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第3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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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咏正在想入非非,旁边李德全的公鸭嗓子响了起来:“石大人,皇上吩咐的,请您将这假发也戴上试一试。”
石咏眨眨眼,对李德全说:“李总管,这怎么好当得起一个请字。”说着他接过了李德全手中金盘里的一顶假发,端详一回。只见这假发是深棕色,甚至有些偏红,整整齐齐地蜷成一个个小卷,颇有西方贵族的风范,也有些像是后来某些法官上庭时需要佩戴的假发。
石咏二话不说,就小心翼翼地托起,往头上戴,可是他压根儿就不会,怎么戴也固定不住。旁边李德全差点儿就笑出声,连忙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小太监上前,替石咏束住原本的发辫,再将假发给他戴上。也不知那假发究竟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总之戴上之后丝毫不觉得气闷不适,也不甚重,颇为轻巧,只是从他双肩两侧垂下的假发卷让他一时觉得非常怪异。
他“呼”地一下转身,原本立在石咏背后的李德全等人登时脸色全变了,拼命地屏着笑,有些小太监甚至脸都憋青了。石咏却无所谓地挥挥手,说:“没事儿,你们尽情笑!”
李德全从来没见过石咏这样随和的人,年纪轻轻的二品大员,一点儿架子也不端着。而且雍正说起让他尝试这西洋来的奇装异服,他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就接受了。不愧是能与洋人打交道的人,这份胸襟与大度,确实能胜出旁人一头。
李德全还听宫里说起过一个传言,说是有人劝过三阿哥弘时来替皇阿玛试一试这种“洋装”,说是许是能讨皇阿玛欢心,拉近父子之间疏离已久的关系。然而弘时却严辞拒绝了。李德全心想,他不能说三阿哥不大度,毕竟身为储君候选人之一,多少要考虑风险。但是三阿哥的态度毕竟与石咏截然不同——岁数差不上太多的年轻人,怎么气度性情就差这么远呢?
石咏那头,当宫里的小太监捧了一面立式玻璃穿衣镜进来,让他照见镜里的情形,石咏也忍不住发怔——这哪里是石咏?这分明就是艾萨克·石顿爵士!镜中人的衣着相貌实在是像极了西方流传下来那些宫廷肖像中的人物,脖颈间竟然还打了个蝴蝶结。这令他自己也几乎要失笑,但是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提醒:既然做了麻豆,千万不能笑场!
这时候郎世宁进来,见到石咏这副形象,大喜过望,大步冲上来握住了石咏的双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对他说:“咏大人,你这副样子,真像是我们西方的贵族。”
李德全在一旁淡淡地道:“石大人身上有爵位,他也是我们东方的贵族。”
郎世宁知道失言,赶紧点点头应是,石咏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德全一眼,谢过这位总管大人替他说话,同时心里纳闷:什么时候竟让这位李德全大人也能帮着他了?
事不宜迟,李德全与郎世宁赶紧带着“变装”的石咏,来到勤政殿前,李德全进去通报,里面很快命宣,石咏便随着郎世宁一道进去了——
此刻雍正正在勤政殿侧殿一间小间里与怡亲王、庄亲王、果郡王、马齐、张廷玉等几个一向亲近的臣子说话。雍正的目光不时瞄着门外,庄亲王十六阿哥亦是如此,而怡亲王十三阿哥、果郡王十七阿哥这几人,是全无察觉,完全没有预料到石咏进来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于是乎石咏一进来,随着郎世宁一道行礼的时候,屋里立即静了,尤其是石咏自报家门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目光灼灼,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片刻后,雍正率先朗声大笑出声。
接着是十六阿哥刚刚喝下去的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十七阿哥一个没坐稳,椅子歪倒在十三阿哥身边,十三阿哥笑得险些岔气,马齐一个不小心拈断了自己下巴颏上的两根长须,只有张廷玉与李德全二人还掌着。张廷玉眼里都是愠意,小声责备道:“茂行……”
“好啦,不要怪他!是朕这么吩咐的,朕早先看看咱们的臣子若是扮作西洋装扮会是什么样子,结果这么多臣子里,也就他肯!”雍正显然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道,“这样的精气神,丝毫不输于那些外国的使臣,郎世宁,你说是不是这样?”
郎世宁在石咏身边已经竖起大拇指,说:“石大人年少英俊,在西方宫廷里,像他这样的人物,绝对是出类拔萃、凤毛麟角的。”
石咏闻言暗暗苦笑,心想都艾萨克·石顿了,能不凤毛麟角吗?
身边郎世宁紧接着下去说:“皇帝陛下,臣请石大人向您掩饰几种西洋人士绘制行乐图时非常流行的姿态!”
