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上龙庭-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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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重……”
眼前刺目的鲜红让宗赫颓然松开手,双眸满是无助的痛苦。刚才意图自尽时那般决然,然而看到褚云重为了救自己满手的鲜血淋漓时,又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心酸再也不能抑止,似潮水般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奔涌而出,扼住了他的咽喉,几乎使他无法呼吸。
褚云重咬着牙,将匕首拔离手掌,鲜血顿时呼啸着在宗赫面前喷溅而出,那触目惊心的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哀愁。
“哪怕再也不能原谅我,哪怕要恨我一辈子,都可以,只是不要再伤害你自己。”
褚云重的笑容带着几分苍白,而他的双眸却好似丛林中陷入困境的野兽,灼灼着无边的痛楚而依然闪亮着绝不放弃的光芒。
“恨你有什么用?你能救我一时,不能救我一世。我早就毁在你手里,这里——”宗赫别开他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微微颤抖着道:“已是死透了,便是有神丹妙药,也救不回了。”
“别这样,别再这样……”丢下匕首,褚云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不管不顾的重又抱住少年。受伤的左手流血不断,而他的脸颊上亦是热泪滚滚。他是九五至尊,是天之骄子,在人前,他是那般自傲、自负,而此刻,他却像个孩子般尽情宣泄自己因极度恐惧而不由自主流露的脆弱与沮丧。
“难道你我往日情谊在你心里就没一点份量?”搂着少年僵硬的身体,皇帝的声音已是失控哽咽,“世显,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无情……”
褚云重哀兽般的嘶吼,将宗赫的心狠狠揪住,是谁狠心?是谁无情?少年心苦得说不出话来,脸颊上泪水却滑落的更凶。根本不想搭理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低声道:
“你先把血止住。”
“还止什么血!你这般无情无义,我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我死你陪葬,倒还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话。”褚云重见他还能关心自己,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但伤口的痛楚却也愈发鲜明起来,疼得他蹙紧了眉头。
“谁给你陪葬呢!要死也别死在我床上,回你自己龙德殿去死一死。”宗赫见他痛得浑身打颤,还是默默地挣开身子,自从小抽斗里取出金创药,扔在他面前。
褚云重见少年神色冷漠,轻叹一声,只能唤卫临进来帮他上药。卫临见皇帝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时唬得脸色都白了,忙道:“陛下,小的去传太医来!”
“不必!”褚云重忙唤住他,微微皱了皱眉道:“若是传了太医,必定会让亚父知道,倒给世显徒然增添麻烦,你就帮我抹上药,拿块帕子暂且包扎一下。”
卫临一边拿干净帕子裹住皇帝手掌上的伤口,一边急急地道:“陛下,这可不成!伤口这么深,再好的金创药上去都止不住血,还是要找个太医来把伤口缝合一下才行。不然,必定会落下病根啊!”
褚云重沉吟了一下,他心中自是不愿意去找太医。只因他太了解凌铮了,自己在云图阁受这么重的伤,便是他事后找借口推脱,宗赫作为云图阁的侍郎必定还是逃不脱罪责。想到此处,不由得,便扭头看向少年。
宗赫避开他的目光,给卫临递了个眼色。卫临会意,忙转身匆匆去了。
不一刻,周太医便汗流浃背的赶了过来,见着皇帝手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亦是唬了一大跳,正想开口询问,抬头看到皇帝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顿时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褚云重锐利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剑,带着刺骨的寒气扫了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眼,冷冷的道:“今夜这事不记档,周太医用过药开过方子后,脉案也留下。谁要敢多嘴,先想一想自己的脑袋有没有多长一颗。”
皇帝既然发了话,谁还敢多事,都应着躬身退了下去,只留下周太医胆战心惊的为皇帝缝合着伤口。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褚云重时轻时重的吸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像猫爪子一样挠在宗赫心上。
竟然还是会为这个混蛋家伙心疼,这种挫败感深深的羞辱了少年自以为已经断绝一切情缘的决绝,让他更觉深深的悲哀。他俩之间的感情太不公平,无论是爱还是恨,都由他一手操控,自己便是想要逃避,也再寻不到归途。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无可救药的喜欢他,才是自己觉得无法苟活于世的主因。
