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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金山蝴蝶-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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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亭开了一面窗户,店老板坐在里面听收音机。窗台开的很高,若有人要买报纸,投币可以自动出报纸。
  若要买别的东西,比如中国运来的香皂、胰子、薄荷香膏、先施公司的荷兰水,要么登上台阶到亭子里去,要么得将头仰得老高才能跟店老板对上话。
  当日的报纸将头条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在售货机里整齐铺开。刚才走过这里,她恍然有看到关于Iural ce的报道,回过头来找了找,果然没看错。她摸出一只五美分投进投币口,两分钟口,卷成一卷的《纽约时报》便从出报口滚下来。
  躬身去拾挡板后头的报纸时,视线掠过底下的《纽约邮报》,在头条上看见了安德烈与凯瑟琳这两个名字。她稍稍蹲下来一些,又仔细辨认了一次,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UHLEIh OCTOBER!
  她将那一小段读了一遍。
  真好,终于可以修成正果。
  杂货亭提供长途电话拨打服务,她本想借电话机打给家里,又担心哥伦比亚大学事情没妥的前夜致电,他们会比她更要紧张。仔细想了想,决定无论结果好坏,一口气等明天事情结束再慢慢讲给家人听。于是拿了报纸离开报亭,回去旅店。
  旅店楼下附带了一家旅社,小小的店面,上面打着广告:
  “纽约往返波士顿两日游,低至三美金!
  纽约巴士一日游,只要七十五分!
  超低价代理纽约前往大西洋城灰狗巴士票!”
  旅店醒目的广告旁边,躺着一家异域风情十足的Aore,正是美棠说的那家。
  货柜是未经打磨的原木,所有货物颇为原始的堆积到天花板;店里灯光昏暗,头发蓬松的大胡子老板坐在柜台后头,见客人来,抖了抖胡子,算是友好的打过招呼了。
  这使得淮真觉得莫名诡异又亲切,像新学生误闯入了对角巷。
  美棠还没从旅店出来,她兀自在店里看了很长时间,很快挑好了带给家人的礼物:给阿福的大红酸枝镶银过滤烟嘴,带给罗文的橡木茶桶(据说可以长久保持干燥),又给云霞与另外两个女孩各自挑了一只小叶紫檀嵌象牙书签。
  那个印第安老板花了一点时间才让她明白:这些东西都是他和唐人街的华人老板一起开办工厂的,整个美国只有这一家。
  象牙小件不值钱,虽说对野生动物保护来说不太友好,但是短时间内她实在挑不出别的什么又精致又不那么贵重的礼物来。
  除此之外,她在这里着实发现了很多好玩意。
  因她稍稍懂得一点乐器,她在柜台角落看到一把小提琴,看了一下提琴上的字,是十九世纪末巴黎小提琴作坊仿帕格尼尼所钟爱的“大炮”。虽然是仿品,但制作精良,至今也算有足足一百个年头,流落到曼哈顿岛唐人街来,琴桥断了,马尾也断了两股。店老板说收她十五美金时她还吓了一大跳,假使她将琴买回去,回去三藩市花三十分钱找工匠师父修一修,送去Au拍卖行,或者托海运公司的人转卖回国给上海或者香港懂行的富人,最终售价可远远不止一百美金。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很多上世纪初欧洲小作坊出品的狮头钢琴,或者雕花大提琴,摆在这里不知多少年,积了灰,也黯淡了。这些大物件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办法弄回家,只有那只小提琴可以肖想。
  但最终她还是只买了那一些带回去给亲人朋友的手信,没有买小作坊提琴。一来现在她与西泽都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十五美金对他们来说不算得小数目;除此之外,她相信西泽对欧洲作坊乐器以及美国拍卖行情的了解比她更多,她想等他回来告诉他。
  最终她对印第安人大叔致歉,说她要等男友回来和他一起商量一下。
  大叔说没关系,他可以为她留一整个星期。
  走到中古店门外,给凉风一吹,淮真突然醒过神来,脸红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意之间,将西泽与自己的未来都给计算在了一起,她意识里完全没有去区分什么是他的,什么是自己的。
  她从没有过恋爱经验,更没有过婚姻经验,所以也无从探究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仔细一想,她才发现自己无意之间真的有计划过跟他更长久的未来。
  即便没有钱,贫贱一点也未尝不可。
  这世上太多事情与感受,比物欲要珍贵得太多太多。
  她可以努力赚更多钱,可以支持他做他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他愿意。


第126章 哥谭市6
  惠春旅社似乎很早便起意要与美棠家快餐店做金融区的生意,正巧今天美棠带朋友上门投宿,立刻给了她们最好的房间与最优惠的折扣;又借着这契机,同美棠说起正事,一聊眨眼一小时过去。
  从Aore回去旅店,美棠与惠春旅社老板娘仍旧没结束谈话。见她回来,美棠告诉她,刚才西泽有打电话来旅社,说他一小时内回来,她是要稍等她一起去楼下夜市,还是先回旅店休息等他回来?
