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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母亲-第20章

小说: 母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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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威尔握住了他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的近前。

“我们一定会给你的!……”

可是这时从帐子里发出了霍霍尔的声音:

“尼古拉,我教你排字吧,将来做我们的排字工,——行不行?”

尼古拉走到他跟前说:

“如果你教会了我,我送你一把小刀……”

“拿着你的小刀见鬼去吧!”霍霍尔喊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好的小刀呢!”尼古拉仍坚持说。

巴威尔也忍俊不禁了。

于是,维索夫希诃夫站在房屋中间,问道:

“你们是在等我?”

“哦,对啦!”霍霍尔边回答边从床上跳下来。“好,咱们到郊外去逛逛,夜里的月亮好得很。去不去?”

“好吧!”巴威尔说。

“我也去!”尼古拉说,“喂,霍霍尔,你笑的时候,我很喜欢你……”

“你答应送给我东西的时候,我很喜欢你!”霍霍尔边笑边说。

他在厨房里穿衣服的时候,母亲絮絮叨叨地对他说:

“穿暖和些……”

他们三人走了之后,她隔着窗子望了望他们,然后又看看圣像,低声地说:

“主啊,愿你帮助他们!……”

 26

日子一天跟着一天地飞过去了。

母亲忙得连考虑五一节的工夫都没有。整天忙忙碌碌地奔走得疲倦了的她,只有每晚临睡的时候才觉得心里隐隐地有点疼痛。

“但愿这一天早一点来吧……”

天亮的时候,厂里的汽笛响了,巴威尔和安德烈草草地喝了茶,吃了面包,将许多事情托付给母亲后,就去上工了。

母亲整天像车轮上的松鼠似的转来转去,煮饭,煮贴传单用的紫色胶水和浆糊。有时候,有人跑来,把巴威尔的信塞给母亲时,便把那种兴奋传染给她,尔后,就又走了。

号召工人们庆祝五一节的传单,几乎每晚都贴到墙壁上,这些传单每日都在厂里发现,甚至在警察局的大门上也贴着。每天早上,警察们一边埋怨,一边在工人区巡视,把墙上的标语撕去,刮去,但是到了午后,那些传单又满街飞,在行人的脚下翻滚。

城里派来了暗探,他们站在街角,用目光来窥探回去吃饭或者吃过饭回来的那些愉快而兴奋的工人。对于警察的束手无策,大家都觉得有趣,连上了年纪的工人都在嘲笑地议论:

“他们在干什么呀?嗯?”

到处聚集着一堆堆的人,热心地在议论那令人鼓舞的号召。

生活沸腾起来了。这一年的春天,生活对大家都有兴趣。对于所有的人,都带来了一种新的东西;对有些人,带来的是又一个令人生气的原因,他们怒骂图谋叛乱的人;对有些人带来的是模模糊糊的希望和不安;对有些人——他们是少数——带来的是由于意识到自己是唤醒大家的力量而感到强烈的喜悦。

巴威尔和安德烈几乎每夜都不睡觉,汽笛快要呼叫的时候,才回到家里来。两个人都疲倦不堪,哑着嗓子,脸色苍白。

母亲知道他们是在沼泽地或者森林里开会。她还知道,在工人区的周围,每晚都有骑马的警察巡查,都有暗探潜入,他们捉拿或搜查个别的工人,驱散群众,有时把个别的人逮捕了去。她也明白,儿子和安德烈,每晚都可能被捕,但是她反而有点希望这样——她觉得这对他们倒要好些。

依萨的暗杀,很是奇怪,但没有人提起。在出事之后的两天,警察曾审过问一些有嫌疑的人,但是审问了十来个人之后,他们便失去了对这桩案件的兴趣。

玛丽亚在和母亲的谈话里面,流露出的意见,像和所有的人相处一样,她和这些警察处得挺好。她说:

“哪里抓得到犯人?那天早上,大概有一百多人看见依萨,其中至少有九十个都会给他一家伙。这七年来,他对任何人都干过下流的勾当……”

霍霍尔明显地变了模样。他的脸瘦下去了,眼皮似乎很重很沉地盖在突出的眼球上,差不多遮住了眼睛的一半。从鼻孔到嘴角布满很细的皱纹。关于日常的事儿,他越来越顾不上谈了,但是他的感情却日渐激昂,好像陶醉了一般,并且使得大家也陶醉在狂喜里,每当他谈起未来的事情——谈起自由和理智胜利的美好而光明的节日的时候都是如此。

当依萨的死再没人提起的时候,他又厌恶又悲哀地带着微笑说:

“他们不仅不爱惜人民大众,就连那些用来侦察我们的走狗,也是看得一钱不值!不爱惜忠实的犹大,只爱惜钱……”

“这事不要再谈了,安德烈!”巴威尔断然地说。

母亲也低声地附加了一句:

“把烂木头碰一下——那就要粉碎的!”

