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笙-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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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元朴则不然,来到离水后,接受文笙嘱托,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阵法的厉害,这两三个月日以继夜的研究,几乎把精力都用在了这个上头。
要将钟天政诱入死门,需得有人充当诱饵,方能蒙蔽他的双眼,令其看不破其中玄虚。
杜元朴准备以自身为饵。
他叫过亲兵队长,刚吩咐了两句,一旁杨兰逸插嘴:“我来吧,交给我!”
杜元朴很是意外,向他望去:“你知道何为死门?”
杨兰逸由天没亮就跟在杜元朴身边,亲眼看见好几回大阵发威,多少心中有数:“知道,就是拖着他一道完蛋呗。”
杜元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直以来,他对这说话办事显得极不靠谱的杨少爷并没拿着当回事,不过是看在文笙面上照顾一二。
杨兰逸看杜元朴不说话,当他瞧不起自己,不愿把这个重任交托,一脸诚挚道:“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诱敌,难道冲他招招手么?我不一样啊,我是乐师,吹支曲子他自己就跑过来了。”
虽然不怎么中听,但这确实是个关键所在,杨兰逸不知怎的机灵起来,一语中的。
杜元朴心头沉重,不再犹豫,叹道:“好。我代国公爷和这离水城中数万百姓感谢公子义举!”
杨兰逸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有些落寞,他没有说话,拿着笛子走去了杜元朴指点他的方位。
一入死门,百事皆凶。
令人不自觉间心忧胆寒,幻象连连。
可杨兰逸没有退缩,将手中笛子横到了唇边。
那年孤云坊外初见面,却像是前生有宿缘,她笑说“后会有期”,多么旖旎回肠,叫他再不能忘,若时间能在那一瞬停住,该有多好。
有幸玄音阁同窗,若非她仗义援手,自己早化为一缕孤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性命相酬。
她曾教自己:有的人嘴巴上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口蜜腹剑,有的人不修口德,其实没有恶意,遇事要用心去感觉。
唉,虽然听上去好复杂,他还是感觉到了,这世间除了爹娘,便是她对自己最好。
在她身边有多快乐,这段时间就有多难熬。
她其实是已经死在顺金山了,不知魂魄可曾回来,看一看自己听她的话,帮她守好家。
杨兰逸闭上了眼睛,泪水长流。
心头却是前所未有得一片轻松,罢了,从此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结于此吧。
他吹响了笛子。
心之所至,杨兰逸下意识吹的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练的《伐木》,因为文笙说过,若他能学到《希声谱》,《伐木》是最有希望的一首。
这是第一次他放下了卖弄之心,全然忘却了何为技巧。
轻松、平静,叫人快乐的一支无情曲。
踏波而来的钟天政蓦地止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乐声传来,这旋律如此熟悉!
虽是笛声,却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一曲《希声谱》,这世间除了顾文笙还会有谁?
一想到顾文笙没死,瞒过世人悄悄回了离水,不知在搞什么把戏,钟天政不禁呆若木鸡。
他身上只觉一时冷,一时热,刚刚离体而去的病痛瞬间回转,脑袋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提不起半点勇气去与对方碰面。
“公子?”钱平见他停步不前,疑惑问道。
钟天政猛然回过神来,强忍不适,喝道:“退!顾文笙还活着,快些回船!”
