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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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再忍忍,不到一个时辰就换班了,”另一名阍人接过热酒喝了一口,觑了觑眼睛,用手背揉了一气。
“咋了?”
“不知道咋的,这眼皮跳个不住,”揉眼的阍人顿了顿又道,“哎,你觉不觉着今儿有点邪乎?前边儿巷子里那群野狗嚎半日了,叫得人谩!!!!!!�
“嘘——”同伴打断了他,侧着头,将手拢着耳朵仔细听了半晌,小声道,“那是什么声儿?”
”小子故意唬你阿兄呢!”那阍人嬉笑着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的肋骨,随即怔了怔,焦急道,“快上门楼!”
那是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闷闷的滚地雷一般由远及近,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
北军中侯杨武命部下领五百甲士前去围荀府,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兵马,与殿中中郎裴广领的三百宿卫会合,将卫府围得水泄不通。
杨武在门外高声喊道:“中书监卫昭专权擅事,安官贪禄,以私毁公,与太子共谋篡弑,臣杨武奉诏讨逆,尔等速速开门,若不束手就擒,便军法从事!”话音甫落,他脸上阴鸷之色一闪,一挥手,便有数十名军士抱着粗木朝着卫府的朱红大门撞去,其余士众则架起人梯,往墙垣上攀爬。守在周围几处高阁上的弩士一听喊杀声起,纷纷引弓,火箭从四面八方齐发,卫府中不多时便有多处被点燃。
卫家人在睡梦中惊醒,匆匆忙忙披衣下地,推门而出见四处火光冲天,都知大祸临头,一时间人仰马翻,妇孺的哭声与叫喊此起彼伏。卫六郎
卫家男丁迅速集结起数百名披甲执锐的部曲严阵以待,守在墙垣上的弩手居高临下朝墙外放箭,霎时有不少人中箭栽倒,墙根堆积起不少尸体。卫府的院墙虽比一般门户高些,但毕竟不是什么高垒深壁,禁军兵士训练有素,前赴后继地踩着尸体往上攀,墙上守卫很快便招架不住,不时有人被□□戳中栽倒下来。
卫昭亲自指挥部曲防御,他身披铠甲,手执长刀,依稀是当年驰骋疆场时的勃发英姿。卫家几乎所有的子孙都站在了他的背后,大儿子已届不惑之年,孙儿十郎才过完十三岁的生辰。
卫昭转身望了一眼,咬紧的牙关松了松,穷途末路的悲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竭尽全力地将其压在心口,敛容沉声对三郎卫琛和六郎卫珏道:“你们带一队部曲去内院,守着阿婆、阿娘、姨母和姊妹们,若是。。。。。。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阿翁——”卫珏哑声唤道。
“莫多说了,”卫昭手背朝着他轻轻挥了挥,就像小时候打发他自个儿去玩一样,“你是卫家人,莫叫阿翁瞧不起。”
大门终于不堪撞击向内打开,手持刀刃的甲士像潮水一样冲杀进来,部曲一边迎敌一边掩护主人,卫家子弟多任文官,虽曾学过骑射,何尝见过这等阵仗,二房长孙卫珉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刀。
“卫昭!你妄行过任,构长浮华,以贱陵贵,图谋废立,今日死有余辜!”杨武高声道,复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卫大人,莫要负隅顽抗,我看在两家世交的情分上,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
卫昭瞪着血红的双眼,指着杨x怒道:“我卫昭忝居高位,战战兢兢,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虽无雄毅之略,赫赫之功,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吾君!尔等宵小,谄言以邪,朋党比周,矫诏诬陷戕害朝廷重臣,千刀万剐不足以谢罪!”
“不见棺材不落泪!”杨武脸上现出狠戾之色,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箭!”
***
“遥集兄,别来无恙否?”殿中中郎裴广将佩剑收回剑鞘中,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啊,瞧我这话问的。”
卫珏坐在院中,靠着棵梨花树,他将胸口的箭□□扔在一旁,便有血汩汩地流出来,茶白的袍子已经染成了深红,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是被他杀死之人的,哪些是部曲的,哪些又是亲人的。
火光映红了天空,浓烟像黑云一样升腾起来,四周遍地横尸,时不时传来梁柱在火中坍塌的轰然声响。卫珏望了望烟柱,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然而他还是小心地将视线避开堂屋,生怕看到悬在房梁上的阿娘、叔母和姊妹们。他终究是个懦弱的人,难堪大任,他的祖父错看了他。
那副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可以卸下肩歇一歇了。
是在这棵树下么?那时他们多大呢?卫珏目光涣散,脑袋发沉,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得不去计较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树下弹琴,小十一撑着下巴在一旁听。
她听了片刻便失了耐心,站起身用脚尖踢了会儿小石子,又折了柳条来撩拨琴弦。
“不是你吵着要我教你的么?”他说着一手将柳梢按住,另一手轻轻一勾。
“我才不信这是广陵散,”小十一将柳条拽了回去,往地上抽打了几下,搅得尘土飞扬,“一股子老叟味儿,怎么会是嵇中散那样的人物弹的广陵散?”
