬道:“还请先生考校。”
“藏头猱”便捡了平时大家不常用的指法抽查她,什么鸣蜩过枝、米分蝶浮花,文笙对答如流,不但能原样摆出书中的手势图,要旨也都说得清楚明白,她一边回答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借的这本书答案标准唯一,对方应该没有什么好发挥刁难之处。
“藏头猱”大约见难不住她,点了点头,意甚嘉许,手捻胡须道:“你且说一说猱。”
猱,单看这个字,是古琴诸多指法中最不可解的一种,猱的本意是长相像猕猴的怪兽,但在指法中吟猱并称,猱是什么,向来众说纷纭。
通常的解释为左手手指按位得音后揉弦,小幅度为吟,大幅度为猱。猱比吟更舒缓更苍老,也更“入木三分”。
通过吟猱,使琴曲听上去更为圆滑而有韵味,给人以一咏三叹之感。
对面的老乐师似对文笙这番对答颇为满意,微微一笑:“你再来说一说藏头猱。”
文笙吓了一大跳。
她要非常克制脸上的表情才未露出异样来。
藏头猱不难,文笙会弹,言辞又便给,说自然说得出,难的是老乐师问这个到底是何用意。
便在这时,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由外边大步进来,将文笙打断,身后跟着刚才补考未过的那个年轻人。
“藏头猱,哼哼,何用解释,大家背后怎么议论你,看来你自己到是心知肚明,姓陈的你什么意思?我徒弟怎么得罪你了,三番四次有意刁难。”
文笙见过这个特意赶来为弟子出头的老乐师,春试团战时他曾随北院一只队伍上场,乐器是古琴,最后败在了谭四先生、郭原他们手里,名列第四。
这架势分明是神仙打架,文笙连忙让开,躲到了一旁。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藏头猱”姓陈。
“藏头猱”受对方如此指责,却并未着恼,含笑道:“做什么这么大的火气,都说打了小的,老的才会出来找场子,我可未动你宝贝徒弟一指头,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多补几回考便要通融给过,那国师当日定下来的塔规岂非是形同虚设?”
那老者闻言更怒:“谁要你通融?我这弟子卡在《古平琴歌考》已经有半年了,一本关于琴歌的书,无关紧要,你还要他再研究四个月,到底居心何在?五次补考,第一次也到罢了,他读书不细,被打回去是咎由自取,可自第二次起,你每回都问他同一个问题,他答琴歌无用不对,答有用亦不对,取个折中的回答还是不行。那要怎样才满意?你还说这不是有意刁难?”
文笙耳听老者咆哮,心中猛地一动。
却听“藏头猱”嗤笑一声:“我就说刚才他那一番见解都是你教的,果然。”
“那又如此?我做师父的教徒弟,天经地义!”
一旁的几个侍者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都看傻了。
“藏头猱”不动声色,将方才丢在一旁的那份记录拿过来,往上刷刷记了几笔,方道:“这样吧,既然你对我的决定有质疑,咱们将这份记录交由国师定夺。若是我的不是,我会向国师请辞应天塔的差事,若是叫他补考并无不当,无故闹事,你们师徒知道后果!”
那老者瞪眼望着他,半天才道:“好,若是我错了,大不了我们师徒今后再不进这应天塔。”
“藏头猱”将那份记录丢给侍者:“封起来吧。”
“别,我需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胡说八道!”
侍者见“藏头猱”没有阻止,将那记录递给了老者,老者一目十行看完,又盯着侍者将它封起来,方道:“咱们走!”
他说完了,带着徒弟转身欲走,文笙在旁突然出声:“老先生,请留步!”
那老者回过头来,眼望文笙,目光不善。
文笙却并不怕他,继续问道:“我听老先生的声音,觉着有些耳熟。敢问老先生,去年玄音阁选拔学徒,第一天的淘汰考试,老先生是否曾在星辉堂担任过主考?”
文笙并不是一个眦睚必报的人,当日星辉堂的那场考试被人“特殊关照”了,过后因为李承运把那主考官弄去了国公府,代她出了气,她也没想着特意去打听对方的姓名。
但那位主考官当时说过三句话,他说话的声音语气却被文笙记住了。
春试的时候这老者虽然露面,却没有开口。今天赶巧了,一个北院的乐师会当着文笙的面与人长篇大论,立时就被文笙认了出来。
那老者可没想到文笙只凭声音就认出了他,还道对方是从李承运那里得到的消息。
星辉堂的那场考核他虽然做了点手脚,却没奈何得了文笙,既不好和凤嵩川交待,又平白得罪了李承运,颇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故而他听得文笙询问,第一感觉不是愧疚,而是有些恼羞成怒。
臭丫头,就算你进了玄音阁,也是要从学生做起,不老老实实一旁呆着,还敢主动挑衅,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错,正是老夫!你待如何?”
文笙可不怕他凶巴巴地色厉内荏,淡淡一笑,回应道:“希望有机会能再度领教先生的高招!”
那老者听到文笙这句绵里藏针的回答,狠狠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带着弟子扬长而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逍遥侯
文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耳听“藏头猱”道:“我看看,你叫……顾文笙,小姑娘胆子到是不小,不过你是学生,他是师长,又分属南北两院,想正大光明地交手,只有等春秋两试和大比的时候了。”
文笙趁机请教他:“陈老,不知道此人怎么称呼?”
