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有姝色-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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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义伯府成了个空壳子。彭水东的家眷全被送到了谕恩候府,府外静悄悄候着三百亲信,这些人也都望着皇城方向,在等消息。若是事成,他们便要看顾好家眷们平安,若是事败,便要护着这些女人孩子逃往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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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院中灯火通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手中拢着一串儿佛珠。青玉的质地,盘恒间有清脆的响儿。她半阖着眼,口中轻声念着楞严经。瞧着镇定自若,可福缘眼尖,瞧见老夫人的指尖抑不住的打着轻颤,从而愈发用力去捻那珠子。
福缘不作声,端了盏热茶放到老夫人手边,又给李绣上了一碗酪子。李绣的女儿香姐儿今年才两岁,和她娘一样是个文静性子,到了陌生地方也不哭闹,只在娘亲怀里乖乖睡觉。
见李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舀酪子吃有些费力。福缘躬身轻声问:“要么奴婢帮您抱会儿香姐儿,您起来直直腰,好歹用碗面什么的,只吃酪子哪里顶事儿?”
李绣朝福缘笑了笑:“没事儿,我抱着吧。香儿怕生,换了人抱怕又要哭。”说罢仍搂着女儿,偶尔舀一口酪子垫肚。当娘的大抵都是如此,事事紧着孩子,自己委屈些倒是不怕。
吴氏火急火燎进了屋,“娘嗳!您这会儿还有心思念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倒是告诉我啊!”吴氏简直快吓傻了。今日从入了夜,便处处透着怪异。先是一群武将们在家中进进出出,后来男人们都没了影儿。李绣娘俩,外加上亲家夫人又都被送了来,眼下府外还围了二三百个当兵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夫人瞪她一眼,“小声儿!没瞧香姐儿睡着了?别处都妥了?”
“嗯,姨娘们和纷姐儿那,都有人守着,不会胡乱走动的。”
说起这事儿,吴氏更是忐忑。李绣才被送回来,婆婆就交代她管住家里人。尤其是寿光县主那,更是不要留情。
“至于杜甄那,一院子人,手脚都绑了起来,连嘴都给堵了。我是早就受够了她们的闲气,半点儿没留手,只是再怎么说她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这事儿若是传出去。。。。。。”
老夫人死死攥着佛祖,挑眉道:“眼下这当口,还怕这点小事儿?若成了,从此就是咱家说了算。若不成。。。。。。诛九族的罪过儿,也不差县主这点屁事了。”
吴氏不是傻子,这一晚上看下来,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可实在太吓人了,她不敢深想,只得压下想法,胡乱忙活着。此时婆婆终于把话说透,她呼吸一滞,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李绣。咽了口唾沫,讷讷问:“三爷真是那个心思?他、他这是反了?”
最后两字飘得都跑了音儿。
见她吓着了,李绣连忙道:“爹爹他们此刻已进了皇城。事已至此,娘也别忧心了,咱们一同等信儿便是。”
吴氏捂着脑门子倒在圈椅中:“合着你们都知道,又都瞒着我一人呢?”
老夫人连忙道:“怎么叫又瞒着你一人?昭儿只与我透了口风,家里别人谁都不知。绣姐儿是从姑爷那知晓的,可莫要冤枉你婆婆夫君!”
吴氏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是乡野出身没什么见识,来了京都也只在这侯府中前后忙活,可她也明白谋、反是个什么罪过。若是败了,不光她要死,老太太、绣儿绾姐儿要死,连老家的爹娘姐妹也一个都活不了,还有榕儿。。。。。。。
吴氏一激灵,骤然站起身,“榕儿!榕儿可怎么办?”
去年李榕便娶了妻。说起这门亲事,还害的吴氏与李昭闹了一场。搁她想着,李昭做了侯爷,家世是有了。榕儿自己又样貌不俗,读书勤勉,半点儿挑不出毛病,就该配一个出身高贵门第,性子又温良娴淑的贵女。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她儿子般配。
可谁想李昭却一意孤行,硬让李榕娶了陶家的独女。
江浙陶家,整个大邺无人不知,陶家的家主陶昀,百姓们对他有个戏称,叫他陶半国。意思是说,他陶家的金银,多到够买下大邺的半壁江山。陶家的产业遍布全国各地,他家有多富贵,人尽皆知。
可再有钱,吴氏也瞧不上。自古以来,人就分成三六九等,士农工商那都是在讲儿的,别说李昭做了侯爷成了士族,就是一家子还窝在乘安县种地,那也不该娶个商家女回来做长媳,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因这事儿吴氏跟李昭大闹了一场,一哭二闹就差三上吊了,可不管她怎么闹,李昭就是不肯松口,认准了那陶家女做儿媳。
后来三书六聘都走了一遍,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吴氏也只能咬牙认了。
那陶氏嫁进来,样貌长得是清秀,若是不说话瞧着便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一开口便漏了馅儿,竟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走道儿都带风。
为此吴氏愁的是长吁短叹,觉都睡不好,生怕儿子心中藏着委屈。
若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偏那陶氏还是陶昀的独女,家中事事都要她一人担待着。前几个月听说陶昀病重,她便动身回江浙探望,还非拉着李榕同行。气得吴氏又犯了头风。
眼下也不知他们夫妻二人是否还在陶家,若是在倒好了,只盼着这档口榕儿千万不要回来!