  美棠挂心她挨饿,一定没法放下心来好好同人讲生意。淮真立刻说她也有事要先回房里去,叫美棠不用挂心她。
  美棠略有抱歉,听她讲完,冲她感激微笑。
  旅店老板娘将房间两只铜钥匙从墙钉上摘下给她,她留了一只在服务台给西泽,转身回屋去。
  旅店房间很大,白墙白被单,桃木的家具有点古色古香的氛围。
  等待西泽的时间里,她坐在桌前翻阅了那本纽约时报。上头讲了洛克菲勒基金这个大粗腿一共投入多少资金支持这个项目,这会议对学生多么要紧,学术团体理事会对此有什么什么看法云云,并没有太多有用信息。又读了读别的板块,看到有评论者对《龙女》的评论:“剧情俗套无趣,光芒只在黄柳霜一人。”
  读过报纸,她仍无事可做。那份手稿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再读一次无非徒增紧张。想起那段评论,她取出那瓶印度墨汁,想在手臂上写几个字,又怕写坏。恰好见到桌上一只竹篓里倒置着几支狼毫,取出一支来;将几张空白稿纸在桌上摊开,用勾线狼毫蘸取墨汁。
  写毛笔字还是她在协和学校的课上学的,跟十三四岁小孩儿一块上了半年课,每礼拜上三堂,学的囫囵吞枣。最后刚刚通过那门考试,到现在正楷写的中规中矩,勉强算可以看。奈何回腕无力,魂与魄字重复写许多次都写不好。待纸上那一个一个的鬼字变得她都不认得了,昏昏沉沉枕在胳膊上打起盹。
  她并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到床上的,更不知西泽几时回到旅店。
  听见响动,迷迷糊糊刚开睁眼,衬衫领口外光裸的后脖颈上落下凉凉一吻。
  她轻轻嘀咕一声,“回来了?”
  他说嗯,又问她,“饿不饿?老板说你没吃东西,叫服务台打了送餐电话,晚点会送晚餐外卖过来。”
  她总觉得睡了快有一世纪,稍稍坐起身,半梦半醒间有点不高兴,“都不饿了。”
  他靠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亲轻吻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又说,“我刚才去见了我爸爸。”
  屋里只亮着一盏寿桃形的粉色壁灯,亮在床头。西泽凑近来亲了亲她,又后退一步,远远坐在桌前长椅上。屋里很暗,他坐在阴影里头,肢体与神态都浸润在黑暗中,莫名使人觉得他有些形销骨立。
  淮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趋近前去,半跪坐在床位问他,“还顺利吗?”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关于什么的?”
  他没有答话。微微偏头,去看那桌上的什么东西,突然笑了。
  顺着他视线看去,桌上展开的纸上写满:龙魂,龙魂虎魄,魂,魂,魂,魄,魄,魄……
  西泽突然说,“I know this one。”
  淮真凑过去,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他,“哪一个?”
  她以为会是“龍”。
  结果他将“魂”字指给她看。
  淮真微微有些讶异,这字对白人来说几乎算是生僻字了。
  他接着说,“读作‘wan’,是不是?”
  “wan”是魂的发音。
  淮真有点吃惊,没想到他真认得。
  他又补充说,“还要再加一个rain,才是云。”
  “wan”也是云的广东话发音。
  淮真楞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他只认识一半。
  听他说完,淮真扶着他的肩膀,将整个身体靠在他背上,弯下腰去。
  就着这姿势,起笔在最后一个魂字后面跟了一个“雲”,问他,“是这个字吗?”
  他说是。
  然后接过她手里的毛笔,握钢笔一样,在小小的“雲”后面写了叠在一起的巨大两个“山’,是她的小楷“雲”字的两个大。
  淮真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的说,“云出,wa?”
  西泽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中国字放在一起吗?”
  “嗯。”
  淮真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在脑海里搜肠刮肚一阵,也只能揪出两三句诗。“我不能确定,具体要看这两个字放在什么语境里。”
  他接着说,“这是个名字。”
  她想了想,“青云出岫?云出空山鹤在阴?”
  他听了一会儿,问道,“意思是?”
