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蝴蝶-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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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期间,她突然回想起一件事,是有一天在惠大夫医馆里读到的去年有关华埠小姐的一条新闻。
新闻上说,一九三零年华埠小姐大赛最后获胜者,是整个华埠都意想不到的选手。而投下最关键奖选票的,是几名白人富翁。由选美牵动的短暂性赌业,致使极少部分人一夜暴富。而选美皇后的加冕典礼也被移到华埠外举行。有报纸在事后甚至大做文章,称“华人连选美都不是自己的,都要受西方主宰”。这件事激怒了不少华人,他们到西方妇女社团前扯下了美国国旗,要求主办方给予解释,这件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今年,白人们以为华人们很快便已经忘记去年的抗议与愤怒,再度带着猎取钱财与美色的目的前来华埠。淮真远远望见秀场前排与风度翩翩的白人们勾着肩膀笑谈的唐装背影,突然想起吕宋巷的拉丁妓女与昨晚的爵士乐,洪凉生嚣张的笑与略带警示的提醒,还有昨天下午市德顿街的醒狮大会。
西泽也许并没有猜错。
第44章 吕宋巷5
华埠小姐大赛的决赛以及最终唱票现场,在《中国少年晨报》外的露天广场举行。在这之前,每一位华埠小姐都准备了一段不算太长的英文演说,以及主持临场询问的脱口秀表演,可惜淮真与西泽错过了。
两人坐在广场最尾巴上的椅子里,身后是少许内场观众与维护秩序的警员。比赛已经到了最后环节,派发竞选票的报童也已经离场,表示这一场竞赛不再有回旋余地。
中国城的烟草公司是这一次选美的中国赞助。最后的选美优胜者将会获得一九三一年度的香烟代言,双方互惠互利。进场时,所有男士都会获得一盒免费的“中国美人”牌香烟,而香烟盒上则印有去年度选美皇后优胜者的写真。
淮真则吃力的越过人群去看端立秀台上的二十四个旗袍女孩。本想观瞻一下佳丽风姿,可惜错过最佳时机。她们每一个都穿着旗袍,梳着相似发型,动作很轻,脸上都带着点笑。连淮真都没法将真人与姓名一一对应,她十分怀疑在座白人富商们到底凭借什么来投出高额选票。
过了会儿,她听见西泽问,“你不打算给外国人讲点什么?”
“前提是外国人对这个有兴趣。你看起来不像那一种。”淮真说。
“Sorry for that。”他说的很诚恳。
“你当然可以不感兴趣,因为我对美国也不感兴趣。庆幸的是,除了学校历史课,没有美国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硬要讲美国文化给我听。”
“但我们中的一些会拿枪指着你的脑袋说华人实在令人讨厌。”
“是的。虽然彼此都没有互相了解过,但你们总是很有优越感。”
他笑了一下,“为了否认自己的无知,我觉得现在有必要表示一点兴趣。”
淮真居然被他逗乐了,因为他真的认真读起了香烟盒上的字。
虽然她并不觉得他真的有兴趣,也不至于真的认真琢磨起华人这个群体。
他像个典型的叛逆少年,有诸多偏激思想,许多情绪都是用力的。他应该是那种令老师最为头疼的问题学生,带头做坏事,考试成绩很坏,却无可否认的绝顶聪明。
戴大礼帽唱票的秃顶华人老头用做作的华人英文腔调念出排名第五的华埠小姐为伍文芳。
人群小小骚动了一下。因为有人亲眼目睹不少富商购买了大量的竞选票,而这名佳丽,在昨天半夜华埠各大地下赌庄,仍还是冠军的最人选之一;另一位则是周怡平。
老头宣布她的选票总共为东华医馆募捐到五千六百美金,她微笑着接受了这一结果,佳丽们纷纷上前同她拥抱。
拥抱尚未结束,老头接着公布排名第四的佳丽为周怡平。
台上女孩们不少都露出略微讶异的神色,连周怡平也愣住,指了指自己,呆立片刻,不太敢相信那据说“仅仅里维埃拉的葡萄酒商便为她豪掷四千美金”的选票,竟只让自己获得第四名的成绩。
嘈杂声里,淮真凑近一些询问西泽,“怎么做到的?动了选票,还是动了谁的钱袋?”
