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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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救了回来,嗓子却坏了,颈上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一直留到至今。钟十三娘一回没死成,那时机一过,看着垂泪的双亲和阿翁也不忍心再来一回,便退而求其次出家了。
钟熹和她父母拗不过她,只得在庄园后山上辟出一块地方盖了座小道观,许她做了个带发修行的女冠子,府中的院子仍给她留着,起初那几年她连年节都留在山中不回来,这些年逐渐好些,时常回来住住,陪陪长辈,不过也多是待在自己院中,钟家其他姊妹设宴待客,她也不出来应酬。
清河长公主与她是相识于幼时的知交,卫家出事后便不往来了。长公主今日突然递了帖子来拜访她,在她院中坐了会儿,两人不咸不淡地道了几句寒暄,钟九郎来借琴,司徒婵后脚便起身告辞了,无论如何不要她相送。
钟芊多年前就知道她恋慕卫家十一郎,两人还遐想过往后做了妯娌如何常来常往,谁知弹指之间广厦倾颓,一切美梦都寂灭了,只是司徒婵仍旧抱着那梦的余烬不肯醒。
司徒婵赶紧将钟芊扶起来,脸上露出些丑态叫人撞破的羞惭,声如蚊蚋道:“对不住。”
钟十三娘恨也恨过,怨也怨过,如今对着她心底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了。
她转头对卫十一郎深施一礼:“长公主殿下是我的客人,叨扰了卫公子,很是抱歉。”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照着司徒婵兜头泼下,她羞怒交加,可眼下显然势单力孤,连自家亲姊妹都不帮她,只得拂袖离去。
却在门口迎面碰上了闻讯赶来的钟蔚。
钟蔚可没有卫琇和堂妹那么迂回婉转,施了个礼道:“长公主亲举玉趾辱临寒舍,真令蓬荜生辉,不佞听闻长公主有意入敝家家学,着实惶恐,只是殿下龙血凤髓,不佞拙目,恐不识妙语华章,还请天子降旨,敝姓阖族屈膝以待。”
说完也不看她脸色,傲慢地走进茅茨堂,先对着卫琇好一番赔礼道歉,然后叫了钟十三娘一起离去。
钟芊临走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卫十一郎,他与卫珏是堂兄弟,眉目总是有几分相似的。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卫六郎当初看见自己,为何总是流露出悲苦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急着回去,先发后捉虫~
第125章
将入腊月; 京师接连几日风雪蔽日,才不过申时; 看天色已仿佛黄昏。
承光宫已上了灯,皇后韦氏见清河长公主解去狐裘只着了一身单衣,立即吩咐宫人搬了两个炭盆来点上,韦氏自己怀着身子; 一时觉得寒意侵人,一时又觉得燥热难安; 便很难判断旁人的冷热; 心里想着热一些总比在自己这里冻着好。
“阿妹,”皇后状似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璎珞上垂下的彩丝穗子; “有一阵子没入宫陪阿嫂说话了; 近来还好么?”
司徒婵轻轻嗯了一声,往她隆起的腹部看了一眼:“小皇子这几日乖么?”
虽然还不知道男女,韦氏听见“皇子”两字心里禁不住一喜; 天子继位六年多,至今只郭才人诞下一位皇子; 论心焦; 整个后宫谁也比不上皇后。
不过她到底克制住了没有形于色,只是温婉地笑了笑,轻轻抚着肚子道:“医官说怀相还好; 只是这孩子皮得很,动起来没个消停。”
“好动才聪慧,将来必定如阿兄一般明睿英武。”清河长公主淡淡道; 她恭维起人来总是透着那么几分若有意似无意的敷衍,此时心里有事,更是恨不能将“场面话”三字写在脸上。
韦氏深谙表妹的性子,也不与她计较这些,寒暄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是时候切入正题了。她屏退了宫人,往司徒婵那边倾了倾身子道:“一晃许多年,想当初咱们一起梳着丫髻在外祖别墅中折梅堆雪,那情形还历历在目呢,转眼我都已是二十多岁的妇人了,阿婵过年也十九了吧?”
来了,司徒婵心道,他们姑嫂虽相得,也不至于思念难耐到风雪天将她召进宫里来——不出几日便到腊日了,届时她必定要入宫的,难道这几日都等不得么?必是钟家家学里的事传到了她阿兄的耳朵里,叫阿嫂出面敲打她呢。
当日钟十三娘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打开始就没打算给她留面子,即便钟家弟子没有搬弄是非的爱好,在场的下人也都看在眼里,随便哪个嘴碎的出去一说,朝夕之间便能传遍巷陌里闾——事涉天子唯一的胞妹和卫家十一郎,洛京的百姓没有故事尚且要捕风捉影地编排出一些故事来,何况真有其事?