“藏头猱”奇道:“你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文笙便将她与那老者结怨的经过讲了一讲。
“他叫乌大元,人称‘风惊鹤’,乃是国师的记名弟子。”
谭老国师的记名弟子着实不少,多是当年追随他左右的一些乐师,大约正是因此,乌大元才同凤嵩川扯上了关系。
生事的师徒俩走了,“藏头猱”与文笙继续刚才的问题。
文笙这时候对这姓陈的老乐师隐隐生出了一丝同仇敌忾之意,很是轻松随意地答道:“藏头猱声音圆润厚实,未打弦先猱上,好比胸有远见料敌机先,至于将声藏起,令声无头,大抵是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意思吧。”
“藏头猱”闻言“噗”地一声笑,道:“哎呀,这马屁拍的,叫人好生惬意。好了,给你过了。借书去吧,你要不要也看一下《古平琴歌考》?”
文笙恭敬称谢,她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琴歌被她排在了后面,不会因为对方一句戏言便改了主意。
不过“藏头猱”提到这本书,到叫文笙想起刚才他同那乌大元所作的约定,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陈老,乌大元既然敢说错若在他,以后再不进应天塔这等话。看来是对国师如何决断颇有把握,不要紧吧?”
“藏头猱”微微一笑:“放心就是。”
文笙于是听他的话,放心去借书。
从那以后,文笙果然在应天塔再没见到乌大元师徒。
过了大半个月,一日她来还书,又遇上了“藏头猱”,文笙算着时间。那次的事情应该有个结果了。难抑好奇,觑着外头没有旁的学生,请教道:“陈老。可否见告乌大元的弟子就《古平琴歌考》回答您的那番话,有何不妥?”
文笙问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那日她在外边。对乌大元弟子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不想办法弄明白了。心里老是有个疑问。
出乎文笙意料的是,“藏头猱”很痛快就告诉了她自己为什么要叫那人反复补考。
“玄音阁应天塔,是国师花了很多的心血才为吾等创下的福祉,之前没有。后世也不好说,所以每一个乐师都应该倍加珍惜。读书要用心,绝不是简单地抄回去。将书上的内容背下来就算完了,《古平琴歌考》是讲琴歌的。很多乐师觉着对琴歌了解一下即可,他会借这本书,大约也是想着凑个数,好尽快上二层。我考他对这本书的看法,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他非要说这本书全是糟粕,简直是一堆臭狗屎,只要他能自圆其说,我也会给过。”
文笙听到这里更好奇了,道:“可是那日他确实说了一番想法,看出来是做了很多准备。”
“藏头猱”笑了一声:“那是他的想法么?那明明是乌大元的想法。我要在他的回答里面听到他自己的思考,比方说,他在《古平琴歌考》之前,刚借过一本《弦上无情论》,若是他自己用心研究过这两本书,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共通之处,可以相互参详,乃至引申。可我一点都没听到。”
文笙觉着“藏头猱”这话对自己也是一种提醒,不禁动容。
“藏头猱”语重心长道:“学习,要多用心思考,踏踏实实,切勿好高骛远,光看着应天塔有这么多层,这么多的书,便急着想去最后一层看看,这种心态可不行。这第一层有近千本书,我敢说,若是能将这些书都读透了,融会贯通,便足成大家,去不去上面几层到也无关紧要。”
文笙听完老乐师这番劝告,满心感激,深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陈老指点,学生受益不浅。”
文笙说的是真心话,初进应天塔,就像是进到了一座宝库,有这么多书在等着她一一抄回去学习,难免由迫切中升出一种急躁来。
所幸这种情绪刚一冒头,便被陈老先生今日一席话给打消了。
“藏头猱”笑道:“不必如此,这番话我对很多乐师都说过,肯听的人少,大多数都是像乌大元师徒那样,不知领情。”
文笙也笑了,暗忖:“乌大元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弟子必定也是一丘之貉,要叫他们理解陈老的一片苦心可太难了,尤其又是以这么特别的方式,不领情是肯定的。”
由乌大元文笙又想到了即将到来的秋试,秋试是每年的八月中旬开始,八月底结束。这眼看着就要到六月份了,文笙他们参加团战的人还未凑齐。
钟天政也很无奈,早由野心勃勃想取代谭四先生的队伍拿南院团战第一,变成了第一次只要能进宫榜就好,大不了来年再战。
可如今团战对文笙的意义又不一样,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乌大元师徒啊。
趁着陈老先生耐心指导她之际,文笙心念一动,请教道:“陈老,我们组了一只队伍,想要参加秋试的团战,现下还缺师徒二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不知您平时可曾留意到南院有哪位乐师深藏不露?”
南院有名的乐师除了院长谭二先生,其他的要么有队伍,要么已经明确拒绝了钟天政,剩下这些偶有高手,也是为人低调不喜争斗,要从中找出合适的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藏头猱”守着这应天塔,和他们时常接触,众人真正的实力如何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先同我说说,你们的队伍里都是些什么人?”
文笙便将队中六人的情况说了说。
“藏头猱”一听名字便心下了然:“谭五公子、闻人英再加上你师父。你们这一队师父实力尚可,吃亏在徒弟都是今年的新生,不找两个强手,怕是走不多远。南院么……深藏不露的没有,混吃等死的到不少。你若实在找不齐人,不妨去‘逍遥侯’杨绰那里瞧瞧,据我所知。他的学生到是挺想参加团战。正在想方设法地劝说他。”
陈老给她推荐的这乐师颇为陌生,文笙道了谢,自去书室借书。
今日书室里人不多。文笙转了转,正好看到有陈老适才提到的那本《弦上无情论》,便顺手借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沉下心来,在这第一层多呆上一段时间。再借书也就不像先前那样还挑挑捡捡的,只要与古琴有关就好。
《弦上无情论》字不算太多。文笙将书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