老夫人瞧她急的快要厥过去,轻声道:“早就安排好了!榕儿好端端的在他岳丈家住着,柏哥儿也借着书院的名头去了南边。若是咱们事败,南边离得远,他们也有时间想辙跑路。”
见吴氏听完呆愣愣的,老夫人还以为她仍旧不放心,又道:“你还要我把话说到什么份儿上?昭儿给他们留着后路呢!”
哪知吴氏嘴唇翁张,歪头问道:“这么说,不是陶氏作妖拐走了榕儿?一切都是三爷安排的?”
一晚上提心吊胆,这会儿老夫人倒被她气笑了。一把拍在吴氏背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挤兑你媳妇儿?我老太太都替孙媳妇儿冤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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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节,原本内务府已在着手准备着,不少宫殿都提前披上了华彩,透着喜气儿,可今日却四处安静的如同鬼蜮。
血若是溅在地上还好,一会儿便被雪花盖住,看不出来。可还有许多溅在朱墙上,像是黑乎乎的污渍,连成了一大片,碍眼的很。
这些血都是大内侍卫的血。宫中侍卫满打满算只有五百多人,而李昭手下攻进皇城的兵将有五千之多,人数上悬殊太大,侍卫们自然无力阻挡。有些瞧情况不对偷偷往内苑逃的,有些被吓傻了束手就擒的,这些人苟且,但保住了一条性命。
剩下那些一腔忠义以身护主的,便都血溅当场,殉了国。生死关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都从了自己的心。
太极殿内,李昭昂首挺胸站在大殿正中,他抬头望着龙椅上的章和帝,却并无往日恭谨之色。一双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与坦然,倒是当年小罗山初见的样子。
他笑,章和帝也在笑。
“倒是朕看错了人。”他细白的指头按在那份奏折上,沈源死了。
他的外祖父,那个一身倨傲,藐视皇权,笑中总是透着瞧不起他的老头儿终于死了。沈源,邺朝首辅,大半生都用在结党营私,专政弄权上面。朝中的半数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可他却未让儿子接手,早在几年前便把独子远远打发到了偏远西南,死前也未让他回京相见。唯一的姑爷英国公,现在又是个瘫子。
群龙无首。沈源生前死死抓着权势不放,谁人也别想分一杯羹。如今他用自己的死,逼的一手建立起来的沈党分崩离析,倒成全了想要重新洗牌的章和帝。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养虎为患?
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第59章 换脸
太极殿是帝王居所; 自然尊贵。甭管时辰多晚; 永远都是宫灯高悬,好似永不入夜一般。可许是今夜雪下得太大,到处都像蒙了一层雾; 殿中竟也透出了几分寂凉。
刘钰身穿玄色龙袍; 头戴金冕,端坐于龙椅之上; 垂眼看向立于殿中的李昭。明明是自己俯视着他; 可不卑不亢站着那人,却成了赢家; 何其可笑。不知怎的,刘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夜。
那时他还只是个皇子,想要登顶光靠父皇的爱重还不够,他需要煊赫的沈家推他一把; 所以他去求外祖父帮忙。可沈源是如何说的呢?他负手立在葡萄架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刘钰;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殿下,您不该听贵妃娘娘的话,去争那个位置。你不适合。”
少年人雄心壮志,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半点儿不好,何况是刘钰; 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刘钰立起浑身尖刺,冷笑问:“外祖是觉得我不善心计?比不得哥哥们?”
沈源笑的更加嘲讽,转身便走。风中传来他失望的声音。
“坐那个位置需要的从来不是心计手腕; 而是一颗悲悯众生的心。须得为天下社稷、为黎民百姓,舍得下自己,方才是合格的君主。”
“而你多疑心、善猜忌、喜欢自作聪明,却又没狠到那个份儿上。这就是善也难、恶也难,唯独庸碌是众生常态。可庸碌之人如何能坐稳江山?”
刘钰靠在冷硬龙椅上,彼时觉得那话听来刺耳,可现在想来,或许老头儿说的对。
年轻的帝王垂着脸看不清神情,“谕恩候,朕给了你权势地位,你却回过头来咬朕一口,这可不叫知恩图报啊。”
李昭听了丝毫不恼,一副胜者的大度姿态。“陛下便当臣是个小人吧。”
“呵,小人。。。。。。。”刘钰摇了摇头,“罢了。胜者为王败为寇,朕认了便是。可死也想死个明白,朕想问问你,究竟是如何收拢了黑羽卫?”
