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在等你-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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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见宋焰已从座位上起身,掌声雷动,她木然站起,走上台去。
顶棚的灯光打着,她脸色煞白。
宋焰和她在舞台中央相遇,迅速看了她一眼,发觉她有些异样,但此刻站在万众视线下,也不能说什么。
主持人对全场观众和电视直播观众介绍着他们救出婴儿的感人事迹。
许沁知道轻重,把心中一切狠狠压抑下去,轮到她发言,她还能平稳淡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
可说完这句,她没了多的话,主持人夸赞:“许医生不善言辞啊,说的少,做的多。”
许沁一怔。说的少,做的多,这不正是她身边这个穿军装的男人吗?
她鼻子发酸,快忍不住,此刻只想下台,可还有人要表彰,主持人一一介绍,其他军人一一上台。
她和宋焰稍稍往旁边站,退去一旁时,宋焰极低地问了句:“怎么了?不舒服?”
她慌忙找借口:“好像吃坏肚子了。”
他低声:“再忍一下,马上就下台了。”
“嗯。”她看一眼他的侧脸。从上台后,她便一直不敢正眼看他,怕自己会落泪,此刻,他的侧脸也是安静淡定的,不显山不露水,不透露一丝黑暗过往。
许沁用力眨眨眼睛,提醒自己还在台上,刚要移开目光,可就在这时,她看见宋焰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舞台中央的另外几位军人,特种兵,炮兵,解放军,装甲兵。
他扫了一眼他们的军装,然后平淡地看向台下。
许沁突然就想起望乡的那个夜晚,宋焰看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军人时的眼神,就是刚才这个眼神。
他在羡慕。
像只有纸飞机的小男孩巴巴地羡慕其他孩子的遥控飞机和坦克。
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疯了般涌上眼眶。
她飞速扭过头,任泪水哗哗地淌,待它淌够了又赶紧擦拭。台下的人以为她被其他人的事迹感动,不觉有异。
终于,领导过来发奖状,众人鼓掌,可以下台了。
许沁没往宋焰那边下,飞快走了相反的方向。
台下还有雷鸣的掌声,她不回观众席,直接冲出会场。
她一身白大褂出现在冬夜的街头,拦了车直奔西边。
半个多小时到了大院。
佣人来开门,说人在茶厅内。
许沁不换鞋,直接踩进门,快步穿过客厅,进了茶厅。
孟怀瑾和付闻樱正在泡茶,见她突然造访,稍稍讶异。
付闻樱本不打算理她,可看她脸色冷清,脚上还穿着鞋子,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许沁走到茶台边,俯视付闻樱,问:“是你吗?六七年前差点害死宋焰的人是你吗?”
付闻樱脸色骤变,顿了一秒:“谁跟你讲的?”
许沁就明白了,一大颗眼泪从脸颊上滚落。
茶厅里安安静静,没人开口,没人安慰。
她自己抹去脸上的泪,扭头看孟怀瑾:“爸,也有你?”
孟怀瑾眉心紧蹙,却又摇头:“沁沁,爸爸不知道该怎么讲。”
付闻樱:“这事跟你爸没关系。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她轻描淡写,没了别的话,别说道歉,一句解释也没有。
许沁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地等了足足一分钟,可谁都不说话,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翻个页就能过去。
可这次,她过不去了。
她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泪,轻声:
“妈,我一直把你当亲妈妈的,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即使你反对我和宋焰在一起,打击我,不理我,即使你插手我的工作,我也没有恨过你。……我还一直在想,要主动跟你和好。我一直在想,你只是性格如此,不是不把我当女儿。……”
她说到此处,轻吸一口气,想要继续平静地讲,但眼泪不可控制地流下,如何忍都忍不住了,她失声哭起来:
“我就是个傻子,我是你们养在家里让你们拿去联姻的工具。只因为这个工具有了人性,有了想要的感情,开始不听你的话,你怕她脱离你的控制,所以你要毁了她心爱的人,让她永远不会被他引诱偏离轨道,让她这辈子没了期待,乖乖做你的傀儡娃娃!”
她哭得肩膀直抖,如遭背叛:“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做你们的女儿?根本没有!……骗子!”
她看向孟怀瑾,泪如雨下,
“你当初从孤儿院接走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接我回家,说你是爸爸,说你会像爸爸一样爱我。这是你说的!是你亲口说的!……骗子,骗子!”
孟怀瑾眼睛湿了,脸颊微搐着,一言不发。
付闻樱再也坐不住,厉声:“你跟父母怎么说话的?!这些年对你的教养都是白费了?!哪有父母是完美的?!对你的不好你记得清清楚楚,对你的好你倒忘得一干二净。这些年是谁养你,生病了是谁照顾你,受欺负了是谁帮你出头?你在这家里生活这么多年,就为这一件事,为这一个男人,否定父母做过的一切,要跟父母决裂?我不是完美的妈妈,可你又是不是完美的女儿?!”