不出两日,清河长公主为了卫十一郎大闹钟府的新文儿就传遍了洛京的大街小巷,每经一人之口便要添上若干枝节,到后来不但出现了许多个版本,且每一个人说起来俱是头头是道言之凿凿,个个宛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洛京百姓最为喜闻乐见的版本中还出现了一位神秘红颜,据说是卫公子心许之人——只是关于这位红颜的身份,以至于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是圆是扁,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了。
故事的一半甩甩袖去了西北,留在京都的清河长公主便只能一人挑起大梁,连长公主府的下人都在暗暗地传,司徒婵扫一眼他们心虚胆怯的模样便心知肚明了,心中烦闷却无处可诉,只得装聋作哑,紧闭门户躲清静。
在卫十一郎的事上,司徒钧上回说得很明白了,一分余地也不给她留,故而她去钟府之事是瞒着兄长的。起先也只是知道卫十一郎逢旬休在钟氏家学中讲课,又从母亲韦太后那儿听闻三姊常山长公主乔装打扮在钟家出没——司徒姮一向散漫惯了,也没怎么想着瞒住宫中诸人,反正也没人把她的所作所为当回事就是了。
司徒婵最忌惮的自然是姜二娘,不过对这爱美成痴的三姊也不得不提防着——她对卫琇的姿容时常赞不绝口,如今千方百计地混进钟家去,难保不是冲着卫十一郎。
清河长公主原本只想借着拜访钟十三娘去探探虚实,直到发现那屠户女竟也在,一下子气愤填膺,便不管不顾地失了分寸。
韦氏觑了觑长公主的脸色,在心里斟酌了一番道: “你阿兄的意思是等开春气候暖和些,就替你遴选驸马,要我说呢,你自个儿也可以着意留心起来,若有合适的俊彦,便告诉阿嫂,好叫你阿兄添入名单里去,也不必过于拘泥家世身份,只要持中守正,品貌出众,你阿兄同我必定尽心竭力玉成良缘。”
“急什么,三姊比我大三年呢,连她都不急。”司徒婵佯装不知。
“三姊一向特立独行,连阿耶在世时都做不得她的主,遑论你阿兄……”韦氏说到此处突然停下来,按着肚子笑道:“又在踢我了。”
待腹中的孩子练完拳脚,方才轻轻将手搁在司徒婵手臂上,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道:“阿婵,你我本就是表姊妹,如今又成了姑嫂,我不同你避实就虚,全大靖的小娘子里就属你最尊贵,什么样惊才绝艳的儿郎不是尽着你挑,天下又不是只有卫十一郎一个男子,何苦为了他虚掷年华?若是有法可想,你阿兄必定会遂了你的心愿,可是你也清楚卫十一郎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了,阿嫂。”清河长公主扯了扯嘴角,他们劝来劝去不过那几句话罢了,都道卫十一郎宁折不弯,可她阿兄何曾敢为了她这妹妹折一折他试试?
起初纵然有怨怼,日日朝夕相处,难道就不能日久生情么?他能钟意姜明月那样空有容色实则蠢笨不堪的屠户女,自己与她不啻霄壤,又有一腔挚诚的情谊,天长日久何愁打不动他?说到底只不过她阿兄诸多顾忌罢了。
司徒婵心里有怨,连带着对面前这位善解人意,惟她阿兄马首是瞻的阿嫂也有些不满,想了想,蹙着眉道:“阿嫂,妹妹何尝不知您说的这些道理?不该有的念头我早放下了,只是……只是实在不忍心看他自甘堕落罢了。”
“这话怎么说?难道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言竟是真的?”这两日韦氏也听了一耳朵关于卫十一郎的传闻,此时听长公主话里有话,胃口简直被吊上了天,连肚子里的胎儿都若有所感,停下手脚一动不动地静待下文。
清河长公主并不知道外间是如何传的,再没眼色的人也不敢搬到她本人面前来讲,她也没兴趣知道,只接着道:“是姜太妃娘家二娘子,你也见过的。”
“啊呀!不是真的罢!”韦氏花容失色,若不是身子沉,恐怕要从榻上一跃而起。
“可不是,”司徒婵抚着手腕上的缠枝莲纹金跳脱道,“我亲眼见到的还有假?阿嫂,若他钟情韦氏、裴氏、钟氏、萧氏甚至再次一等世家的女公子,我只会遥祝他欢喜顺意,可他偏要和那……那样的人搅合到一处……”
韦氏得知了内情,有些理解清河长公主的愤怒,不过她毕竟已嫁作人妇,看男女之事与在室的小娘子便有些不同,夫妇之间实在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玄奥,有时候非关家世的。
清河长公主把话说到了,见阿嫂沉吟,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司徒婵缓缓走出大殿,心里满是凄楚,卫琇视她若无物,她却还要为他绸缪。其实他们都不懂,她并不是非嫁卫琇不可,只是不甘愿眼睁睁看着他受人蛊惑铸成大错——直到此刻,她心底里其实并不以为卫琇会娶姜二娘,只是那种人家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她难以想象的腌渍手段,卫十一郎同她沾上了边,如同一只脚踩在悬崖上,往前迈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韦皇后为了安胎一直待在承光宫,尤其是入了冬之后,连去庭院中透透气都有老宫人轮番劝谏,卫十一郎的秘辛简直如同往她寡淡无味的日子里撒了一把盐。韦氏满心都是卫十一与姜二娘的纠葛,迫不及待要同天子分享,可惜当夜天子一直在案前忙到半夜,便宿在了宣德殿,韦氏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晚膳时才将那了不得的新文向天子和盘托出——措辞自然是很得体文雅的。