手下众人悚然而惊。
顾文笙是何许人也,在与谭老国师斗乐之前,那是《希声谱》的唯一传人,天下闻名的大乐师,在与谭老国师斗乐后,谭梦州已死,若她竟还活着,那便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钟天政一行来得快去得也快,未等杜元朴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回到船上。
大船掉头往回开,会合了其它船只很快退出了离水港。
岸边剩下杜元朴等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第七卷
第五百零三章 惊闻
短短几月间,大梁十二州风云变幻。
前一刻谭家还如日中天,大有改朝换代之势,后一刻李承运便众望所归,权贵世家咸来投奔。
还未等离水方面有什么动作,白云坞的大周余孽死灰复燃,勾结了吉鲁国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开州,兵困离水。
这接二连三的剧变如狂风骤雨,叫人目不暇接之余又心惊胆战。
好在李承运在离水百姓的帮助下,带着数千纪家军硬是守住了离水城,等到援军,遇刺的纪南棠最终也死里逃生,同驻守侯阳的孟振国部顺利会合。
纪家军虽然损失惨重,吉鲁国大军也没有占到便宜,经过连续几天鏖战,吉鲁人退兵柔宁、浦苍一带,占据开州北部,战事一时陷入了胶着。
大梁这么乱,在与它一江之隔的南崇,却少有人投诸精力去关注。
不为别的,南崇朝野局势也十分紧张。
只不过大梁之乱如暴风雨都在明处,而南崇眼下却像河中暗流,地下岩浆,发作在即,却还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假象。
几月前陈贵妃顺利诞下了皇长子,天祐帝梁禧欢喜非常,封赏了贵妃的父兄,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皇长子满月,梁禧宫中设宴,英武将军吴魁酒后无状,私下里诅咒皇长子,被人检举后获罪下狱。
英武将军这个职位非常要紧,掌有兵权,时常进出宫闱,陪伴在圣驾左右,皇城禁军皆由他和忠武将军齐肃调度。
吴魁出自吴家。是吴德水的人,出了这等事,梁禧表面上非但没有怪罪吴德水,还好言安慰一番。
接任吴魁的人也姓吴。
姓吴归姓吴,却是吴氏旁支,此人名叫吴长宗,是江审言夫人江吴氏的堂弟。
吴长宗早已成家。同姐夫江审言私交很好。
江吴氏嫁给江审言之前。她这弟弟便已在军中,这些年因为江审言的关系水涨船高,跟着沾了不少光。没想到此番得天祐帝破格提拔,一跃成了正三品的武官。
若说在这件事上梁禧的态度还比较隐晦,冬月里他以吴丰遇刺后需得修养,嘉通府尹一职不能长期空悬为由。商议太师吴德水给长子换了个闲职,安排与陈家有姻亲的丁群接任。众臣子如何还看不出来,皇帝这是受够了太师吴德水的掣肘,想要收拾吴家,给皇长子扫平道路了。
南崇都城嘉通。
江审言府上。
之前空荡荡的门客院落而今十分热闹。
非但住着云鹭和童白霜。还有后来的卞晴川、王七以及付春娘一行。
付春娘带了不少亲信,这些人跟着她从邺州到江北,而后招安去了奉京。又投到离水,一直忠心不二。很不容易,这次来南崇,付春娘放不下他们,索性一起带来。
院子里都住满了,宣同方四人在外头另找住处,正好他们对江审言颇为发怵,不想住得太近提心吊胆。
王十三没同大伙住在一起,江老夫人做主,给外孙在后宅单独弄了个小院儿,离着她近。
腊月天屋里没生火盆,开着窗户,屋里屋外一样冷,连哈出去的气都像白霜一样。
江家派来服侍王十三的小厮穿着棉袄站在门口,冻得不停跺脚。
王十三坐在床边,呲牙咧嘴道:“快去看看,燕老怎得还不来?这半天一动不让动,我这脖子僵得都快抽筋了。”
小厮答应一声,听他在里面嘀咕:“这鬼天气,太他妈热了。”
小厮暗自咋舌,这两日变天,北风呼呼的,天寒地冻,陆少爷就穿了件单袍,前襟大敞着,这样还嫌热呢,这是多大的火啊,怪不得大人老催着他成亲,啧啧。
王十三这住处按他要求布置得很简单,桌椅衣柜,这是必须得有的,除此之外,便是一张双人大床。
虽然文笙在大梁那边很忙,可也说不定过两日情况有所好转,她有了空闲,过来瞧瞧自己呢。
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王十三还是毫不犹豫地要了张大床。
这会儿他就坐在床上,对面是一人高的铜镜,往铜镜里一看,就照见他头顶、脖颈明晃晃插的全是金针,打眼一看跟只刺猬似的,很是吓人。
这些金针是燕白插上去的,他叮嘱王十三不要乱动,然后拔腿就走了,到这会儿足有两刻钟,还不见他回来。
小厮不一会儿回来,道:“陆少爷,那疯子刚又发作了,燕老神医在给他瞧病,老爷也在。”
疯子指的是付兰诚,白云坞的丹药所剩无几,付春娘和王七带他来求医,江审言看在外甥面子上收留了他们,这些日子燕白没少费心思,但起到的作用却微乎其微。
王十三闻言,趿了鞋子下地,道:“我去看看。”
小厮连忙拦他:“少爷,您这一头的针……”
“没事,我不碰它。”王十三僵着脖子,上半身保持一动不动,开门一溜烟地走了。
付兰诚也被安置在后院,离王十三的住处不远,一来燕白对他的怪病十分感兴趣,想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时时观察,再者,每到他发作动静太大,前院人多口杂,很难瞒住外头。
王十三耳音敏锐,一进院子就听着“唔唔”连声,应是付兰诚被堵住嘴还不肯罢休,正在拼命挣扎。
王十三听着这动静不由地心生感慨,舅舅家的人不知道付兰诚在大梁武林的威名,称呼他“疯子”,付春娘的爹当日可是威震大梁十二州的一条好汉,没想到这么轻易被区区一颗丹药放倒,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免叫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推开房门,就见付兰诚手脚带着沉重的镣铐,铁链缠身。被牢牢绑在一张石床上,嘴里塞着布团,怒目圆睁,青筋凸起多高,神情看上去十分狰狞。
为了方便诊治,付兰诚的头发全都被剃去,光溜溜的脑袋上扎了几根针。
这针可比王十三头上金针粗长得多。头顶几处要穴刚放过血。鲜血淋淋看着颇为恕�
都这样了付兰诚还不消停,两腿不时用力,挣得铁链“哗啦啦”响。伴着一股骚臭之气,他又失禁了。
燕白和江审言站在床前,神色透着凝重。
狄氏兄弟目不转睛一旁守着,生怕付兰诚力气太大。挣断铁索暴起伤人。
王十三抬手捂住鼻子,道:“我的娘欸。这样子了,燕老您也治不好他?”