然而,想要一死了之这样的蠢念头已在那一刻爆发殆尽,如今,想让他再重复同样的蠢事,决计不能够。
究竟该怎么办?宗赫扶着窗,望着墨色的夜空,清亮的似水洗过一般的一轮弦月高高挂着,霜雪一般的月光,仿佛天人怜悯的目光,照在他身上是彻骨的冰凉。
太医收拾东西退出去的声音惊动了他,回过头,迎上那人深邃如海的眼眸。宗赫刚要张口说话,那人却止住了他。
“不要赶我走,我哪儿都不去。”褚云重明白少年在想什么,想说什么。只是,这样的情形,让他怎能放心离去。因此,便是明知少年不愿他留在云图阁,更或看自己一眼都生厌,他还是得硬着头皮留在这里,哪怕整夜不眠的守护着他。
“我不会再自寻短见,你也别逼我再与你同床共枕。”
“好好好,我在藤榻上躺着,你好生歇息。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褚云重得少年一语应允不再伤害自己,已是谢天谢地。虽然他亦想能够陪伴在少年身边再安抚劝导几句,但也知此事急不来,为了不让事态闹得更僵,他也只好慢慢想法子再转圜。
夜色越来越深,迷离的月光从天边倾下,穿过窗扉流过案几,映过之处,都留下一抹清幽的光泽,似弥漫着淡淡惆怅,留连不去。
灵壁石屏风后头的紫竹凉藤上,褚云重辗转难眠,一直睡得不太踏实。每当合上眼,少年那一副仿佛随时可以舍弃一切的决绝,总是让他胆寒心悸。
卧床上,宗赫亦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的躺着,今天这事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正在这时,从半合着的窗子吹拂进来的“沙沙”风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少年身子微微一僵,不由自主抬起胳膊盖在眼睛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床前,又是一阵窸窣声响,从手肘的缝隙处可以看到是那杏色的纱帐被撩了起来。
感觉那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宗赫全身上下却都绷得紧紧的,搁在额头的手亦握紧了拳,只待那家伙有不规矩的举动,便要毫不留情的招呼上去。
然而他的担忧却是多余,褚云重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床榻边沿,用一种无从表达的温柔,静静的,凝望着自己。
时间过了漫长的许久,黑暗中,谁也不曾说话,只任由各自己的呼吸交融在这清辉如水的夜色中。这般的静谧,仿佛能听得到彼此沉重的心跳声音,虽是离得那般近,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孤独。
一幕幕甜蜜幸福的过往,在少年紧闭的眼前飞驰而过,那时的美好,似悄然生长的罂粟,在那人百般温柔的滋润下,在心中生根发芽,然而,却种出了一种令自己难以戒掉的毒。那么爱他,也……那么恨他。
不知未来该如何,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再也不能回头。他爱错了人,岂能一错再错。
虽是这样想着,一丝水渍却悄悄的湿润了少年浓密而又纤长的睫毛。床边那人似乎察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伸过手,轻轻替少年拭去眼角的泪,是那般难以描述的温柔。
那指尖的温暖让少年的泪流得更汹涌,一滴,连着一滴,滑过悲伤苦痛,像是要滴碎那些曾经带给他无限美好的旧梦。
若非初见,人生何如不相逢?却只是,相负太匆匆。
14。 良友慰心
第二天一早,卫临又端来了上朝的王服,褚云重此时虽一百个不愿意离开宗赫身边,但毕竟早朝误不得。临走之前,皇帝又命人去澹月阁唤了晏南山来,细细嘱咐了他几句,这才恋恋不舍的离了云图阁前往资政宫。
晏南山骤然听闻出了这样事,自也心惊,忙进风弄轩看宗赫时,却遍寻不着人影。
“尚令郎在后头望月台上呢,从昨儿到现在,还一点东西没吃……”卫介一边引着晏南山往望月台上去,一边苦着脸求他劝慰宗赫几句。
才淋过雨的望月台在早晨的阳光下倒显得格外晶莹剔透,犹挂着一串儿水珠的玻璃底座似镶满了珠钻般熠熠生辉。一群翠鸟栖在四周的樱花树上,正清啼悠啭,鸟儿不知人间愁苦,鸣叫得倒很是欢快。
而宗赫却凭栏站着,穿着一件玉色绉绸的袍子,恰到好处的修身剪裁勾勒出少年骨肉亭均的曲线。晨光细细洒落在他的身上,光芒流转,却温暖不了他冰雕一般的脸庞。
晏南山提着卫介递给他的食盒,撩着袍角拾级而上。听到脚步声,宗赫便转头看了一眼,一见是他,抿紧的嘴角也不由得浮出一抹无奈的笑。
“这么一大早的,是他叫你来看着我吧?”
“出了昨夜那种事,但凡是关心你的,自然都放心不下。”搁下紫檀格子食盒,晏南山拉着少年坐下,长叹一声道:“你也算是生死关头打过几番交道的人,素来也不是柔弱的性子,怎么会做出那种蠢事来!身发体肤受之父母,岂可轻弃?”
宗赫别过脸,低低的道:“那不过是我一时冲动……南山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了。哪怕再难,我熬着就是了。”
平日里那么傲气率真一位少年,而此时,却是如此的颓废消沉,就像是失去了鲜活的生机。晏南山深深望着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只觉隐隐作痛。
“还好你没事,若你为了以前那桩事出了什么意外,陛下必定会伤痛一生。”
少年的眼中划过一丝苍凉,却只是刹那而已,随即又刻意的淡去。回望了晏南山一眼,他平静的道:“哪怕陛下伤痛三生三世,比之我父亲兄弟躺在坟墓中的森森白骨又如何?”