她声色俱厉,许沁骤然停住,刚才一股脑儿的发泄被拦腰斩断,脑子里顿时空茫一片,只剩荒芜。
她呆呆看着她,脸上泪痕斑驳。
孟怀瑾重重叹气,低下头去拿手撑住额头。
付闻樱冷冷道:“沁沁,妈妈做过的事,不会不认。但你也好好想想,你觉得我让你失望,可你作为女儿,是不是也让我失望了!”
“虚伪。”许沁突然说。
“你说我什么?”
“虚伪。我让你失望?不过就是我爱上了他。你说他配不上我,你有什么资格?做出那种事来,你有什么资格?以高贵自居,却把一个人的生命看做蚂蚁,暗地下毒手,你有什么资格说配不上?配不上的是你。你连说自己是一个‘好人’都配不上!”
付闻樱铁色铁青,起身:“你再敢说一句,我——”
“你弄死我啊!”许沁眼睛通红,“我再也不听话了,你弄死我啊!”
付闻樱霎时怔住,竟不知一贯不知反抗的孩子也会如此。
许沁剧烈喘着气,一字一句道:“他当初受的一切,丢掉的半条命,我不追究,以后,我跟你们再没半点关系。我警告你,不要再去伤害他。是,在你眼里,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会为他去死。”
她说完,转身便走,一抬眼却看见墙上挂着全家福,相片里,孟怀瑾和付闻樱坐在长椅上,她和孟宴臣站在两旁。
一家人看上去很幸福。
她望着那张照片,泪水再度如开闸般流淌,她突然间弓下腰去,呜呜大哭起来。那瘦弱的身子自上而下都在颤。
孟怀瑾见她停下,起身:“沁沁啊——”
可下一秒,许沁扑上去,抓住那副相框,用力将它扯下来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木框断裂,玻璃粉碎。
她哭得浑身抽搐,迅速奔出门去。
家里骤然一片死寂。
孟怀瑾捂住眼睛,颓然坐下去。
付闻樱立在原地,抿紧嘴唇,胸膛剧烈起伏,她用力克制住,正欲坐下缓一缓,却猛地一惊,浑身发凉——
孟宴臣站在客厅那头的台阶上,脸色惨白。
第59章
深夜;孟家大宅。
孟宴臣站在客厅的台阶上,望着许沁消失的方向;表情死枯。
付闻樱周身颤了一下,稳定住情绪:“宴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怀瑾听言,愕然抬起头。
孟宴臣看向自己的父母;不说话。他安静得令他们心慌。
付闻樱朝他走去:“宴臣;你听妈妈讲——”
“伪君子。”孟宴臣说。
付闻樱脸颊抽搐一下,顷刻间便恢复冷静:“你对父母说什么?你的教养呢?!”
她以为孟宴臣也会反驳;宣泄,发怒,和她争吵一番。
但没有。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孟宴臣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自己一生的信仰与准则在那一刻无声崩塌。
教养?
他们把他教得多好啊,做个正人君子。他以为他们也是君子。
教养?
他的教养让他从孩提时代便真心地尊敬他们,孝顺他们。
也是他的教养;让他始终不能跨过乱伦这道坎;不能靠近被他们视作亲生女儿的人。让他过得再痛苦;都不忍伤害他们,让他们蒙羞。
到头来,这些年所有的煎熬,不过是一场笑话。
而他呢,
他甚至连发泄的欲望都没了,连爆发的欲望都没了,终于到了这一天,枷锁破裂,他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可以让他为之战斗为之守护的女孩了。
此刻,站在他从小生长的家里。
他看着他们,极浅地笑了笑,那笑容惨淡得让人心惊。
他转身朝外走。
付闻樱心底陡升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你给我站住!”她吸一口气,“妈妈在跟你说话呢!”
“我出去一趟。”孟宴臣很平静,说。
“今天不许出去。孟宴臣,你——”
“妈妈,”他扭头看她,“你看看我。”
他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妈妈,你看看我的脸。这就是你的儿子。这些年,他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你一点也看不到吗?”
付闻樱惊怔望着他,眼泪在一瞬间漫上眼眶,发红了,却忍着。
“你看不到。”孟宴臣说,他走了。
付闻樱落下半滴泪,站立半刻,要追上去:“宴臣——”
“行了!”孟怀瑾站起身,“别再逼他了!一定要把孩子都逼疯了你才满意?!”
付闻樱深吸几口气,回过身来,竟恢复了那完美的表情:“规矩就是规矩。当初那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好看,但是孟怀瑾,我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孟家。你有你的颜面,那脏事我来做。可你也没资格在这儿教训我!”
