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前度-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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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非呆了片刻,随即回神,见赵竑看着自己,眼神并没有什麽变化。从进来到现在,那双眼都显得有些疏离。
明非心里有一点别扭,随即挥去,看着赵竑:“你高中是在国内读的吧?历史学过吧?”
赵竑怔怔的:“啊?学过……”
“圈地运动记得吗?羊吃人知道是什麽吗?工业革命的後果你懂吗?”明非一连串问出来,声音越来越大,手在床边案上一拍,“你那些教材我也没仔细看,到今天才发现你竟然连机床都往上写!什麽珍妮纺纱机,简直就是最基础的东西──你知道工业化然後生产过剩,会导致什麽结果吗?这可不是倒牛奶的问题!”
赵竑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他看着明非的脸,上面只有愤怒。
生气的明非看起来要有活力得多,像是初识的时候,那个稳重中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男生。被自己纠缠得烦了的时候会对自己喊,会生气,甚至会捉弄人。
已是隔世。
好久没这麽近距离看他了,赵竑有些走神,完全不知道明非在说些什麽。努力保持表情平静,赵竑低低开口:“我……好像背过,但是忘了。”
明非火气稍降,侧头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自己国家的历史都没记住,还能指望你去记住英国的历史吗?”
他的手又在案几上敲了两下,赵竑见他眉毛略微抽动一下,心下一阵紧张,一伸手把他的手握住,翻了过来。明非的手刚刚拍打得有些发红,手心那可怖的伤疤附近却是极白。赵竑轻柔地捏着,低声道:“别那麽用力……疼不疼?”
明非无语,用力把手抽回来:“赵竑!你听没听到我在说什麽?”
“你说高中历史。”赵竑回答得很快,一双眼仍然盯在他手上,“要不要敷一下?有点热……”
明非只觉头疼,躺了下去。赵竑紧张兮兮又要上前,明非抬起手:“你能不能安静一下?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向你撒娇的。”
赵竑表情一黯,动作僵住,站在床边。
“我们谁也研究不出高产农作物,也许过几年会有新生科学家逆天,但不是最近。幸好我之前已经推广了地瓜土豆玉米,即使农田少一些,应该也不至於会饿死人。”明非见他终於安静下来,缓缓道,“也幸好现在是宋朝末期而非明朝清朝,大宋和海外贸易还是不少的。泉州要建海关,其它港口也要开起来,这是生产力过剩的最佳转接方子。”
“进口国不会设贸易保护吗?”赵竑听到做生意,总算是明白过来,接话问道。
明非白了他一眼:“这大古代的,谁能有这麽先进的意识?再说你搞那麽多兵做什麽的?我们不偷不骗不抢,若别人不愿意跟我们公平做生意,你不会打过去啊?”
赵竑摸摸头:“我记得你是和平主义者。”
“我是,但是我始终不是国际主义者。”明非瞪着他,“幸好大宋本来就有点资本主义倾向,不然大批机器出现,社会还不知道会动荡成什麽样子……你真是一点历史规律都不懂!”
赵竑低下头,咬住牙:“我若是能多懂得一点,又怎麽会……到今天这地步。”
明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微微闭了下眼。
不过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明非对於工业化的後果显然比赵竑了解得多,自然就担心的多。向赵竑普及了一下历史知识和经济常识之後,赵竑也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虽然是技术人才,毕竟也创办公司且非常成功,这点事情还是能想明白的。
两人於是也顾不上其它,开始热烈讨论起来。在原来的时代,赵竑比明非大十几岁。他出生的时候,农村穷且落後,很多物事都还属於“劳动人民的智慧”,而非科技成果。赵竑脑袋里那点东西,倒能多少提升一下农业大国的现状。
同时,赵竑对商业法劳动法很了解,而明非也研究过不少法律,又熟悉古代社会。两人加在一起,讨论内容互补且有用。
中途常保来送了饭,观雪端茶送点心。两人听他们说话,完全听不明白。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加在一起,怎麽好像是鸟语一般?偏生皇上和明非说得热切,虽然有争执,但好像彼此都明白对方在说什麽似的。
他们自然不知,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本来就只有赵竑和明非二人,能互相了解彼此。
除了对方之外,谁也不行。
十七
讨论过一阵子之後,明非低头动笔写商法。他身体还有些虚,写了十几分锺,刚刚讨论带来的兴奋渐去,开始感觉到了疲倦。