“说得对,但是——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霍霍尔忧虑地说。

他常说这句话,在他的口头上,这句话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全知全能的意味,同时也含有哀愁和辛辣的意味。

……于是,五月一日这天,终于到了。

跟平时一样,汽笛急促而威严地吼叫起来。

整夜都不曾睡踏实的母亲,跳下床来,生旺了前一天晚上已经预备好了的茶炉。和平常一样,她想去敲儿子和安德烈睡着的房门,但是寻思了一下,挥了挥手,就在窗外坐了下来,用手托着脸腮,好像牙痛似的。

在蔚蓝的天空上,一群白色和蔷薇色的薄云,好像被汽笛的吼叫惊吓了的鸟儿一样,飞快地飘浮着。

母亲望着云彩在想自己的心事。她的头脑觉得沉甸甸的,因为夜里失眠而充血的眼睛也觉得干燥,她心里感到出奇的安静,心脏跳动得很均匀,心里想的是一些普通平凡的事物……

“茶炉生得太早了,已经开了!今天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

两个人都熬得够受了……”

初升的太阳一边快乐地嬉戏,一边往窗户里偷看。她把一只手放在阳光下面,灿烂的阳光晒在她的手上,她沉思而亲切地微笑着,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把阳光抚摸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开了茶炉上的烟囱,格外小心地不弄出声响来,洗了脸,她开始祷告,拼命地画十字,不出声地翕动着嘴唇。她的脸上放着光辉,右边的那道眉毛,一会儿慢慢地推上,一会儿又突然地放下……

第二次的汽笛声比较低,不像上次那样决断,在那种粗重而潮湿的声音里面,微微有点颤动。

母亲觉得,今天的汽笛,响得好像特别长。

房间里面,传来霍霍尔洪亮而清楚的声音。

“巴威尔!听见了吗?”

他们俩不知是谁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动,又不知是谁甜甜地打了一个哈欠。

“茶炉烧好了!”母亲喊道。

“我们这就起来!”巴威尔快乐地答话。

“太阳升起了!”霍霍尔说。“有云在天上飞!这云,今天是多余的……”

他走进了厨房,头发蓬乱,样子憔悴,可是却很高兴。

“早安,妈妈!晚上睡得好吗?”

母亲走近他怕身边,压低声音说:

“安德留夏,你可要和他并排走啊!”

“那当然!”霍霍尔在她耳边轻轻地答应。“只要我们在一起,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并排走,你放心吧!”

“你们在那儿嘀咕什么呢?”巴威尔问。

“没有什么,巴沙!”

“妈妈对我说,洗得干净一点,姑娘们要看咱们的!”霍霍尔一面回答着,一面走到门洞里去洗脸。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巴威尔低声歌唱。

太阳越来越明亮,浮云被风吹散了。

母亲正在准备喝茶的用具。她一边摇头,一边在想,这一切是多奇怪:今天早上他们两个是都是非常愉快地在打趣,带着微笑,可是中午会有些什么在等待他们呢?——谁也不知道。连她自己不知何故也很镇静,差不多觉得欢喜。

为了消磨等待的时间,他们喝茶喝了许久。

巴威尔和平常一样,慢慢地、很细心地用勺子调匀了杯子里的砂糖,在一块面包上面,——他喜欢吃带硬皮的面包——仔细地撒了食盐。

霍霍尔老在桌下挪动他的两脚,——他从来不能一下子就把两脚放得舒服,——望着蒸汽反射的阳光在天共板和墙壁上跑来跑去,便讲起了他的故事。

“当我还是十来岁的孩子的时候,我想用茶杯去捕捉太阳。我拿了茶杯,蹑手蹑脚地,往墙上猛力一扑!结果呢,割破了手,又被打了一顿。挨了打之后,走到院子里,看见太阳躲在水潭里,我想要用脚踩它,哪知浑身溅满了泥浆,又挨了一顿打……怎么办呢?我向太阳大声骂道:‘我一点都不痛!红毛鬼!一点都不痛!’不停地朝它们伸着舌头,这样,总算出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骂它红毛鬼呢?”巴威尔笑着问。

“我们对门铁匠店里,有一个红胡子红面孔的铁匠,他是一个又愉快又和气的汉子,我觉得太阳很像他……”

母亲忍不住地说:

“你们最好是谈谈你们怎样去干!”

“谈论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只能使事情更混乱!”霍霍尔温和地说。“妈妈,如果我们都被抓了去,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一定会来告诉你怎么办的。”

“那很好!”母亲叹了一口气说。

“想到街上去!”巴威尔梦幻般地说。

“不,还是在家里等一会儿好!”安德烈制止说。“我们何必白白地让警察们眼睛疼呢?他们对你已经知道得够清楚的了!”

