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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重笙-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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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蛛丝马迹,只有知道《希声谱》内情的人才能发现,文笙没有同谭五先生细说,而是找了个平台坐下来,将“太平”横放膝上,依次将《伐木》、《行船》、《采荇》这几支曲子弹了一遍。
    这白云坞里的所见所闻,坞主老头儿的言行,以及为什么找了他们几个来,这其中隐约有一条线串着,文笙一时想不到,却可以断定必定与《希声谱》有着莫大关联。
    “太平”七弦震动,将清越悠扬的琴声远远送出去。
    作为旁听者的谭五先生有个感觉,好似周围山林间都跟着静了一静。
    快到傍晚时,就听脚步沙沙,东方带了两个人过来。
    一个是那会吹《伐木》的砍柴汉子,另一位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
    那老妇虽是荆钗布裙,却收拾得很干净,头发半黑半白,神情有些拘谨,望向文笙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丝怯意。
    若在刚到白云坞的时候,文笙或许还猜不到对方的身份,但现在她只是扫了一眼,发现老妇背上背了张有年月的古琴,便知道这也是一位乐师。
    只怕还是一位学习了《希声谱》的乐师。
    东方丝毫不顾忌谭五先生也在,笑道:“顾姑娘不进屋去,却坐在这里弹琴,真是好兴致。”
    文笙没有理睬他,突然单手在弦上一“拂”,食指自外向内瞬间抹过五根琴弦。
    随着《行船》这空弦散音一出,无形屏障在她身前陡然撑开,东方不防,被直接弹开几步,向后踉跄了一下方才站住。
    他没料到文笙会选在这时候给他了个难堪,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上话去。
    文笙却是微微一笑,果然白云坞的这些人对《行船》没有什么办法克制。
    她停了琴,沉声道:“什么事?”
    这个反应比之前可是冷淡多了。东方赔笑道:“我没有事,是这两位有不解的地方想向顾姑娘请教,顾姑娘不是要办学堂么,不知肯不肯不计较彼此的身份地位,就在这里指点一下他们。”
    谭五先生在旁嗤笑一声:“这等要求可真稀奇。能叫你们如此用心良苦,看来这《希声谱》还真是要紧。”
    文笙想了一想,没有拒绝。望向后头的樵夫和老妇。说话的语气称得上是和颜悦色:“是什么问题?先说出来我听听吧。”
    那樵夫显是不怎么擅长与人沟通,张口即问:“你为什么能奏出这么多首曲子来?你知道怎么将我吹的那一曲和她弹的曲子合二为一么?”
    文笙怔然:“什么?”
    东方咳了一声,道:“还是由张夫人来说吧。”
    那老妇有些局促。手在衣襟上无意识地蹭了蹭,道:“你刚才弹的曲子,我也会一首。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坞主说我没有弹错。”
    说着。她自背后将古琴拿下来,在文笙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极为熟练地将《采荇》弹了一遍。
    文笙听罢,轻轻叹了口气。
    曲调没有错,曲意也相合,这位张夫人看来确实掌握了《采荇》。
    她将《采荇》练到这么熟。看样子从来没有与乐师对练过,所以心中没有数,连她自己都说“不知道有什么用”。
    那她这样辛苦练琴又有何意义?只是为了白云坞主的一句话么?
    可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文笙不自觉将语气放得轻柔:“你弹得没有错。”
    那老妇闻言露出轻松的笑容。跟着又道:“我只会这一曲。坞主言道,我们两个的曲子能够融会贯通。合二为一,到时候就会有了不起的改变,你既然两首都会弹,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样才能合到一起?”
    融会贯通?
    文笙眼望远处湖水中开满鲜花的小岛,半晌没有说话。
    她不说不动,向她请教的二人不敢打扰,就是东方和谭五先生虽然各怀想法,也知道她正在思索一个莫大的难题,出于种种考虑不好打断。
    文笙足足出神了有一刻钟,方歉然地笑笑:“融会贯通我也做不到,我现在还在逐一体验每一支曲子,若依我的粗浅见解,这两首曲子在《希声谱》里是比较容易入门的,因为其中蕴含的情绪相对简单而自然。他那一曲我将其称作《伐木》,你这一曲我将其叫作《采荇》,两者的节奏都轻快,但若要在《希声谱》中选出两支曲子融合,这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老妇和樵夫思绪显是有些跟不上,面露茫然,东方虽然不是乐师,所知却比二人要多,失声道:“此言何解?”
    文笙好似忘了心中的不快,淡淡回答:“非要说的话,《伐木》志在山林,乃是无情,《采荇》有好逑之意,其实是多情,二者背道而驰,怎么好融合?”