人歪歪倒下去,没有被扶住。明非一怔,才想起来观雪和常保都不在屋里。他眼珠一转,只见床边有个人早就倒下去,半趴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明非眉头皱了下,凑过去看,赵竑满脸通红,呼吸有些弱。明非久病成医,一看便知他是身体弱,竟然禁不起刚刚的情绪激动,昏睡过去。
明非怔怔看了他半天,赵竑那麽身强力壮的一个人,现在怎麽成了这样子,身体比他这个病人还要弱些。
看看一边的表,显示已经晚9点。两人足足讨论了三四个小时,难怪都疲了。明非也不想去麻烦别人,用力把赵竑抬到床上,
收拾了一番,他便睡下,躺在赵竑旁边。偶尔碰到,便觉对方身体硬得咯人,不由轻叹。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呆呆看着赵竑,看了一会儿,方才睡去。
半梦半醒间,很单薄的手臂环过来,很自然抱住他。明非被骨头扎得有点疼,下意识移开一点,马上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不舍和哀求。似乎有声音很低地叫着他的名字,那样沈,和痛楚。
算了,虽然咯得慌,但是很暖和。
明非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向前一点,钻进对方怀里。
父母意外去世时,抱着他安慰的怀抱,也有这麽暖。他本来并不喜欢江瑞成,一开始就看出对方的心思,一直明明白白表示拒绝,但对方始终没有直白表达也没有进一步的要求,他也没办法做得太绝。但後来,对方缠得久了,总是缠出些感情来。何况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只有这个人陪在他身边温柔安慰他。
明非半梦半醒地想着这些,梦里渐渐有了从前的种种。
忽然之间很安心,在这个怀抱里,他不用强行抑制自己,不用连做梦都要控制自己的声音──他不敢叫出来,在金国的时候,那一出无间道关系太大。就算他豁出自己性命,总不能把大宋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断送掉。
到了大宋,他又马上受到了那样的待遇,更不肯露出任何口风,免得自取其辱。
这世间没人懂他,除了一个人。连潜意识都知道,在这个怀抱里,他就可以尽情安睡。说些什麽都没关系,对方会懂的。
於是一夜安睡,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是赵竑先醒过来。这几个月间,他身体确实虚弱,但总是少眠。这一晚能睡得这麽久,已是难得。
刚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是朦胧的,只觉得怀里抱着的身体软软的。赵竑微微笑起来,抱紧怀里的人,下意识低头,在对方颊边一吻。
这是他十几年来的愿望,如今终於实现了。他的小陶在他怀里,天都亮了,却还赖着不肯起──等等,小陶?
赵竑猛地睁大眼,低下头看去。怀里的人睡得安稳,眉心有些微褶皱,五官也少了些稚气。是陶然没错,但是,已经不是十几岁的那个少年了。
赵竑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麽爬上床来的,但他知道,这代表不了什麽,甚至明非醒过来看到他,可能会生气,会怀疑他故意占便宜。
於是他爬起来,从床边慢慢下去,站在床头看了会儿明非的睡颜,只觉心魂俱碎。
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和他能有这样局面,该有多好。
只是已经太晚。
明非其实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既然主动找过赵竑几回,索性告诉他以前那“不见”的禁令就算取消,当真有事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找他。
当然,即使如此,赵竑也很清楚,明非还是不愿多见他的。他向来识趣,既然知道,便不会多去,很多布置都是通过文字来交流。反正两人有着独特的默契,很容易了解对方。
而同时,赵竑依然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明非。秋天是进补的时候,皇宫里少不了药膳的方子,明非本来身体就弱,现代的时候,赵竑为了他也动过不少脑筋,现在也还没忘。一时之间,皇宫内都是药膳那淡淡清香味。
便是到了中秋,赵竑这没学问的问明白这时代没有月饼,就自己做了出来。仔细想想,明非在吃喝方面要求不高,不过还很喜欢蛋塔和一些小吃。
於是,八月十五的晚上,後宫的院内摆出一张桌子,摆上月饼蛋塔牛肉干瓜子等食物,明非身体正在康复,连茶都很少喝过凉的,因此只给他准备了一小瓶葡萄酒。瓶口很滑稽的用木塞封着,常保拿出一个奇怪的开瓶器,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
明非呆呆看着月亮,转头看到他一头大汗,不由失笑,一挥手:“你下去,问问赵竑有没有空吧。”
常保一怔,随即大喜,马上下去唤人。观雪也愣了下,随即一笑:“那我也下去了?”