黑羽卫乃是大邺开国之君手下的一帮奇人异士。相传他们本领超群,能飞檐走壁,日行千里,取敌人首级于百步之外。可却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因为在大邺建国之后,黑羽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带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现在坊间百姓偶尔谈起,也都是当成神话故事讲给孩子听,没谁会当真。
可刘钰知道这是真的,真的曾有这群人存在过,因为他父皇留下了一份名单。上边记载,黑羽卫起初有五百五十人。他们分为明暗两部,明部善于收集情报,暗部则负责取人性命,由明主和暗主二人管理。他们之间像是一张网,每人只与自己上家联系。若是上家死了,便只认二主的黑羽令。所以黑羽卫之间互不相识。
大邺的开国君主,之所以能在乱世中一统天下,离不开这群人的功劳。
但不知为何,在大邺建国之后不久,黑羽卫便解散了。活着的黑羽卫只剩下一百三十四人,散落在各地。但令刘钰兴奋的是,这份名单还记载着,黑羽卫的本领世代相传,任凭刘氏皇族差遣。
若他能找到这些人的后代,重新建立起一支黑羽卫,又何惧其他权臣、藩王?这天下,谁人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可刘钰怎么也想不到,世代效忠刘氏皇族的黑羽卫,竟会叛变,投靠了李昭。
“陛下想错了,这事儿说起来倒要怪先帝。他一辈子心里头只装着沈氏那个女子,家国天下全然不顾,驾崩前也一心在帮那女子谋划铺路,竟忘了交代你,这件刘氏皇族最重要的秘密。”李昭笑了笑,“那份花名册,本质是为了赶尽杀绝。”
“什么?”刘钰惊讶的抬起头。
李昭还没来得及解释,殿中便响起另一道男音:“黑羽卫是一把利刃,但用的人也畏惧它的力量。当年大邺初建,皇帝无容人雅量,担心黑羽卫功高震主,或存心反叛,索性大肆屠戮,活下来的黑羽卫不到半数。”
“这些人散到民间,隐姓埋名过日子,可您知道为何二百多人的名单,传到您手里只有一百三四人的名字?”
男人声音很平淡,几乎没有情绪的起伏,可说到这却带上了悲愤之情。“呵,‘黑羽卫本领世代相传,任凭刘氏皇族差遣。’可上面还有一句话没有写,只靠历代皇帝口口相传,那就是‘随后灭其口’。用完便杀,以免黑羽卫再次势大,所以一代代传下来,到了您这代,黑羽卫便只剩下这一百三十四人了。”
“陛下可知什么叫做黑羽卫?黑羽卫每月有三两月俸,须隐姓埋名,其家族子嗣不得入仕,就靠一腔忠义,一代代的往下传。我爷爷等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黑羽令到底长什么样,许多黑羽卫都与他一样,到死都念着刘氏皇族的好。”
“每个黑羽卫到了岁数,或是身体不济时,便要将黑羽传给儿子。我爹开着他的小茶摊,等到了三十五岁,本以为没机会了,便将黑羽给了我。可谁想第二日便有了任务,本该我去的,可他不肯。我爹兴奋的像个孩子,眼里闪着光,说让我让让他。呵,陛下大概不懂,每个黑羽卫从小练就一身本领,都在等效忠大邺、效忠刘氏的机会。”
“我太好奇,便偷偷跟着他。眼睁睁见我爹完成了任务,却死在了宦官手里。他中了毒,脸色青黑往外吐着血,口型却是让我走。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行踪瞒的过旁人,却瞒不过他。可这一切,我宁愿自己不知道,只当我爹死于敌手还要安慰些。”
男人一身寻常的黑色布袍,如果不说话,就像个影子般无关紧要。可如今他字字泣血,红着眼睛逼问刘钰:“陛下,您现如今坐的这把龙椅都是黑羽卫拿命换来的。我们世世代代效忠刘家,可落得什么下场?如今反叛又有何不妥?”
刘钰原以为,是李昭许以事成之后的金银珠宝、权势地位才让黑羽卫反叛。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才故意有此一问,哪知真相竟是这般?
面对男人一连串的质问,刘钰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嘴唇翁张,最后只讷讷道:“朕、朕不知。”
李昭看向那黑衣男人,那人抹了把脸平复情绪,微不可见的朝他摇了摇头,李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起事的同时,他便吩咐黑羽卫去救李绾,眼下摇头的意思,是没找到人,还是女儿已经。。。。。。李昭愈发焦急起来,也不再与刘钰绕弯子,直言道:“于总管最是忠心,如今不在陛下身边,难道是去求援?陛下也不必为他拖延时间了,福王自身难保,恐难进京救驾。”
刘钰眉心一跳,宽大的袖口下死死攥着拳头。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