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蝴蝶-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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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从警局回来以后,唐人街的几家洗衣铺都找上门来,说白人洗衣行不景气,意大利人也靠不住,不如唐人街的洗衣铺联合起来,将生意做大;上门洗衣统一上市定价,请几大工厂老板投资,自己也入股做股东;又能给安良堂以及一帮安良堂失业的四邑乡民一份活做,互为奥援,将危机挺过去。主意敲定那天,淮真将自己刚到账户的八千块钱扣除三年学费,统统交给阿福投资洗衣生意,反正也是投资,不如投资自家人,怎么也要做个最大头的股东。
之前赚得那笔钱,和西泽一起离开三藩市时统统取了出来,包括旅途中她给家人买的礼物和入学通知,都在在旅行袋里。几次见到黎红与雪介,她都觉得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去了一趟东岸,什么也没给朋友买。她等待着那些东西寄回来的那天,又着实很怕他把她的一切统统还回来了,就好像等不及三月来到,他对她的失望已经使他彻底灰了心似的。
恒博士隔天又经由她在电报上留的电话,打到她家里,说,“怎么没见到那份入学通知?”
她有点抱歉说:“入学通知弄丢了。”
恒博士诧异,“怎么会丢?”
她语气弱了很多,“总之就是……就是丢了。很要紧的话,我去找回来。”
恒博士想了想,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他被迫回到家人身边去了。”
恒博士哈哈笑,用英文打趣,“年轻的美国抛弃了古老的中国!”
她也用英文承认,“是我的错。”
恒博士问她,“需要我的帮助吗?”
“如果一定需要入学通知的话,我去要回来。”
恒博士笑,“当然不那么要紧。如果因为他的家人没法同他联络,我很乐意为你效劳,替你转达一些话。他姓什么?”
她说,“穆伦伯格。”
恒博士惊叹一声,“现在我相信你们一定经历了相当多的不愉快。”
她最终没让恒博士替她转达任何话,她该说的在汽车里已经讲了;也没让博士替自己要回任何东西。但她也没拒绝,兴许恒博士能帮自己打听一下他近况如何也是好的。
过后两周她都没收到来自于恒博士的任何消息,云霞得在学校上课,周末才回家,只她最闲。因恒博士信教,怕跟着他念书犯忌讳,所以在社区教会给自己找了两份工打,替周末来教堂唱诗的学生们弹琴,以及领着社区小孩儿跟着乐拍唱一唱希伯来文的歌。
难免会常常碰见拉夫·加西亚,每次闲下来,坐在厨房吃修女嬷嬷去市区买来的面包片,加西亚总会带著她和她聊上十几分钟的天。临近圣诞与新年,加西亚告诉淮真他将要回菲律宾去一趟。
淮真对菲律宾并没有太多了解,只随口说,“有空我也想去菲律宾玩。”
加西亚大惊失色:“不能去!菲律宾很危险。”
向来是夸自己国家好,从未见有人拒绝游客前来的理由是“我们家不安全。”淮真倒觉得好玩了。
追问下去,才知道美国在美西战争过后吞并了菲律宾,因为怕菲律宾当地混血财团组织当地反抗,所以也在菲律宾联合菲律宾人大举排华,激烈程度比四十几年前三藩市更甚。
因为加西亚英文口音很重,怕淮真听不懂,隔天又从家里寻来几十分新旧报纸,最早从1897年怀尔德曼担任驻港领事,开始与菲律宾革命党的斗争起……一直到前几天一份华盛顿日报,指着那个接任负责军事事务的国务卿朗斯维尔·怀尔德曼大名道:“就是他。”
在唐人街教会的厨房里,加西亚滔滔不绝的讲了一堆美国的坏话,淮真却被上头另一个名字吸引了。“……Er B。 Price仍旧担任军事事务的首席助理国务卿,美国国务院委任给他的副助理官,则是曾就职于FBI,由E。 Hoover和W。S。 Luswein联名推荐的C。H。 Muhlenburg。”
那份报纸下面贴了三张黑白照片,一张是新任国务卿,一张是首席助理,另一张是穿着黑白西装,背景是四十九星条旗的西泽。
淮真请了礼拜五的假,坐清晨六点前往洛杉矶的灰狗巴士。因为三爷曾提起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可以接往军事事务所的通话接线室,而第二天就是西泽的生日。
从市郊巴士站乘车前往黑鬼巷仍有一小时计程车程,抵达洪三爷的律所已经是下午两点,万幸距离律所打烊还有一小时半。小六爷已经事先告知过三爷她想接一通非常私人的电话去,三爷正巧手头有洛杉矶移民局的情报官司,近三月来常需接往军事事务所接线室,立刻便同意下来,唯一的要求是电话不能占用超过五分钟。