而石咏则绝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原本只以为是穿上行头就完了,结果还真的要科斯泼雷。但是在这一刻,他没有半点儿退路,只好肃然立着,同时听凭郎世宁摆布,配合郎世宁摆出各种架势。座上十六阿哥一直笑个不停,几次三番试图逗石咏笑出来,石咏只能使劲儿屏住笑容,有时忍不住往十六阿哥那里偷瞄一眼,瞪他一记。
郎世宁让石咏摆的架势主要是室内的姿势,第一个架势正是让石咏在绘制油画。郎世宁一转身便命小太监们将油画的画架搬进来。石咏心想:竟然还有道具……
这一副场景便是画中人物手中持着调色板,另一手执笔正要作画,却仿佛听见观者的招呼而转过身来,面朝观者。
“大皇帝陛下,绘画在西方是宫廷里非常流行的一种艺术活动。因此这个场景可以体现皇帝陛下卓越的艺术品位。”
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点了点头,让郎世宁介绍下一个场景。
下一个场景却是乐器的,郎世宁从殿外提了一只小提琴进来,连琴弓一起交给石咏,石咏自然而然地将小提琴亲身枕在颈间,提弓欲拉。只听旁边郎世宁笑道:“石大人原来天纵奇才,知道小提琴的演奏方法——”
在座几人之中,十三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这三位全都是通音律的,康熙在世时他们也见过西洋乐工演奏这样乐器,只是没有人想到石咏竟然也会。这几位一时齐齐地双眼发亮。石咏只得赶紧,只说他与外国公使交流的时候曾经见过西洋乐工演奏这种乐器,但是他只能依葫芦画瓢地掩饰一下,但要他真的演奏,那可就露馅了。
雍正听了之后也笑,只命郎世宁讲解下一个场景……
最终,在十六阿哥等人的撺掇之下,雍正拍板,定下要绘制一副洋装侧脸半身肖像,以及一幅手持钢叉,力斗猛虎的“行乐图”。
石咏在一旁早已听呆了:他当这麻豆,不会还需要当真摆出架势,与猛虎恶斗一回吧!岂料这副呆相教屋里众人见了更是笑成一片。十六阿哥道:“说你是个呆子,还真是个呆子。你道皇上舍得真让你去打虎么?”
石咏这才放心,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见了他这样的“呆气”,屋里人们更加乐不可支。雍正紧接着又与郎世宁商议,打算在这个夏天里,由郎世宁领衔的画工处,为他绘制出一本《胤禛行乐图册》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1见第四十二回
2雍正各种科斯泼雷的美图可见《胤禛行乐图册》,可能当时能想象到的cos,这一位基本上都做到了。
第401章
石咏认为; 雍正对于“变装”或是“行乐图”的偏爱,大约是那高强度政治生活之中的一点小调剂。
以后人的眼光来看; 雍正与他的父亲康熙相比; 那绝对是一个宅男没跑。这一位自从登基一来; 基本上只在紫禁城与圆明园两处打转。康熙皇帝每年都会出京行围; 至少要去一趟热河行宫。而雍正登基已经四年了,一次热河都没去过,巡幸过的地方都还没有他做皇子的时候多。再加上每日是极高强度的政治生活; 议政、批折子、接见官员……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他就像是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有能够停下来的时候。
然而这位帝王竟然能够享受这种来自二次元的快乐。
一个夏天过去; 在画工们群策群力的努力之下; 《胤禛行乐图册》基本上绘制完成。领衔与技术指导是郎世宁,也正是郎世宁绘制了石咏当过麻豆的《雍正捕虎图》; 图中的雍正穿着石咏曾经尝试过的那套行头; 手持一柄钢叉; 在山石间快速冲向一只猛虎。
除此之外,画工处其余画工们绘制了各式各样的雍正行乐:他或是一个手执弓箭射雁的波斯武士,或是一个从黑猿手上接过桃子的突厥王子; 或是正在召唤神龙的道教法士; 又或是一个在河滨做着白日梦的渔夫。他还曾经装扮成在雪山洞窟里参禅的喇嘛和尚,或是在端坐在山顶上眺望远方的蒙古贵族。但最多的时候他还是以汉族文人的身份和形象出现,或倚石观瀑、或悬崖题刻、或静听溪声、或竹林弄琴1。
最后当这本行乐图册送到雍正手中的时候,雍正每翻一页; 都忍不住要坐在案前暗笑一回,凭空遐想,渐渐那心里便宽了,最终与御案跟前写下一联:“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待到由夏入秋的时候,这位帝王心里的结,大约便终于渐渐都解了。
据石咏所知,至少在雍正之前,中华还没有任何一任帝王会用这样的形象来塑造自己。似乎也正是通过这种投影,雍正多少获得了在繁忙政务之中,让心灵暂时远离的机会。
而当初石咏曾经试穿过的那一套洋装,雍正果然下旨赐给了石咏,连带那顶假发一起。石咏回家,依葫芦画瓢地一回装扮,也将自家人逗得笑了个不住。这回是石喻喷了一口茶,敏珍矜持莞尔,石家几个小的则都躲在如英身后,几乎不敢认这个亲爹。
只有随如英一起去过广州,见过不少西洋人物的安安跳出来大声为亲爹辩护,说:“爹难道没有那些洋人穿戴起来俊俏么?”她拉着如英的手问,“娘,您看爹穿了这套衣裳,岂不是将广州那起子洋人都比下去了?”
