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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在红楼修文物-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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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主家既然付了诊金,他便按主家的要求来,当下又讲了一遍。
  廖大夫话音刚落,只听帘后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女声音开口询问:“大夫的意思,这竟是个症候?”
  廖大夫吓了一跳,方省过来,猜到当是林大人膝下那名嫡女所问,当即恭敬答道:“确是如此,这症候,眼下看着不显,甚至林大人本人也并不觉得哪里不适,只是饮食时候,容易呛住,偶尔会咳喘一阵而已。但这确实是个症候。”
  对方沉默了片刻,才问:“大夫是说,若是拖着不治,时日久了,恐酿成大病?”
  廖大夫说:“这个也不好说。但是此症从现在开始,慢慢调理,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治愈,但若是拖下去,时日一久,治起来就费事了。”
  他是做大夫的,说话拐弯抹角,不说病家不喜听的,但意思是那么个意思。
  里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颔首应下:“大夫,请开方吧!”
  廖大夫还有一处为难,少不了又问了一句:“刚才在林大人内室,大人看起来多少有些不以为意。这一调理起来,没个三五年恐怕不易见成效。因此这件事,恐怕也需要林大人自己能也上心才好。”
  他说得委婉,其实就是林如海自己觉得没啥大不了,不想折腾罢了。
  帘子后头的人却还是那句话,道:“大夫,请开方!”
  廖大夫见对方这样有把握,一点头,赶紧随管家去开方。
  这边小花厅的帘子一打,黛玉从花厅里出来,登时今晚父亲过来看自己,将石咏的那一番劝当成是笑话说给自己听。末了林如海还曾有过疑问,只问石咏怎么会知道林家喝茶的习惯。
  黛玉却知道石咏是个与众不同的,当下便向父亲解释:“大约是听琏二哥哥说的吧!家里吃茶的习惯,女儿曾向琏二嫂子提过,琏二哥哥自然也知道。那位石大人,一路与琏二哥哥同行,两人该是很熟的。”
  林如海听着,觉得言之成理。
  林如海本想劝着女儿早些歇下,然而黛玉却不肯,反而借口连外人都看出父亲有恙,打发管家去请了一位大夫,就是那位廖大夫。
  这时候林府的管家奶奶将拿着方子进来,向黛玉禀报:“小姐,诊金已经付了,我们那口子正送大夫出去,这方子,要命人按方抓药去么?”
  黛玉摇摇头,说:“不急!”
  管家奶奶愕然。
  早先她们这些管家与仆妇见到自家小姐一回来,就急急忙忙地安排给老爷请大夫,还以为老爷有什么急症。岂料小姐这会儿却说了“不急”两个字,这是怎么回事儿?
  “总要父亲,自己也上心了才好!”黛玉一面出神,一面说。这话,她是引述刚才廖大夫所说的,算作是方子的一部分。
  第二天,贺元思来寻石咏。
  他无聊得紧,原本林如海说了,下午下衙之后,会过来请他去听听扬州几个名伶的曲子。岂料早上林府那边送消息过来,说是林大人病了,请了扬州好几位大夫过来会诊。这下子贺元思不好强人所难,只呆在衙署里看了一会儿邸报,便寻思出去逛逛。
  石咏也听说了林府那边的事儿,早料到这贺郎中会无聊,因此他早有准备,已经向林家大管家打听过了,扬州一家盐商的家班今天在城外蜀岗唱折子戏。他将这消息告诉贺元思,贺元思果然喜不自胜,拉着石咏匆匆出门。
  贺元思是个“戏痴”,石咏却对听戏没有多少兴趣,中途就从蜀岗溜出来,绕过观音山,往南回到扬州城,去街面上看看扬州驰名天下的漆器。
  算来眼下正是扬州漆器工艺的鼎盛时期,作坊林立、大师辈出、工艺品种繁多,甚至两淮盐政还在扬州设有漆作处,专门承制各种漆器贡品。
  石咏却不去漆作处,只管寻了那供应扬州百姓日常使用的小作坊,一间一间看过去。他原本想着,挑一两件价格公道的漆器精品,回头作为“孝敬”,送给庆德。虽然他不肯听这位二伯的指点去刮地皮,但毕竟人情摆在那里,他多少得尽尽心意。
  反正在京中“物以稀为贵”,好的漆器一过去价格就会翻上好几倍,况且庆德也不懂这些,估不出价格,石咏便打算好了,“蒙”自己伯父一把。
  岂知待他进了一条“小描金巷”的漆器作坊巷子之后,看着各家各户摆出来、各有特色的漆器,看得几乎两眼发直,登时犯了选择困难症,这个也好,那个也绝妙……逛了半日,漆器没买到,肚子先饿了,问了作坊的人,哪里有饭铺,得了指点,就直奔最近的小馆子过去。
  刚进饭馆,石咏就见到一群年轻书生聚在饭铺里,都是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是同窗,闲暇时候来这饭馆里聚餐交流感情来着。
  他也没在意,自己坐下来,点了一碗鳝糊面,先祭了祭五脏庙,登时觉得好多了。
  那边厢,年轻的书生们也喝得有点儿高了,开始高谈阔论起来。石咏听见他们所说,似乎是准备参加童生试的考生。既是参加童生试,那么眼前的这些年轻人,就都还是“童生”。如果他们考得顺利,一一通过县试、府试、乡试,取中生员,身上便有了功名,就能成为“秀才公”了。
  石咏触景生情,想起了弟弟石喻。
  眼前的这些,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大好青年,而他的弟弟石喻,却还是个刚刚启蒙的小豆丁。
  眼前这些人,都尚且为成为“秀才公”而努力奋斗着,六岁的石喻,是不是就更加路途遥远了?