非佳·马琴跑了来,满脸春风,双颊泛红。他全身都洋溢出欢喜的劲头,驱散了这等待的乏味。

“开始了!”他说,“群众出发了!大家涌到街上去了,人人的脸蛋都像斧头似的。工厂门口,维索夫希诃夫,古塞夫,萨莫依洛夫在那里演说。大多数人都回家来了!咱们走吧,到时候了!已经十点钟了!……”

“我要去了!”巴威尔坚决地说。

“看吧,”马琴预言道,“吃过午饭,全厂都要起来的!”

他跑了出去。

“这个人像迎风的蜡烛似的忽起忽落地燃烧着!”母亲轻轻地说着这句话,想送儿子出去。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穿上自己的外衣。

“妈妈,您到哪里去?”

“和你们一块去!”她说。

安德烈扯着自己的胡子,朝巴威尔望了望。

巴威尔迅速地整了整头发,走到她身边:

“我什么话都不和妈妈讲……妈……也不要向我开口说,好吗?”

“好的,好的,愿基督保佑你们!”她说。

 27

当她走到街上,听见外面充满了骚动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嗡嗡的人声的时候,当她看见各家窗口和门口聚着成堆的人们,他们都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的儿子和安德烈的时候,——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灰露似的斑点,一会儿变成透明的绿色,一会儿又变成浑浊的灰色,在她眼前晃动着。

路上有人向他们问好,在那些问好里面,含着一种特别的意味。在她耳际,可以听见那种断断续续的低声谈话:

“看,他们就是今天的首领……”

“我们不知道由哪个来指挥……”

“我并没有说什么坏话呀!……”

在另一处,院子里有人焦躁地喊道:

“警察把他们全抓了去,他们就完啦!……”

“正在抓呢!”

女人的尖叫声,恐惧地从窗里飞到街上:

“你也清醒清醒,你怎啦,是光棍儿呀还是怎么的?”

他们走过每月靠厂里的伤害抚恤费度日子的,没有脚的卓西莫夫门口的时候,他从窗口伸出头来大声地喊:

“巴什卡!你这流氓,干这种事情,你的饭碗保不住了!

等着瞧吧!”

母亲停了脚步,打了一个寒噤。这种喊声,在她心里引起了异常的憎恶。她向那个残废者的黄肿的脸瞪了一眼。他呢,一边骂人,一边把脸躲开了。于是母亲加快了脚步,赶上去,努力想不落后一步地跟在儿子后面。

巴威尔和安德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连沿途人们的喊声,似乎也没有听见。他们从容不迫、磊磊落落地走着。

正在走着的时候,有一个因谨慎清白地生活而赢得大家警重的老人,朴实的米洛诺夫,叫住了他们。

“达尼洛·伊凡诺维奇,您今天也不去上工了?”巴威尔问。

“我家们——女人正在生产!况且——又是这样不太平的日子!”米洛诺夫注视着他的同伴们,解释了一下,然后又低声问道:

“听说你们今天要和厂长捣乱,打碎他的玻璃窗?”

“您当我们都喝醉了?”巴威尔惊叫了一声。

“我们只不过是拿上旗子在街上走走,唱唱歌!”霍霍尔说。“请你听着我们的歌吧,歌里所说的就是我们的信念!”

“你们的信念,我早已知道了!”米洛诺夫沉思地说。“我看过传单了!嗬,尼洛夫娜!”他叫了一声,他那智慧的眼睛含着笑意朝母亲望着。“连你也去参加暴动啊?”

“哪怕在进棺材以前,能跟真理一起逛一逛也是有幸的!”“嘿,你呀!”米洛诺夫说,“怪不得他们都说,厂里的禁书都是你带进去的!”

“谁这样说?”巴威尔问。

“大家都这样说呗!那么,再见吧,你们自己可得多保重呀!”

母亲静静地笑了,她对于这种传闻,深感愉悦。

巴威尔面带微笑,对母亲说:

“你也要做牢的,妈妈!”

太阳高悬于东天,把它的温暖注入春天的令人振奋的新鲜空气里,浮飘得更慢了,云影渐渐稀薄,渐渐透明。这些影子在街上和屋顶上慢慢地掠过,笼罩在人们身上,好像是要给工人区一来次扫除,扫去了墙上和屋顶上的灰尘,擦去了人们脸上的苦闷。

街上渐渐地热闹起来了。嘈杂的人声愈来愈高,渐渐地盖住了远处传来的机器声。

许多地方,从窗子里,院子里,又向母亲的耳朵里爬来或者飞这来那些惊慌而凶狠的、沉思而愉快的语句。但是现在,母亲很想和他们辩论,向他们致谢,跟他们解释,她很想参加这一天的光怪陆离的生活。

在街角后面,在狭窄的巷子里,聚集了一百多个人。从人群里面,传来了维索夫希诃夫的声音。

“我们的血好像野莓子的浆汁一样,都被榨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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