天子也是大为惊骇,不过卫琇娶姜家女总比与裴氏结亲好,且卫十一郎本就惹眼,士庶通婚必定掀起轩然大波,届时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与他倒也甚是便宜——不过也只是白想想罢了,卫十一郎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将自己置于那样四面楚歌的境地。
***
却说那日姜昙生领了二妹的示下,总觉得后脖颈仿佛有根筋叫人提着,恨不能立时将那块烫手的双鱼佩甩回萧九郎怀里。
只是正要约萧熠出来仔细分说,便遇上京师连日风雪,直过了四五日才盼得晴霁。姜昙生不敢耽搁,立即叫人送了帖子去萧家,请萧九郎当日夜里去蕣华楼一叙。
萧九郎接到帖子便有些犯嘀咕,自他透露出求娶姜二娘之意,两人出去饮酒便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些烟花之地,姜胖子连歌姬乐姬生得眉清目秀些尚且要忌讳,如何主动邀他去蕣华楼那种地方?
莫非又变换着法子试探他真心还是假意?萧九郎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能暂且放下,只等当面见了姜昙生弄个明白。
第126章
大约盛寒长夜更容易叫人生出倚玉偎香的渴望; 蕣华楼的生意格外好。
入夜时分又飘起了雪,附近街巷中交错零落的车辙和屐齿印很快被雪遮盖了起来。
外头月隐星暗; 雪片翻飞,室内客人寻欢觅艳,兴致高昂。
萧熠进了蕣华楼,绕过朱阑回廊; 轻车熟路地往里行至二进庭院,耳边不时飘来丝竹笙管和娇笑低唱; 间或有一二绰约女郎轻移莲步迎面走来; 与他擦身而过时故意将轻纱帔子从他胸口轻轻拂过,回眸一望; 留下残香一缕; 真叫人恍然若身坠云梦。
萧九郎进了预先订好的雅室,却见姜昙生已经先到了——这也很不寻常,他仿佛天生少根准时赴约的弦; 平素相约饮酒,几人中总是他来得最迟。
“九郎快来坐!今日咱们须得尽兴; 喝他个不醉不归!”姜昙生见了他赶紧站起身迎上来; 他语气格外热切,眼睛却总是往一边飘,似乎刻意躲着他。
萧九郎更觉诧异; 姜胖子城府浅,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自从知道自己属意他妹妹; 时不时要寻机摆一摆大舅子的谱,何尝如今日这般鞍前马后,殷勤里透着心虚?
正沉吟时,一旁伺候的侍女走上前来,伸出一双素手来解他胸前黑貂裘的束带,他这才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自己来。”遂解下裘衣交与她。
侍女小心抖了抖貂裘上的雪,拿去覆在竹熏笼上。
蕣华楼二进的客人不多,萧九郎时常在这里与同僚或友人应酬,那侍女与他很是熟稔,平日见了面总免不了调笑几句,谁知他今日却一反常态,端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着实很不寻常。
不过这里的女子惯会看人脸色,她略一思量便道:“敢问这位公子,南边来的茶汤是否喝得惯?”
萧九郎满意地扫了她一眼,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先来一碗酪浆。”转头对姜昙生道:“出了宫直接往这里来的,还没来得及用晚膳。”
姜昙生赶紧叫那婢子先去传些糕饼点心和热羹来,萧九郎也不客气,等点心和菜肴来了,一样尝了几口,先把肚子垫了个半饱,这才搁下牙箸。
那侍女便叫人将碗碟撤下,换了下酒肴上来,高执玉壶,将琥珀色的酒浆倾入红玉樽中。甘醇酒香与炉中袅袅升起的合欢香缭绕一处,俄顷充盈一室。
萧熠抢先一步端起酒樽敬他:“先干为敬。”
两人仰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萧九郎端详着樽底些许残酒问道:“这是什么酒?似乎未曾尝过。”
那侍婢道:“回公子的话,此酒名叫‘九丹金液’,是前日才从秦州送来的。”
萧九郎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对姜昙生道:“你兴致却好,寒冬腊月的如何突然想起邀我饮酒?托你的事儿办成了么?”
姜昙生舔了舔唇上残酒,只道:“不忙说这些,先饮酒!先饮酒!”
两人各怀心事,闷头饮下三杯,都有些微醺之意。姜昙生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