  淮真说,“中国人很喜欢从古诗里取名字,就像你们很喜欢从神话故事或者圣经中取名。‘Wa’并不是个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如果是取自一首诗,应该是借用它的意境。The cl out, like this。”
  (“云出来了,像这样。”)
  西泽笑了,勾着她的腰轻轻用力,轻而易举将她抱在膝上坐着。
  又偏过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微微眯着眼说,“So it is overcast。”(所以是阴天。)
  淮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问他,“Whose ?” (谁的名字?)
  使他显得有些神态阴郁的长睫毛微微嗡动了一下,然后才说,“It’s mine。” (我的。)
  云出,云出,虽然少见,却怪好听的。
  淮真问他,“Who named you?”
  他说,“My m。”
  淮真心脏倏地漏跳半拍,一时半会儿有些失语。
  西泽却盯着她笑,似乎在鼓励她将这个问题问下去。
  她有些不确定的说,“So she is…”
  他接下去,“A an。”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究竟该先恭喜他还是先安慰他。
  “一个阴天——还挺像我的,是吗?”他询问她的意见。
  在那阴郁得浑然天成的脸部轮廓上观察了一会儿,淮真立刻被这句话逗笑了。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笑什么?”
  她正经地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点头。
  淮真伸手取下狼毫,蘸取印度墨递给他,说,“你替我写这个字好吗?”
  紧接着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解开衬衫两粒纽扣,露出左侧整片肩膀与锁骨。她指指锁骨上的位置,对他说,“Wan,我想把这个字写在这里。”
  单薄瘦削的肩膀与赤裸肩胛成片露出来,那肌肤雪白光洁,隐隐可见到淡青色血管。
  西泽犹豫了。
  她解释,“这是Henna tattoo,可以保持一两个礼拜。是植物油和植物染料做的,印度女孩用它在身上画花纹,用以辟邪。”
  他拒绝说,“不行……我写不好中国字。”
  她说,“你可以只写雨的下面,也是‘云’。”
  他看着她雪白的肩膀,摇摇头笑了,说,“我试试……写坏了请不要生气。”
  淮真看他稚拙握笔,垂着头,小心翼翼在纸上练了几次,笔画顺序全不对,写的一个更比另一个大,但她并不想纠正这个。
  为使他放松些,她顺手拿起桌上报纸又读了一次。
  西泽终于落笔了,写的异常小心翼翼,五个笔画也不知写了有没有十分钟。从淮真这个角度看去,见得他饱满的额与挺直的鼻梁,紧张得涔出了汗。
  胳膊上痒痒的,未免使他雪上加霜,她努力忍住笑,一动不动。
  最后一点顿下,西泽微微抬头,对着她左肩无比懊恼的叹息一声。
  “很丑。”他说。
  淮真从他腿上下来,跑到到穿衣镜前去看那个字。
  小小的,有一点华文幼圆的意思,觉得怎么都算还好。
  她垫了垫脚,从穿衣镜前回过头来,指了指这个字,对他说,“我很喜欢。”
  西泽终于神态纾解的微笑。
  敲门声响起,外卖送到。西泽起身去,开门前回头对她说,“衣服穿好。”
  她眨眨眼,背过身等墨汁干透才将衬衫纽扣系起来。
  西泽抚开稿纸,在书桌前将餐盒打开,自餐盒溢出一股大骨煲汤响起。
  淮真惊呼一声,“青红萝卜排骨煲和炒通菜!”
  他笑了,招招手,“快来。”
  淮真赤脚跑去他身边。
  西泽将桃木椅拉出来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后床尾,听她一边吃一边赞美,“晚餐盒比我与姐姐在三藩市常去那一家还要好吃!”
  西泽说,“我有问过美棠。”
  淮真饿坏了,不出十分钟,囫囵掉半碗汤,才想起问西泽,“你吃过吗?”
  他点一点头。
  也是,父子久未见面,总不会没功夫吃一顿晚餐。
  她想了想,说,“刚才我在自动报纸贩卖机看到安德烈和凯瑟琳的婚讯。”
  西泽有点意外,而后又说恭喜他们。
  她有些讶异,“你不知道么?”
  他说,“没有人告知我。也许他们也想象不出,我可以以什么样的身份被邀请去婚礼。”
  淮真说,“也许你父亲只是不想让你分心。”
  他说也许是这样。
  淮真又说,“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他问是什么。
  她说,“我在楼下Aore看到一架巴黎仿制的‘大炮’,一八八七年的,只需十五美金。”
  西泽想了想,“我知道一家很好的Au,只要很少的代理费,在华盛顿州,明天一切结束以后,我们可以过去问问。”
  她有些开心。
  稍稍有些饱足,她还想和西泽说什么,偏过头,突然看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眼神出人意料的温柔。
  淮真一下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用纸巾擦擦嘴,问他,“你刚才一直这样看着我吗?”
  他说,“你也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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