“你总有相熟的姊妹们吧,这时候该是合家团圆,还是和同伴一起比较好。”明非看着天上,痴痴道,“不过你还是告诉常保一声,不要去喊人了……他又不是我,他有家人的。”
不过他这话显然说晚了,片刻功夫,赵竑就过来了。
赵竑并没有陪伴他那些孩子们,他是一个非常称职非常融入角色的古代皇帝,没那麽多温情,没那麽细腻的心思。除了对明非。
常保叫他的时候,他正在做样子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练字。写的只有两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和明非相距半里都没有,却无法婵娟。月缺月圆,不过是自转公转的问题,和人心本来无关。
生在严格计划生育的年代,父母一去,就再也没有太亲近的亲人。如果没有明非,赵竑甚至连寂寞都不会有,会很好地融入这个时代。
但是有明非。那个人便是他生命里注定缺少的那一部分,想到的时候,心都是疼的。像是生生被切碎过。
却长不全了。
听到常保召唤,赵竑连忙跑过去,带着讨好微笑地打开葡萄酒酒瓶,为明非倒满一小杯:“孔大夫说喝点这个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不过别太多……”
“壁薄如纸,其声清越……”明非拿起杯子叹了口气,“在现代的时候,想过很多次真正的宋瓷,现在身边满地都是。”
“那不是很好?”赵竑带些笑意,表情极是温柔,“你以前就喜欢这些,我那时就觉得,你实在不像是现代人,而应该是生在古代的。”
明非苦笑,喝了口酒:“哪有你适应,我怀疑就算把你扔到原始社会,你一样能成为大统领,把什麽太昊少昊甩得远远的。”
赵竑眨了眨眼:“那是什麽?”
明非无语,知道这是对牛弹琴了。他再喝了一口,又为赵竑倒上一杯,举起酒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作为两个见了‘古时月’的‘今人’,我敬你一杯。”
经过这麽久的古代常识补习,赵竑总算是知道这首诗的。他很慌张地举起酒杯:“那个,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个……”
他是想说句诗应和的,但话出口觉得这诗实在太扫兴,便有些紧张地要打岔。明非却“噗”一声笑出来:“搞错节日了。”
“啊?”
明非低下头,眼神渐渐凌厉。他再倒了一杯酒,一挥手洒在地上。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他站起身看着赵竑,冷冷道:“你告诉我,你以前兴致勃勃和我讨论什麽武侠小说,是你真的看过,还是假充了解?”
赵竑心猛烈揪起来,迟疑片刻,狠狠咬牙:“我没看过。”
“我想也是。我本来想,你至少看过神雕侠侣,至少也该知道史弥远和贾似道是坏人和危险人物,前者你没尽快处理,後者你却拿来封官重用……”明非高声笑道,“可笑我机关算尽,就是没想到你以前竟然都是在骗我!”
赵竑低下头,看着手中杯子,竟然无话可说。
那些为了追求而用出的小手段,本该是无伤大雅。陶然感兴趣的事情,他确实没有什麽耐性去了解,就用了取巧的法子。
他当时却忘了,小陶本来最讨厌欺骗。
而如果不是那时的欺骗误导了小陶,也许在重逢的那一次,明非会直接喊出双方的名字。就是因为对之前的试探很有把握,明非才放弃了猜想,然後、然後……
“独在异乡为异客……赵竑,这个世界里,只有你我来自於同一个地方。但是,我绝不会视你为亲人。”明非起身,看了眼桌上月饼,又道,“顺便一说,我最讨厌月饼,甜得发腻。”
说完,他扬长而去。皎洁月色洒在他身上,有光华笼罩。
“哢”一声,酒杯在赵竑手中碎成无数片。红色葡萄酒流在他手上,鲜艳如血。
明非出了院子,只觉情绪激动,一时竟有些头晕。他抚着额头,眼神黯然。
“我恨你啊,赵竑。”
“在这中秋,是你让我这麽寂寞。如果你没有错过那麽多次,至少在这个世上,我还可以有你。”
──是你,让我失去了这个时代里,唯一可以让我不寂寞的人。
赵竑已经完全麻木了。如果说先前他还有几分奢望的话,现在经过几次打击,就一点都不剩了。
是他对明非爱如珍宝,是他渴求得痛彻心扉。可已经被恨到这种程度,还有什麽可以指望的呢?
北方冬早,中秋过後,天很快就冷下来,便是入了冬。明非身体不好,到了冬天就手脚冰凉,多少个手炉都不成。他便天天把自己埋在床上,死也不肯钻出来。
“我要去江南,我要去海南岛,我要去广州!”明非在床上抱着被子滚,“我要地中海,我要去赤道……我不要在开封待着,好冷啊。”
他说的地名,观雪开始还能听懂,後来就完全不知所云。她瞪大眼睛,伸手握住明非那冰凉的手:“好好,我们去江南,去海南岛……”
明非握着她的手,汲取了会儿暖意,又放开:“不成,你还云英未嫁,如今这方面还挺严格的,可不能坏了你名声。”
观雪扑哧一笑:“你还在乎这个?”
“我当然不在乎,但是以後的妹夫大概会吧。”明非笑眯眯看着观雪,“这个世上,想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实在是很难了。”
观雪脸一红,啐了一口:“你说过的,宁可不嫁,绝不将就。”
明非一怔,随即拊掌笑道:“没错,绝不将就。大不了日後你我二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