孟怀瑾:“当初沁沁的事,我是反对。但都已经拆散了,那个孩子,你何苦非要除他?”
“因为孟家不容许那妄想攀高枝儿的人。当年他妈就想着靠你一步登天做贵太太,把你迷得差点叛离家族。现在她儿子还来接着祸害!”
孟怀瑾一怔:“你——”
付闻樱终于撕破一贯冷静的面具,厉声:“你以为我不知道没嫁进孟家前你那档子破事儿?!你为了她想跟我退婚!”
孟怀瑾哽住,缓缓坐下,良久,摇了摇头,叹息:“闻樱,我早就对那个女人没感情了,你这——”
“是啊,她跑去给蒋克存当情妇了,你还能对她有感情?那种下三滥的只知道卖身求荣的女人,生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跟这种女人做一家人,绝不可能!”
付闻樱一番话说完,蹲下去捡起地上砸烂的相框,把那张巨大的相纸抽出来,抖去上边的玻璃渣,拿去桌上铺好。
孟怀瑾原欲再说什么,可见她那模样,终究是一言未发。
……
十安街上,道路空旷,路灯明亮。
许沁歪坐在出租车里,表情空茫。
刚才她在后座嚎啕大哭了一场,现在人安静下去,一滴眼泪都出不来了,脑子空空荡荡,只剩疲惫。
她呆呆靠在窗上不知多久,想起拿手机看,未接来电和短信都来自宋焰,一小时前:
“去哪儿了?”
晚会在夜里十二点结束,现在已经十一点五十五,前边就是会堂。
许沁找司机要了瓶水,下了车。
她跑去路边的绿植旁拧开水瓶,清洗脸上的泪渍。洗眼睛的时候又想起宋焰。
当年她父母对他做的事,他一字不提。
或许他太倔太狂,始终认为对男人而言,那是一场不堪而屈辱的失败;或许他太爱,不舍得她内心负疚;或许他太傲,不想让她因此而走近他;又或许他太心疼,不忍让她对父母失望……
不论何种原因,他不愿提,她便会装作不知。
差点儿又要涌泪,她努力抑制住。
她洗完脸,拿白大褂袖子擦擦干净了,瓶子扔进垃圾桶,跑进会场。
正碰上散会,她跑去宋焰那边的出口,就见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们成群地朝外涌。她踮起脚伸着脖子也不能看清每张脸,倒有不少人拿目光扫她,匆匆而过。
她急了,拨他电话,没人接,手机静音了。
正要往人群里钻,突然一只手把她拉到一旁:“找什么呢?”
许沁抬头一看,一下子就扑到他怀里,抱紧了他。
宋焰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走过的军人们好奇地朝这儿看。
宋焰一手拿着军帽,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背,稍稍转了个身,用自己的背挡住外头的视线,把她圈在墙边,低头问:“怎么了?”
她不吭声,只是紧紧抱着他,像个孩子一样不松手。
宋焰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肚子还是不舒服?”
她摇摇脑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我太想你了。”
他心头顿时就一软,无言了,低下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鬓角。
她突然又欲落泪,可今天哭了太多,此刻就算眼睛发酸,也没了泪水可流。
身后人潮涌动,他把她圈在怀里,好久之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才心里一惊,暗恼自己行为失常,要被他发现端倪,迅速想了个理由,抬起头:“哦,没事。肖亦骁不知怎么了,心情不好,给我打电话聊天。”
宋焰果然被成功吸引开注意,看她的目光也略略幽深了点,说:“聊了多久?”
“就讲了一会儿。”她小声,“他最近可能恋爱不顺。”
他手上稍稍加了点力道,她一下子贴他更紧,闻见了他军装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宋焰问:“他恋爱不顺找你聊什么天?……嗬,看来我得跟他好好聊聊。”
许沁暗叫撒谎果然危险,赶紧说:“下次不聊了,不聊了。”
“乖一点儿啊,不然收拾你。”
他淡淡扫她一眼,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回头看看,身后出场的人越来越少,要列队了。
她明白,但还是有些不舍:“你要走了?”
“嗯。”他把军帽戴在头上,又问,“肚子真没不舒服?”
“没了,就刚那一阵儿。”她望着军帽下他异常英俊的脸,忍不住又抱紧他,“等到周末了,你要早点回家啊。”
她蹭蹭他胸膛,不松手。
她今天格外黏人,他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不知她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理越来越依赖他。
他默了半刻,说:“你等我一下。”
他走开了。
她站了没一会儿,他人就回来,牵她的手,说:“回家吧。”
她一愣:“你不去集合吗?”
“请假了。明天是二队值班,训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