    话音方落,就听着一旁树丛里有人鼓掌:“说的好。说的太好了。原来我们走了这么多年弯路,幸好今日得顾姑娘一语道破玄机。我们大周后人等了几百年,终于等来了顾姑娘这等奇才,这是老天爷想叫我们成事啊。”
    文笙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白云坞主。
    这老头子藏在树林里偷听,到不觉着有失身份。
    东方退后几步,恭敬道:“坞主到了。”
    老妇和樵夫不明所以,跟着退开,看神情还有些懵懂。
    白云坞主没有露面,道:“天晚了,东方,你带二位贵客先去用了晚饭,请他们先住下来。一会儿我还有份厚礼要送给顾姑娘。”
    树丛里似有一阵微风刮过,那白云坞主就此没了动静。
    东方应了声“是”,停了半晌不闻有声,笑道:“坞主已经离开了。两位,请吧,坞主既然发了话,两位就别管外边风风雨雨,安心住下来。”
    说完他又转向了另外两人,叮嘱道:“你们先回去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向客人请教,坞主没有别的吩咐之前,就先照原来的练。”
    文笙和谭五先生跟着东方去吃了点东西,谭五先生一早意识到自己就是个陪绑的,偏偏陷在这里,既走不脱,又没办法除掉钟天政那个祸害,自然没什么胃口。
    到了晚上住宿的时候,文笙和谭五先生势必要分开,在东方的刻意安排下,两人离得还挺远。
    文笙住下来之后不由地想起王十三,她一走就是一天,不知道十三这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担心地睡不着。
    既然说是有厚礼要送来,文笙自然要等一等。
    大约入更时分,东方去而复返,敲门进屋后取出一张曲谱交给文笙。
    曲谱的前头一小截,赫然正是之前东方拿来引她赴宴的诱饵。
    这一曲《希声谱》来得着实不易。
    “你问问你家坞主,何不将余下的几首一齐拿来?反正他当日也曾将全套的《希声谱》向外散布过。别说你们不知道那套曲谱正是落在钟天政手里。”
    正好钟天政也在,难道白云坞主就不怕他俩私下里瞒着他达成什么协议?
    东方笑道:“坞主的决定,我等不敢随便质疑。不过姑娘的意思我会带到。”
    文笙微微一哂,拿过琴来。
    东方知道她这是要研究新曲谱了,欠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帮她将房门关上。
    文笙看一会曲谱,弹几个音,如此来来回回,等打出谱来已经有二更天了。
    这时候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响,来人到了门口,轻轻扣了几扣。
    文笙抬手止住弦上余音,一时间此情此景叫她恍惚觉着时光倒流。
    “门没插,请进吧。”
    房门推开了一扇,来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文笙望向他,脑海中的念头转了几转。
    要怎么办?《探花》?太费时间;《碎玉》?犯不着;袖箭?离得有些远啊。
    钟天政驻足门外,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白云坞主允我来见见你,只不知这首曲子是有情还是无情?”
    文笙听着“有情无情”四字从他薄薄的双唇间吐出来,身上骤然迸发出凛冽的杀意。
    钟天政立时就感觉到了,举手苦笑道:“你呀,这时候还想要杀我,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就留在这个鬼地方?”
    
    第四百六十章 《连枝》(二合一)
    
    文笙收敛了一下心中的不快:“钟公子有什么话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其实……”钟天政凝视着文笙,似在揣摩她神情间每一分细微的变化,“算了,你我之间若是要翻旧账的话,到明天天亮也说不完。眼下陷在这里,你我都不好过,何不暂时放下以前的恩怨,联起手来,先脱困再说。”
    文笙望着他若有所思。
    这到真像是钟天政会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
    所以文笙对他半夜来访一点都不意外。
    少顷,她做了决断,垂下眼去,微微一哂:“没有信任,彼此不敢交托后背,这样的联手,又有几分成功的可能?也罢,你进来说吧。”
    钟天政进了屋,随手将房门关上。
    烛火摇曳,夜正深时。
    这样的独处,就像是之前在玄音阁时的许多个夜晚。
    文笙不知道钟天政是什么感觉,也许他面皮厚心肠狠全不在乎,文笙自己到是觉出了几分尴尬。
    所以她低头假装看那首曲谱,眼角余光见钟天政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和她不过隔了一张桌子,而后掏出块帕子来掩了嘴,发出一连串闷咳。
    他都伤得这么重了,还没停下折腾,跑来关中用计劫走了谭容华和谭令蕙,这不完全是自作自受么,该!