电话接通后,立刻响起一个女声,用甜腻腻的英文问:“达令洪,你好久没打来了——”
淮真大概知道为什么这通电话接的这么容易。她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两声,说,“我是梅森事务所的职员,想找C。H。 Muhlenburg听电话。”
语调立刻降了三度,笑道,“啊,西泽啊。”
又问她业务编号。
她将洪三爷事先备给她的、需查询的业务号报过去,女职员立刻懒懒地说,“稍等,我替你将电话接去他那边。”
电话忙音十几秒分钟,重新接起来时,背景里先响起一群年轻男士们的笑;大抵是圣诞快来了,华盛顿下午五点钟是双休日前的最后一个小时,所有人的也都跟着懒散起来。
接电话的人有些生气,捂住听筒勒令他们安静。
笑声立刻止住了,似乎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息在听似的,令淮真也无端紧张起来。
他接着对电话这头说,“Hello。”又报了一串长长的职务或者头衔。
平时在耳边听起来清清凉凉的声音,如今经由机器传来,不知怎么也带着点冷兵器似的嗡嗡声。一声你好,仿佛在拷问。
电话是被监听的,她不能讲自己是谁,德语不行,中文更不行。洪三爷给她的业务号是已经结束三个月,但可以调档查询的。但是将业务号报给他,接下来的电话她必须交给洪三爷的助手来接听记录。也不能沉默太久,否则被当做恶作剧,反响更坏。
她报出那串数字,在他要离开电话去档案室之前,飞快地,用不带任何口音的英文说了句,“生日快乐。”
话音一落,他没有立刻离开听筒。
他沉默了。
五秒,十秒……
两人相对沉默,失望的人更失望,亏欠的人更亏欠。
她只想说句生日快乐,但她不该只说一句生日快乐。她不知他是否听出来是自己,可也没法同他说更多。
二十秒,三十秒……
那头的同事先察觉出不对,笑着打趣:“嘿,西,接线室哪个女孩接来的骚扰电话?”
一群人开始起哄。
西泽也笑起来,将听筒拿远,压低声音说,你们他妈的给我闭嘴。
笑声更强烈。
电话又拿近,她心也提起来。
她听见西泽在电话里对她说,“谢谢。”
言简意赅,又再度沉默。
假如一人要通过沉默去揣摩另一人的心思,沉默在延长,内心的空洞也在无限扩散。
淮真也不知道有没有五分钟,或许更短,或许更长。
他语气温和轻柔,客套又官方地问,“还有事吗?”
她说,“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人走开了,应该是叫人去取档案,淮真立刻将听筒递给坐在一旁的洪三爷的助理。
穿黑色公务装的混血女孩拿着听筒听了好一阵,又疑惑的放下来,对她说,“那边已经挂断了……但没有反馈任何信息。”
她点点头。
下午三点的洛杉矶又下起雨来,返程的灰狗巴士是在四点钟。三爷怕她追不上巴士,本打算离开岗位两小时,开车载她去巴士站,被淮真拒绝了,说她一早已经叫了计价车,就在龙岩外面。
雨天计价车很少,她也不太熟悉洛杉矶的计价车停靠站,离开梅森事务所,她在街头走了十多分钟才坐到一辆接女儿太太去巴士站的,看她一个人在路上走,又觉得不放心,折返回来将她载去了目的地。雨天巴士行程也有延误,尽管抵达巴士站已经快五点,但她仍坐上返回三藩市的最后一班车。
一整天只顾赶路没有吃饭,又淋了雨,最后回到三藩市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经历这番折腾,淮真倒没立刻便发觉到自己有多难受,只觉得浑身劲都用磬,力也不知该往何处使。云霞惊叫着给她开门,叫她去屋里捂一捂,下来洗了热水澡再睡,没等水烧热,她躺在云霞床上便一睡不起,发起烧来,一病便病了足足一个礼拜。
第147章 金山6
淮真这一病,从礼拜六起便向浸信会请假,一直到礼拜五,却觉得将礼拜六的布道也给错过,实在有点对不起布力梨神父照常发给自己的工资。病虽没好彻底,早晨六点喝一剂退烧药便去了斯托克顿街的浸信会。
陪着童子军唱诗,结束了也才九点钟,半小时后还有一个月来一次的青年球队。
合上琴键盖打盹,旁边毛玻璃的窗户外陡然一声熟悉的声音:“唷,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抬眼一看,小六爷立在毛玻璃外,跟立在雾里似的。
她没劲儿讲话,只冲他笑一笑,偏过头接着睡。
小六爷笑得不行,“跟谁没失过恋似的,小两年前也头回情场失意,难过的不行,你看我现在不挺好的嘛——小六哥现下手头大把年轻英俊,走,立马带你相亲去。”
她实在困得不行,扬扬手说,“小六爷,我睡会儿,待会儿还得干活呢。”