  这时,只听一人高声道:“克柔,依我看,在我们这许多人之中,只你是必中无疑的!来,我敬你一杯,盼你考个案首,我们大家一起,脸上也多有些光彩!”
  那名叫做“克柔”的书生登时起身,回敬大家,道:“承各位吉言,案首却是不敢想,我只盼着能顺利搏个功名,了却老父一桩心事。谢谢各位,我也敬诸位一杯,愿大家此次院试,都能取中,心想事成!”
  当下大家一起饮了,有人道:“克柔,你的书法是我们最推崇的,你就在此间书一联吧,算是我们一起留个纪念,等到你中了案首……”
  大家听到这里,一起都笑了起来,也纷纷去推克柔。
  扬州本地文风极盛,这小店里四下里刷着的粉墙上,也有一两处书生所题,或诗或联,相当风雅。而店老板听着书生们这么说,便将笔墨砚托了出来,竟是早有准备。
  这名年轻人手中托着笔,面对粉墙,沉吟片刻,说:“虽说科考之前,不该这样想,可是在我而言,还是盼着有朝一日,文章应该这样写!”
  说着,他在面前的粉墙上笔走龙蛇,刷刷刷写下两行大字。
  克柔的朋友们也颇为惊异:“克柔,你这竟不是写的馆阁体!”
  “切,馆阁体是科举取士的字体。这里又不是在考试答卷,自然克柔喜欢什么体,就写什么体。”
  接着有人念道:“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1
  石咏听着,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上。他觉得这一联实在是有些似曾相识,免不了也站起来,凑到书生们身后,看着克柔题款。
  当石咏眼看着年轻人在粉墙上题下了“真州郑燮”四个字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惊讶,开口询问:“你是郑燮?”
  饭铺里静了片刻,旁人都没想到,一个带着外乡口音的年轻人,竟然这样毫不客气、直接了当地请教他们同窗的名姓。
  “是,我是郑燮!”
  郑燮是名,克柔是字。郑燮自己也没料到,偶然在这小饭馆里抒写心中对天下文章的看法,就这样,也能从旁引出个陌生的年轻人,一脸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问:“你是郑燮?”
  石咏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如此之好,只随便坐在饭馆里吃碗面,也能遇上名满天下的人物——只是这个人物,眼下还不是“扬州八怪”之一,“诗书画三绝”的成就尚未达成,甚至还没有“板桥先生”的名号。如今,他只是一名踌躇满志、准备应考的年轻童生。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先生,兴化人,少年时在真州毛家桥读书,所以此刻只在饭铺的粉墙上署着“真州郑燮”四个字。
  石咏抬头,望着郑燮在墙上留下的两行墨宝,只见这确实不是书坛盛行的馆阁体,甚至也不是楷体,而是隶书,隶书之中又夹杂了些许行体。外人看着许是平平,可是在行家眼中,却是跳出了窠臼——与他联中所写的“领异标新二月花”,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那一联中上联的“删繁就简三秋树”,恐怕也是这年轻的郑板桥心中,对天下文章、甚至科举取士的真正期盼:若是国家取士,能考些真才实学,而不是一味讲求格律、步骤、程式规整的八股经艺,该有多好。
  石咏呆立在郑燮题过的粉墙跟前,背着手,仔仔细细地将这一联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他不擅长诗文,可是对书法却是极爱的,呆看良久,视线挪都挪不开,直到旁边郑燮满怀着疑惑开口:“这位兄台,你……认得郑某?”
  石咏一惊省起,知道自己恐怕是令这未来的郑板桥一头雾水了。他连忙说:“小弟姓石,曾经听人提起过郑兄的才名,如雷贯耳。郑兄今次下场,是必定取中的。”
  郑燮二十岁取中生员,不是他石咏说的,是美术史课本说的。
  听石咏这样说话,郑燮的那些同窗们都笑了起来,齐齐地夸石咏会说话。而郑燮却盯着石咏,觉得这名少年,眼神有点儿……太笃定了吧!
  初次见面,就凭墙上的这一联,这年轻人就认定自己一定能取中么?