    文笙拿起曲谱,侧转身对上烛光,丢钟天政在旁边,渐渐的,她深入了进去,被那首曲谱完全吸引了心神。
    钟天政也不打扰,收了帕子。安静坐在一旁,眉头轻皱,怔怔望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剥”地一声爆开了一个灯花。
    文笙回过神来,听钟天政轻声叹道:“你果然是喜欢这些,我们都落到这等田地了,诸事纠缠。想来你烦恼更是不少。竟还能去潜心研究,我认得那么多乐师,若论初心喜欢音律的不少。真正尝到权利的妙处,还能如此不动摇的,不过三两之数。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能够参悟得了《希声谱》?”
    他的声音因为咳嗽有些黯哑。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衬着明暗未定的烛火。听上去仿佛叹息,带着几分蛊惑。
    文笙却丝毫未受影响,嗤笑道:“我认识的人里头,像阁下这样为实现自己的野心不计手段不惜代价的。也不是很多。钟公子,拍马屁是没用的,不如直说。你到底想如何联手吧。”
    钟天政面现忡怅:“真是近墨者黑,你和那王十三混得久了。变得牙尖嘴利,说话如此尖刻。”
    文笙回以一笑:“是么,呵呵,多谢夸奖。”
    钟天政站了起来,走至窗前,背冲文笙将手放在窗棂上:“你都不问问我,之前是怎么在你们两个的追杀之下侥幸不死?”
    先是示好,这又是示弱,文笙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请问钟公子,你在飞云江落水怎么没死呢?”
    钟天政深深呼吸,文笙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听他语气有些平淡:“那时候我已经传了信给段正卿,他正在赶来鬼见峡的途中,若你当时和王十三再多停留一阵,或者往北搜索个一两里水程,就会与他的船迎面撞上。到时候,多半就能一举除掉我这个祸害了。”
    文笙认真地回道:“多谢指点,下次我一定记得。”
    “噗。”钟天政笑出声来,他越笑越厉害,趴在窗户上几乎笑出了眼泪。
    “哈哈,顾文笙,你说我们两个竟然走到今天,直欲杀对方而后快,好不好笑?”
    文笙闭嘴不答。
    钟天政趴在那里,伸手至眼角轻轻擦拭,微微摇头:“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白云坞主,多亏他给了我这个机会,你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坐下来说说话。”
    既然说到了那个老头子,文笙道:“白云坞主拿下了朱子良的七万大军,已经初成气候,他许给你的条件也不差,整个江北连同大东焱之主,钟公子何不见好就收答应下来?”
    这到这里文笙心中微凛,白天席上钟天政可不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么,他来见自己,说是联手,谁知会不会是因白云坞主的授意另有图谋。
    自打二人相识以来,自己受他蒙骗的次数实在是数也数不清了。
    不过钟天政这人,暂时隐忍尚可,时间长了绝不是个能屈居人下的人。
    果然钟天政转过头来,仿佛不认识一般望着文笙:“人生本已苦短,我付出了这么多,若到头来还要仰人鼻息,岂不可笑?”
    没由来的,文笙觉着他此时说的是真心话。
    “你付出了这么多……”
    “难道不是么,十几年的苦心经营,朋友没了,忠心的手下越来越少,甚至于健康、寿数,还有你。所有的这些,区区一个江北怎么能够?林经死在了鬼见峡,不过我不怪你,这是老天爷的捉弄。”
    文笙听着钟天政语气怅然,想起同样忠心于他却被冷漠对待的钱平,嘲道:“看来只有死人,你才会念着他们的好。”
    钟天政望着文笙欲言又止,似是想要解释,却又将话咽了下去。
    文笙不由地想起了谭瑶华。
    屋子里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钟天政有所察觉,道:“我看你和谭五先生处得不错,怎么,李承运与谭梦州已经达成了协议?”
    文笙淡淡地道:“一码归一码。”
    钟天政不知是觉着有趣还是好笑,嘴角翘了翘:“这到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好吧,看在你我联手份上,虽然谭家人恨不得我死,在这白云坞我暂且不动他。你若是想,我们脱困也可带他一起,说起来你们两人,我只有一个,还是你那里占了便宜。”
    又来了。真是本性难改,什么都要算一算。
    文笙便趁机问他:“先前失踪的谭家人是不是被你捉了去?”
    钟天政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带着点得意:“你说谭容华和谭令蕙?这不是很明显么?”
    文笙深深吸气:“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钟天政回来坐下,他没想到这话没等谭五先生问及,先从文笙嘴里听到,但不管如何,一晚上他总算掌握了回主动。嘲道:“你管得真多。是在替李承运施恩于谭家么?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点恩惠对谭梦州没用。”
    文笙皱眉:“问你条件,直说就是。你何时变得如此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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