燕白见王十三进来,才想起他那些针还没拔,叫他坐下。一边取针一边道:“这是老夫生平所见最歹毒的毒药,想去除这毒瘾很难,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一辈子都要受它影响。”
“这么厉害?不是说还有一些丹药,先拿颗给他吃啊。”
燕白神情严厉:“不行,这种药越吃越是泥足深陷,无法回头。”
取完了针,王十三活动了一下脖子,觉着放松多了。
付兰诚这模样,看出燕白有些束手无策,王十三受不了这氛围,道:“你们忙,我走了!”
燕白没搭理他,到是江审言随王十三出了屋,关切地道:“感觉如何?可能做到平心静气?”
王十三连连点头:“能啊,我这脾气不知道有多好。你安排的怎么样了,我可是连卞师父都给你请来了,快着点,赶紧动手,忙完了我好回去。”
“回哪里?你就在这里安心呆着,你外祖母年纪也大了,前些日子你不在,总是念叨你,你就不能在老人家跟前多尽尽孝?”江审言瞥了他一眼。
这次回来,王十三按他的吩咐把胡子留了起来,大胡子一遮,想从他这长相联想到陆氏兄弟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那可不行,我媳妇还在大梁呢,这次来完全是为了帮你,外婆那里你只管放心,我这半道捡回来的怎么也亲不过你这亲儿子。”他到是不放过一切刺激江审言的机会。
江审言冷笑:“那是自然,外孙外孙,多个外字,心就野得收不回来。我叫你留下是一片好意,免得你回大梁去,听到那些瞧不起你骂你的话,失去理智忍不住发疯。”
江审言这话可不是凭空臆造,付春娘、王七护送卞晴川来到江府,王十三自然要热情招待,仔细询问这段时间大梁尤其是文笙的情况。
付春娘惦着旧过节,有意要看王十三笑话,一点也没隐瞒,把最近大梁关于王十三和文笙的谣言好一通学。
王十三素来心大,对别人怎么骂他都不在乎,偏偏这一回,却钻了牛角尖。
要是别的也就罢了,关系文笙,他其实心里一直是有些自卑的,觉着自己配不上对方。
付春娘带着三分蔑视的眼神和那些话就像大锤子一样重重击在他心上,叫他觉着既委屈又惶恐。
他拼命回忆着和文笙一同过江,拜月台斗乐以及到南崇的这一路,是这样么?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趁人之危,文笙迫于无奈别无选择,才接受了自己?
他一方面觉着文笙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她并没有把世俗礼法看在眼里,绝不会委屈求全,一方面却又隐隐觉着若当初过江的时候不是机缘巧合,云鹭留了下来,那后面这一些美好的回忆都不会存在。
结果纠结之下当天晚上他的《明日真经》就出了岔子,若非燕白出手,说不定已经走火入魔。
故而江审言这么一提,王十三便哑了火,道:“不说了,和你争得什么劲,反正我要早早回大梁,你看着办。我陪外婆去!”
江审言望着他宽厚的后背,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都告诉这小子计划正月里发动,将太师吴德水和其党羽一网打尽,这小子竟连一个月都等不及。
王十三去陪江老夫人只是借口,他被外婆抓着试了一通过年的新衣裳,好不容易脱身去了前院。
一晃又快过年了。
上一个春节是文笙陪他过的,是他这辈子过的最开心、最有意义的一个年。
不知道她在离水过的好不好,越到年节,越是想得厉害,觉着归心似箭。
王十三在前院和王七等人胡侃了一通,又比划了两招,这才克制住莫名其妙的不安,连王七都觉出来他今天不对劲儿来,奇道:“十三你是屁股底下长草了么,这么神不守舍的?”
正说话间,云鹭匆匆进门,神色凝重,招呼王十三:“离水急信,顾姑娘和谭梦州顺金山斗乐,出了意外,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