  郑燮心里满是疑惑,但也终于忍住了,转过身去,说:“对了,今日小弟应俊才兄之命,带了些日常涂鸦之作。若是诸位不嫌弃小弟笔下粗糙,便请各自选上一幅赏玩吧!”
  听郑燮这么说,同窗们都笑逐颜开,纷纷说:“克柔之作,必是好的。”
  郑燮便将带来的书画取出,向店家借了一张干净的桌子一一展开。
  他这些都是水墨绘制的竹石兰草之类,有些题了诗文,有些没有。书画都未经装裱,现在都只是一张一张,散的宣纸。
  书生们聚在桌旁,各各挑选。有人一眼瞥见石咏也凑在一旁,探头看着,忍不住便玩笑:“怎么样,小兄弟,看着你对克柔的字画十分中意,要不要我们替你说说情,卖给你,十两银子一幅,怎么样?”
  石咏却全听不出是玩笑,赶紧点头:“好啊!多谢!”
  开玩笑,郑板桥的字画,十两银子一幅,他是捡了大便宜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此联原本是郑板桥于乾隆十七年,与潍县童生韩镐论文,所写下的行书七言联。


第52章 
  对待书画; 石咏是认真的。
  对方说了,十两银子一幅; 他二话不说; 就当真去怀里摸银子。他原本准备淘换一两件扬州漆器的; 可若是能得一幅板桥的字画; 哪里还用得着漆器?
  郑燮的同窗们原本也是说笑,十两银子又不是什么小钱。可石咏听了,竟真的同意了; 不少人心中都想:这怕不是个呆子?
  石咏将怀里的银子掏出来; 放在手心里,抬起头; 在人群中寻找郑燮; 却被人在肩头拍了一记,正是郑燮。他一脸肃然; 向方才说话的人埋怨道:“俊才; 别开这等玩笑!”
  说着; 郑燮回过头来,对石咏说:“兄台莫要听我这朋友胡说,区区拙作; 能入兄台之眼; 已是欣慰……”
  他有半句话憋在心里,憋了半天终于说出口:“可难道阁下真觉得,拙作竟能值,竟能值……”
  他是个读书人; 银钱俗物,有些说不出口,可是震惊之情,溢于言表——他平素也颇为自己的一手画技而骄傲,可那只是在同窗学子之间交流。眼下突然冒出个陌生的年轻人,认为自己的画作,随便一幅,便能值十两银子。郑燮难免暗自激动。
  石咏却随意地点点头,开口说:“当然值,太值了!”
  他伸手随意指着一幅墨竹,说:“此幅墨竹,神似坡公,多不乱,少不疏,劲瘦挺拔,与时下常见的兰竹之作,大为不同。阁下看似是绘眼中之竹,实在是绘心中之竹。”
  旁人听石咏竟然说出道道来了,多露出些惊奇。
  然而最为惊讶的,莫过于郑燮本人。所谓“眼中之竹”、“心中之竹”的道理,他下笔的时候,也隐隐约约地也想到过,可是突然一下被石咏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郑燮心里也突然好似敞亮了,明白了些什么,也更盼着石咏能接着说下去。
  可是石咏却随即转到了郑燮墙上那一联上:“阁下的字,更是不拘一格,不落窠臼。隶体‘八分书’,隶意浓厚,拙朴扩悍,被阁下融入行草,却又蕴含了自由灵动之态,简直妙绝。”
  石咏说着,兀自背着手,望着墙上一联出神,全没注意到旁人早已经听得呆了。
  良久,那名以“俊才”为字的书生才尴尬地笑了笑:“这位小兄弟……兄台,看来还真是个书画的行家……我等眼拙,真是失敬了。”
  他们此前不过是见石咏年轻,所以才肆无忌惮,随便开开玩笑。可一旦石咏真的说出些名堂,他们反而都露怯了。
  什么隶体“八分书”,他们都没怎么听说过。石咏说出来,还有人不信,可只消见到郑燮一脸严肃的表情,便知这名看似平凡的少年全说中了——
  这么说,同窗郑燮的书画,还真值十两银子一幅?
  当下就有人齐齐伸手,赶紧将自己事先挑中的书画收起来,好生藏在袖子里。
  “这个……”郑燮愣了半天,见石咏兀自在盯着墙上一联,如痴如醉地欣赏着,便低声问:“敢问兄台在这扬州城中,居于何处?另有几幅拙作,我想请兄台点评一二。”
  他这时拿出来的,多是应酬唱和之作,自然还另藏有几幅自己极为得意的。这会儿,郑燮竟心里痒痒的,非常想要拿出来给石咏看看,看他是个什么意见,会不会也和自己想得一样……
  “阁下客气了,我叫石咏,路过扬州,只逗留一两日。若是阁下有功夫明日前来,那……那可就太好了!”
  石咏也是兴奋得不行。若是有这机会,能与大名鼎鼎的郑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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