“那就不得而知了,”他笑着道,“我阿耶去会稽一带寻访了三载才寻回此谱,阿翁道此曲不祥,将谱烧了,我还是偷偷同阿耶学的呢。”
“哦,”小十一便深明大义地道,“那你再弹一遍我仔细听听。”
其实他和小十一从未独处过,可见记忆是作不得数的东西,然而卫珏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梨花开得正好,风一过便洒下一蓬碎雪般的花瓣来,小十一便摇头晃脑地将它们抖落。
可惜今年等不到梨花开了。
第75章
将近寅时; 浓墨般的夜色渐渐淡了,姜二娘下榻的屋子里点着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烛焰一跳; 阿枣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阿枣姊姊; 三平说望见城里烧起来了!”阿杏端着铜水盆走进门来。
“哪个三平?哪儿烧起来了?”阿枣心不在焉地问道。
“护院三平呀,瘦高个,脸长得像茄子那个; ”阿杏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下; “说是烧得厉害,连天都烧红了!那黑烟!哗!”
“哪家走水了吧,”阿枣漠不关心地道,“天干物燥; 没啥稀罕的。”
“小娘子好些了么?”阿杏一边道一边将铜盆递过去。
阿枣她站起身来接过盆,手刚触到冰冷的铜盆便一哆嗦; 她大半夜未阖眼; 背上寒意阵阵; 守着火盆也不顶事:“才刚折腾了一会儿,说了许多胡话; 一个劲儿冒冷汗。”
“那可咋办!”阿杏舔了舔因缺觉少眠而干裂的嘴唇,焦急道; “药也喝了好几碗了,怎么还不见好,我去把大夫叫来看看?”
“有什么用?”阿枣白眼都翻不动了; 有气无力地道,“来了几回了,每回叫再煎副药,尽是白折腾人,小娘子已经得了风寒,半夜三更地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喝药,怕得烧得更厉害!二郎还在外边么?”
阿杏叹了口气道:“还在厅事里坐着呢,脸色青板板的,瞅着恕!�
“咱们小娘子一向里待他好,看来是没白费。”阿枣按了按酸胀的道,“吕嬷嬷这会儿差不多该起了,你去她屋里说一声,往厨房传些热乎点心和汤羹给二郎送来,别一个还没好另一个又倒下。”
“我去吧,吕嬷嬷丑正才睡下,她上了年纪,怕受不住。”阿杏揉揉眼睛,眨巴了几下道。
阿枣点了点头:“索性多要一些,咱们也吃些,暖暖身子。”
说着去揭敷在二娘子额头上的帕子,才一揭开便有股热气冒出来,阿枣赶紧将帕子投进凉水盆里,漂了几下,拿指尖拎起来忍着刺骨的寒冷拧干,叠好了盖在主人的额头上,用手掌轻轻摁了摁,毫无预兆地涌出眼泪来,喃喃道:“小娘子,求求您快些好起来吧。”
钟荟感觉自己飘到了半空中,她俯视着这一幕,很想说点话什么安慰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接着她有些恍惚起来,阿枣连同庄园的屋子仿佛水中倒影,晃了晃,随即消散了。远处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徐缓的琴音,她侧耳倾听,觉得这曲子有些耳熟,不由自主地循着琴声飘去。
眼前慢慢浮现出个宅院的样子。她四下里环顾了一眼,立即认出来这是卫家的正院,那棵梨花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枝桠张牙舞爪的,很好认。她霎时放了心,脚落到了地面上。
“十一娘来了。”卫七娘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转眼间就到了她跟前,她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乌油油的长发梳成双鬟髻,穿着件鹅黄色的衫子,衫子外罩着层雾一样的轻纱,胸前的缨络上挂着那块白玉如意。
钟荟由她牵起自己的手,笑着道:“前日我遇见你家十二娘了,她生得与你很像。”
“那不就是么。”卫七娘完美笑颜地指了指坐在台阶上的小娘子,她着了件樱粉色的绫绢上襦,月白裙子,正羞怯地望着她笑,细声细气地道:“钟姊姊。”
“你不是想学广陵散么?”卫七压低声音道,“趁着阿翁去宫里还未回来,叫六兄教你。”
钟荟想起卫六郎与钟十三娘议亲,心下正踌躇着要不要避嫌,卫七娘已经拉着她走到了树下:“仔细学啊。”
卫珏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地抚着琴,落下的梨花在他身边铺了一地。
琴音有些悲怆,钟荟无端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一曲弹毕,卫珏在悠长的余韵中仰起脸朝她笑了笑:“学会了么?”