“更可能是收买,威胁,狼狈为奸,我不清楚。假使我有任何线索,此刻他应该已经被捕,正在警局中寻求假释,而不会坐在前面与那秃顶的胖子聊得这么开心。”
淮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戴了黑色瓜皮帽,同一旁富商低声交谈的微笑侧影。
“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淮真说实话无比懊丧。如果不是这人,她昨晚应该回家睡个好觉,洗个干净澡换掉这身该死的绿衣服,而不是像个弱智一样坐在西泽房间门口蓬头垢面蹲守一夜。
“他看起来像在为唐人街争取利益。”
“他作恶多端确实没错,但是华人的利益也确实由这一群恶霸维护着……”
“如果旧金山唐人街消失了,你会怎样?”他突然问。
“去华人该去的地方。希望那时我已经念完大学,足够有钱让自己与亲近的人活得有尊严,不必流离失所。”
西泽沉默。
淮真问,“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想买下我?”
他立刻反问,“为什么你昨晚一直守在我房门外?”
“……”
西泽接着说,“你知道吗,倘若这次反移民的《克博法案》宣告失效,四个月后我就得要回到长岛。”
淮真望着并不十分有趣的秀场,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他却沉默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能成为诗人,直到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文学天赋。当安德烈被邀请前去左岸著名的Deux Magos喝咖啡时,他已经相当讨厌巴黎;到十九岁为止读过的唯一一首诗是爱伦坡写的,并觉得狗屁不通。事实上他念什么并不重要,即便他从一所陆军学校毕业,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学员,毕业以后最终都按照父辈的意愿成为了一名商人。就像大部分人绝对想象不到作为加州参议院首席法官的安德烈,曾是剑桥英国文学的优等生,甚至在巴黎大学拿过Manqué学位。
有时许多人有太多的目的,连好恶也变得并不纯粹,正如他不止一次听人说民主是种政治正确,排华也是一种政治正确。
她只听见他轻声说,“我很抱歉。”
淮真能感觉到他犹豫与矛盾。不知怎么的,淮真突然有点怀念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典型的话痨的Yankee。
“你应该也知道救助会救出的那个女孩……她也才十六岁,和我一样大。但我比她幸运多了。我没什么太多奢望。”她说。
西泽看了她一眼。
“四个月后我应该已经考上高中,”淮真接着说,“希望那时我的英文能讲的好点儿。”
“你不觉得语序反了吗?”他嗤笑。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那老头子宣布:“Angela Zang,第二名!”
淮真吓了一跳。
观众席外突然有人惊叫出声:“曾芳容亚军,一赔一百三十!”
淮真险些直接从坐席里站起来,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西泽在一旁提醒,“女士,请冷静一点——”
这一刻她已经基本不关心第三名到底是谁,也不在乎冠军究竟花落谁家,她只知道,她的——曾芳容——将五十美分翻一百三十倍。
整整六十五美金!
淮真甚至没仔细看过这女孩究竟长什么样,但她决定爱她一万年。
如果不是因为尖叫有失体统,而在座有太多想要看华人笑话的白鬼,淮真简直想要拿出头号粉丝的狂热度为Angela Zang挥舞荧光棒。
众人纷纷起身为选美皇后陈金媛庆贺时,前五名女孩被众星拱月邀上花车,人群一拥而上,旧金山大小报纸记者也到来。
看着她得体笑靥,淮真觉得自己看起来可能比她要开心一点。
走出观众席,西泽与淮真在道路一旁寻到一片落脚地;不远处便是一间可供兑奖的赌庄。
两人面对面站定,西泽夹着那两张薄薄兑奖券,递给她。
“一人一半。”她说。
西泽垂头看着她,显然有些嫌弃,“都归你都归你。”
淮真接过兑奖券,一溜跑开了。
三秒钟之后,她突然又跑回来,抬头将他看着。
右眼眼睑尾处有一颗泪痣,使她眼睛越发明亮,小小的,却是这清秀脸庞上最生动的存在。
他早晨怎么会没注意到?
中午旧金山太阳真好。于是他想。
他仍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突然右侧下颌被触碰了一下。
面前小姑娘已经后退一步,抬头,笑出一排洁白牙齿,而后拿着兑奖券一溜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愣住了。
两秒后,他的神经中枢才后知后觉接收到那个触感。柔软,甚至还带着一点体温。
他伸手,两指触碰下颌,突然回过神来。
……what the fuck???