他若有所思,“噢,既要干活,那今早上你家来找你那白人,我也叫他回去得了。”
淮真腾地抬起头来。
小六爷哈哈大笑,用英文对远处讲了句,“先生,她在这里。”
一边说着,毛玻璃外紫唐衫的影子走远了。
又走来一个灰大衣,笃笃的敲了两下毛玻璃,盯着她友善微笑。
眼睛不是黑色,是蓝色。
淮真稍稍愣两秒,才将这张脸与华盛顿市政厅里着灰领带的新娘父亲对上号。
玻璃窗框锈蚀了,现下打不开,她从椅子里起身,忙对窗外人说:“先生,我立刻出来。”
哈罗德笑着说,“别急,外面太冷,我在浸礼会福音堂等你。”
琴室外就是福音堂,布力梨神父与修女嬷嬷们与大学青年球队、母亲会与男青年一起学正道。她摘下风衣还没及披上出门,在门廊便被哈罗德拦住。
浸礼会常有访客,大多常在角落里站着说话。
哈罗德边走边感慨说,“这真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上帝都替你掩饰。”
两人走到福音堂角落,哈罗德突然很抱歉笑了起来,“你们到纽约时,我有提出想见见你,他拒绝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仍旧没有经过他允许。”
淮真不知答什么,只说,“你要是上我家来,我该做一桌好菜款待你,可是我一整天都得在这里工作。”
“我因公来,很快得走,恐怕来不及吃饭。”哈罗德很爽朗地笑,笑得远处几个听福音的青年都回过头来。笑了一阵,他又说,“真可惜,许久都没同华人一起吃过中餐。”
在他笑时,淮真便想,原来西泽的嗓音也是遗传自爸爸。
哈罗德突然垂头看着她的右手。
淮真也低头,发现他看的是自己手上戒指。
她慌忙摘下来,说,“我是不是应该将这个还给你?”
哈罗德推拒,“不不,女士,你误会了。它已经是你的了,而且很适合你,所以不免多看了几眼。”
淮真将戒指攥在手心。
哈罗德笑道,“也许你听我讲完,再决定也不晚。上礼拜你有致电去国会大厦?”
她稍稍吃了一惊,“我从朋友律师事务所借公事打过去的电话……给他添麻烦了吗?”
哈罗德道,“没事的,别急。怀尔德曼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在香港那年,他做过驻港总领事。这是怀尔德曼先生告诉我的,这事连西泽也不知道。”
淮真小心地问,“他还在生气吗?”
哈罗德笑,“当然,他那个脾气。”
淮真背转过身,将脸挡起来,深深懊悔,“他来找我时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我对他的信任……都是我的错。”
“人之常情,不怪你。”哈罗德突然讲起中文,讲完一句成语,立刻换了回来,“在你们去特区之前,他信任过我能对付他祖父,同时也过分信任他自己的感觉,认为无论何种情况下,他祖父都不会伤害你。但其实他错了,而我也无法用任何苍白语言来扭转阿瑟在他心中令人尊敬的地位,除非有一天他可以亲自去看看。”
淮真脑子已经给烧成一团浆糊,哈罗德这番话,连通温先生讲过的话,渐渐为她黑洞洞的内心打开出口。
哈罗德留时间给她慢慢思索了几分钟。
她脱口而出,“去香港?”
哈罗德点点头,“你令他感到愤怒,感到被捉弄,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则阿瑟绝对会想象得到,但凡怀尔德曼手下的军事助理国务卿,通常在上任半年内,都会被国务院委派到具有极特殊远东贸易、情报环境与英美关系的香港,或者新加坡做总领事,助理国务卿也有权利钦点随行助理官。”
淮真慢慢地说,“如果他愿意去,他就能了解到母亲真正的……”
哈罗德郑重地点头,“离开香港前,我手头所有产业都转到他母亲名下。因她识字很少,这些年一直委托沙逊洋行的挚友替为照管。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笔先施股份,几处尖沙咀房产。在她母亲去世一年后,挚友在广州找人购买一份纸儿子,将他在香港出生时的姓名登记在册,从西雅图入关,打通关系,让这个ID也得到美国认可。离开美国这些年,便经由这个香港、美国两地认可的中文名字,陆陆续续将一部分财产暗中转到远东,连带她母亲的遗产,二十年前起就已归在他中文名字户下。这些年我一直在烦恼,应该如何将这件事告诉他……纽约花旗银行和他谈过以后,直到第二天,我才终于想明白。”
淮真有点疑惑,“第二天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你成了哈佛大学恒慕义博士的学生。这位教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