石咏喜不自胜,心想还是闺女贴心,不愧是辛辛苦苦养大的小棉袄呀!
岂料下一刻安安开始敲老爹竹杠:“爹,娘,这样的衣衫,安安也想要一套!”
如英一下子板了脸,但是她牢记着石咏说过的,自家的孩子,无论多年幼,要教训的时候自己小家关起门来教训,不在旁人面前折孩子的面子。所以如英到底将“成何体统”几个字吞了回去。
石咏却很淡定,笑着问:“安安,蒙古刀和这样的衣衫里,你只能选一样。待想好了,来告诉爹。”
他早年间答应过要给孩子蒙古刀,但是要等孩子们都到七岁了才会给。如今安安求到父亲这里,石咏便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安安想了半天,还是忍下了对变装的渴望,对老爹说:“想要蒙古刀。”
沛哥儿则突然在一旁大声喊道:“想要爹身上的好看衣衫!”脸上一副迷弟表情。
他们家里哥儿和姐儿的性子似乎完全是反过来的。
石咏摇头笑了笑,道:“不用这么着急决定,你们尽可以再想想。想好了再告诉爹,若是告诉爹了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哦?”
此刻石咏膝下两个最小的润哥儿和涛哥儿正端坐在炕上,完全不晓得哥哥姐姐在与他们爹讨价还价的那是什么。不过,他们还不算是石家眼下最小的成员。如今敏珍也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正坐在石喻身边望着石家的几个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石喻便拍拍她的手背,比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日后也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的。
雍正四年过得飞快,一转眼,年希尧到石咏手下办差已经有大半年了。有年希尧在,石咏的新衙门简直如虎添翼,短短数月里的成绩几乎叫理藩院旁的衙门羡慕嫉妒恨。
石咏也觉得有年希尧这么一位“属下”他实在是占了太多便宜了。年希尧一进他的衙门,已经分别梳理了京里洋人传教士与外国公使的关系,制定了与外国人打交道时的基本礼仪与规则,并且成功地通过了雍正皇帝的批准,使之成为定例。
须知这可绝对是不小的进步,毕竟在另外一个时空,雍正身后的乾隆年间,还发生过因为礼仪没谈拢皇帝拒绝接见外国使臣的事儿。
有时石咏都觉得自己没资格做年希尧的上司。
然而年希尧却坦言他志不在官场。“茂行,你已经在官场上做得已经很好,我实在帮不了你更多。但眼下我做些具体的,能看得见的事情,对我来说非常踏实。茂行,请你就让我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衙门里办办差,这样闲时我还能画上一两笔。”
“也对!”石咏拍着后脑,他立即想起来年希尧精于绘画,工于山水、花卉、翎毛。当年年希尧点评石咏的画艺,他其实是口服心服的,也知道自己擅写不擅画,那一手画艺送到年希尧面前,那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若您还能像以前那样,主持景德镇御窑的烧造,是否便能让您在办差的同时,也一样能画上几笔,享受此间乐趣呢?”石咏又问。
“做督陶官呀……”年希尧回想往昔,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可是他想了片刻,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似乎是不愿意给石咏添麻烦,所以他找的理由固然是冠冕堂皇,“这种将差事和喜好揉在一处的情形最是危险,你会始终牵挂着差事,一刻也不愿意放手,甚至筋疲力竭的时候偏偏心里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滋味。这种日子……老朽是有些不想回忆了……”
说着年希尧连连摇手,婉拒了石咏。可是石咏到底有些懵,毕竟年希尧说了“乐在其中”四字,所以这到底是“乐”还是“不乐”呀。
与此同时,石咏也很快发现,雍正花在御制瓷器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造办处的御窑在景德镇,因此隶属内务府的督陶官常年驻扎在那里,并与京中不断鸿雁往来,将精心设计的瓷器器型与釉色一一用图画或者文字向雍正禀报。
而雍正对于御窑非常关心,事无巨细,一丝不苟,哪怕只是一张图纸,或是一种没烧出过的釉色,他都会详细过问。有一回石咏亲见雍正在一张器型图下面批注:“俟镟样时,底足收小些,上身腰箍不匀处镟匀些”。
石咏一见便有些愣住,心想,若是单看这评注,保不齐会以为是个专业的督陶官。
随着时间的推移,雍正御窑瓷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