他侧过头,正好看见从人群中朝他走过来的安德烈与凯瑟琳。
两人原地站定,盯着他。虽然不知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但他确定安德烈此刻略显诧异的眼神,肯定接收到了那句“……我操”。
两人并没有向他打招呼,也没有走进前来。
三人呆立着,都不约而同侧过头,望向那间人头攒动的兑奖赌庄。
那身材细瘦的华人女孩从赌庄走出来时,看起来仍还有一点点精神恍惚。
往前走了没两步,她像是突然之间醒悟过来,大梦初醒似的回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连脚步也是一个趔趄。
一抬头,发现人群外的高大白人也在注视着她。
说实在的,四个人都有些懵。
如果说这一刻有谁是清醒的,那一定是淮真。
可是在一个短暂的对视过后,始作俑者却一个猛地转身,朝着相反方向逃也似的跑了。
西泽:“……”
凯瑟琳目瞪口呆地回过头,决定必须打破这个沉默。
“我们就是来问一问,你……你们是否打算要去看晚上那场中国戏。”
安德烈说,“看起来,好像是不用问了。”
凯瑟琳打量西泽一阵,转头问安德烈,“他这是个什么表情?”
“我想那是生气的表情。”安德烈道,“亲错了地方——相当生气。”
第45章 企李街
淮真穿过人群又跑了一阵,直至一气跑出最热闹的萨克拉门托与都板街,确信西泽没有追来找她算账,这才放慢脚步慢慢往家去。
太阳又窜出头。走着走着,她仰着头没忍住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个什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看见阿福洗番衣招牌,店铺里似乎挤了些人,颇热闹的样子。
再近一些,瞥见一屋子穿旗袍的太太们坐在凳上唠家常;另一头,云霞与天爵趴在柜台上,不知在商量着什么玩。
一众太太都在嗑瓜子,嗑得闲话满天果壳满地。淮真进门时听见她们在聊黄文心,进门以后个个都打量过来,说,“这就是那二姑娘了,长的可真灵。”
另一个将瓜子从嘴这头进,那头出,边嚼边将她从头到脚看了遍,“上三年级了?将来像云霞一样上高中,上大学,来年也参加华埠小姐比赛,咱旧金山市华埠都跟着沾光。”
里头太太们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淮真一气叫不上来,正犹豫着,云霞在那头喊了声:“淮真过来帮帮忙。”
她立刻笑一笑,“姨姨慢聊。”立刻松口气,脱身去寻云霞与天爵。
后头安静片刻,话题仍不停:“漂亮会念书也没用,大学毕业,仍找不到好工作。像黄家大丫头那样聪明,知道年轻女孩本钱不是脑袋,挑对男朋友才是正理。将来从英国结婚回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也先得上大学才行。不上大学,上哪里选男朋友?也不是人人都有那模样与本事。”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话音一落,向来和黄太计较惯的陈太脸色立马变了,“脑子聪明是聪明,论模样,倒难说。否则花车上五个位置,怎么都没她的?说起来风光,还不是去陪榜的。”
淮真与云霞一个对视,笑得心照不宣。
天爵到今天为止,已经去“马车夫”上了整整一周班。今天好容易请了半天假回唐人街过新年,给意大利老板一通骂,说中国人就是偷奸耍滑,坚持要克扣他全天工资,才肯放他离开。
淮真问他新工作如何,天爵叹口气,眼眶一红又生生憋回去。什么都没说,一切已在不言中。
不过他倒真的有事需要帮助。最近结了工钱,他想汇款给福州老家的父母,同时也写一封信给兄嫂。他只念过两年小学,许多字不会写,特地来拜托云霞。云霞怕有错字漏子,特地请淮真来检查。
淮真低头一看,那信纸已经写了大半页:
“爹,娘,哥哥嫂子:
……今天是年初五,上工的意大利餐厅为了庆祝国庆,免费请我们吃蛋糕。今天是国庆日,虽然这两年经济有些不景气,最近才见好转,但这个国家的人真会享受呢。忘了告诉你们,我换工作了,一天工作五个时辰,能赚六十美金,折二百三十大洋,往后每月不仅能多往家里寄二十美金,还能攒不少钱。等攒多了,便将爹爹娘都接来花旗国,乘火车轮船,四处旅行享福……对了,新餐馆还包早餐中午两顿饭,顿顿都是洋餐厅里的西餐……我还给自己置了两身西装,剪了个头。最近走在路上,来餐馆的金发洋妞总回头看我……”
云霞啧两声,骂道,“看你?何天爵,你可真不要脸!”
“这封信可不止给我爹娘嫂嫂看,还是嫂嫂拿去相亲给媒人看的。要不怎么让人姑娘家里知道这小伙一表人才,讨人喜欢呢?”何天爵嘿嘿笑,倒有些得意的意思。
虽说有些耍小聪明,但信里将美国讲的这么好,异乡辛苦却一概不提,细细品味,实在有些心酸。
天爵要赶回去意埠洗盘子,信缄好便匆匆赶去富国快递,给淮真云霞一人留了张“热带女皇”演出票,据说是餐厅客人赠送给意大利女侍应的,她没空看,天爵低价买了来,转手赠给两人作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