“一遍哪里能学会,”钟荟闷闷地道,“你再弹一遍,慢一些。”
卫六郎看了看天色道:“来不及了,回去吧,小十一。”
身后七娘和十二娘也道:“快回去吧。”
钟荟一回头,不知何时卫家众人都到了,满院子的人,卫老太爷、卫珏的阿耶阿娘,二房、四房、三房。。。。。。怎么不见卫十一郎呢?她有些纳闷,他阿耶阿娘和阿兄阿姊都在,她正要开口问,又听卫珏道:“小十一,你好好的。”
那声音里的惆怅如有实质地堵在她胸中,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一声鹤唳划破长空,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邙山的庄园中,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天光已经大亮了。
“小娘子,谢天谢地您总算是醒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吕嬷嬷抚着胸口道,“想吃些什么?奴婢去给您弄!”
钟荟怔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念头盘踞着:出事了。
***
姜家守夜的阍人子时不到便在门房里打起瞌睡来,最早发觉外头有异的反倒是蒲桃。
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晚上便常常要起夜。这夜子时,她照例憋醒了,扬声唤醒睡在床边榻上的阿鹃,这小婢子是她有孕后姜大郎现从外边采买的,没从公中走,也没受过什么调。教,服侍起人来十分凑合。
蒲桃基本上自力更生地套上外衣和裙子,披上棉披风,由阿鹃搀扶着出了院子,南丙院与相邻的南乙院共用一个侧房,每次都得走长长一段路。阿鹃借着夜色掩护把白眼翻到了天上,这位半仆不主的忒把自己当个人物,还不肯在木桶上凑合,嫌摆在屋里熏人。
出完恭回来,两人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外面锵锵的金戈声和厮杀声,大约隔了几条街,听得并不十分真切。蒲桃立在当地仔细听了一会儿,似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她当机立断对阿鹃道:“快去喊郎君起来!”
阿鹃推脱:“郎君在陈娘子房里,娘子干脆要了奴婢的命算了。”
蒲桃“啪”地甩了她一个耳光:“不去我现下就要了你的命!”说着抱着肚子急急回院子里去了。
不一时哈欠连天的姜大郎来了,他睡眼惺忪,外间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却没往心里去,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蒲桃拽着他的袖子三言两语一说,他顿时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
蒲桃知他向来没什么主意,本来就没指望他什么,一边思索一边道:“大半夜的城里杀起来,多半是宫里出了变故。郎君您先命管事将家丁护院都叫起来,每个门外都派人守着,看着不像是冲咱们家来的,可也得防着有人浑水摸鱼;往每个院里派护卫人手肯定不够,让夫人、小娘子和小郎君们都去老太太院里,院门外再加一重守卫;再一个万一有贼人趁机摸进来,多半是求财,须嘱咐家人,切不可贪恋金银财帛。”
“要不要备车?”姜大郎道,“看情形不对还能往外逃。”
蒲桃沉吟片刻道:“备几辆马车也成,然而城门、宫门多半都闭上了,出去也只能像没头苍蝇似地乱窜,还未必有府中安全。”
姜大郎连连点头,此时还不忘诉诉钟情款曲:“我姜景仁得了你真可谓夫复何求。”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个有的没的!”蒲桃柳眉一拧,“快去!”
姜景仁毕竟也是在朝为官的人,有了蒲桃这根主心骨,将那些事项一一分派下去,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便去了老太太院里。
阖家老小连同姜大郎那些莺莺燕燕全都焦急不安地守在堂屋里,孩子们大多不明所以,睡眼朦胧地依偎在各自母亲怀里。
姜大郎一跨进屋里,那些个后房女子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郎君”,这个扯着他袖子问“如何是好”,那个扒拉他腰带道“妾好生害怕”,惟独蒲桃安安静静垂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里紧紧攒着根削尖的竹竿。
姜大郎应接不暇,坐在一旁的曾氏见不得这情形,气不打一处来,往案头上一拍:“都给我退下去,成什么话!谁再吭一声滚回自己院子里去!”
主母发了话,没人敢再吱声了,曾氏这才抚了抚膝头裙裾上的褶皱,站起身走到夫婿跟前。
姜大郎讪讪地道:“阿娘呢?”
曾氏道:“婆母在房里,老人家年纪大,又是大病初愈,我叫下人替她更了衣,现下合衣躺着。大娘、三娘和八郎也在里头。”
姜大郎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会儿道:“你自己也当心着点。”说着进屋去了。
一进屋却见姜老太太已经下了地,拄着拐杖转悠来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