宗赫的话让晏南山心酸不已,然而,他亦知道若让少年停留在这样的困局中,只会越陷越深。于是,便不疾不徐的劝道:
“这样的说辞,对谁都不公平。逝者为大,世显你也知道,我对你的身世向来便很是同情。但也很难说陛下就是过错方,哪怕你有切肤之痛,但亦不得不承认,站在陛下的立场,他的决策无可指摘。至于你族叔对你父亲兄弟的迫害对你的追杀,更是宗贤的私人行为,又怎么能将罪名无端加诸于陛下之身?”
宗赫急速的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宗贤,不过就是朝廷的一条狗!纵恶犬伤人,难道不是主人的过失?”
“也罢,就算陛下有诸般不是,可他毕竟待你一片真诚……”
少年蕴怒的站起身来,不留一丝情面的道:“南山,你今日来若是想撮合我与陛下,趁早免开尊口!”
晏南山忙拉他坐了下来,从从容容的道:“谁说我要撮合你们呢,感情这种事,可是撮合得来的?若是彼此都是真心挚意,不用撮合也都会回心转意。若是虚情假意,哪怕撮合一年半载的,只怕也破镜难圆。”
说罢,又是微微一笑,带着一丝揶揄的口吻道:“比如你和陛下,之前大闹小吵也有好几回,最后还不都是和好如初?便是我这外人瞧着,也看得出来每吵过一次,复合之后感情反而更深了呢。只是这次闹得这么凶,还将陛下的手伤得那么重,实在是不应该。”
“这次不一样,我与陛下的情份已到尽头,再也不会……”望月台下的莫愁湖烟波浩淼,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些湿润了少年的眼睛。
“世显……”南山忍不住唤了一声,带着些许情急而又无能为力的伤感。
宗赫略带着欠意的望了他一眼,叶琛和傅川走后,南山便是他在后阁仅剩的朋友。然而,他对自己的关切,诸多照顾,终究也无以回报。
“南山,你不必再说什么。陛下在我云图阁受了伤,这事终究瞒不住。我自然是那罪魁祸首,是罪孽深重的祸害。我且等着皇太阁的降罪旨意,是囚是禁,要杀要剐,无论是怎样的结局,我都领受。”像是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少年那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庞上绽开一朵平静的微笑。
“陛下一心一意想要维护你,你岂可这般自暴自弃?你素来聪明,怎不想一想这次的事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这般被隐密封存之事,又怎么会突然泄露出来?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你发觉?”
晏南山见少年心境如此颓废,自也心急,便当头棒喝道:“世显,你也知道如今陛下专宠你一人,你又位居尚令郎,不日便要搬入紫金光华殿。后阁之中除了谢宣奉,便属你地位最尊,这前朝后阁,不知几多人在盯着你,暗中要算计你。你可千万不可轻易中了别人圈套,使亲者痛仇者快!”
宗赫心中唯有苦笑:“这次是皇帝亲自算计的我,你倒是教我,如何逃了这圈套?”
晏南山虽得刚才皇帝嘱咐了几句,到底不知原委,便从食盒中取出一些宫点命宗赫先吃了,再细细问他此事由来。
一时知道了前因后果,晏南山却也困惑难解。那卷文册中伪造的御批委实是最大的疑点,此人欺负宗赫没有出阁办过差,不知五品以下官员的绩考陛下与皇太阁是不会批阅的,故意伪造了这份东西来诱宗赫上当。
但此人能知道几年前那桩尘封的旧事,倒不像是后阁的侍郎,反而像是一直处在朝廷权力中心的一个人物。若非如此,决计没有可能知晓发生在偏远曼丹岛的这桩隐秘之事,至多,只能是像他一样一知半解的知道那里曾发生战乱而已。
而且,难道是此人预知皇帝要将那卷文册交由宗赫看阅,这才特意将伪造的御批夹入其中?但文华殿中存放文卷的柜子都是上锁的,钥匙只有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卫临才有,谁又能有这种本事,既预知了皇帝要行之事,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下此番手脚?
“难道,是梁王?!”宗赫定定的望向晏南山,眉心紧蹙。若说这梁王来得也太过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边自己才看到那伪造的御批,他便来和皇帝商议政务,又说什么不好,却刚好在自己前往政事堂的时候提及旧事。
最巧合的是,梁王亦符合所有的推测。几年前他身为摄政王,自然对南海之事了如指掌。便是摹仿皇太阁与陛下笔迹、在文华殿做下手脚,于他而言亦非难事。
问题是,梁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离间皇帝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