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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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听见那声轻响──我明明白白地感受得到,他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就像经霜的茄子在寒风里发抖。他把脸搁在我的肩头,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不是他在安慰我,而是我在抚慰他。他紧紧地抱住我,那就像是,我的身上有一种让他坚持下去的力量,他有了我,就可以坚定,他有了我,就有了一切的理由。
到底是什麽事,把他逼迫到了这一步?我找不到答案,只能茫然失措地看向阿绿,
那堆破碎的东西已经不见了,阿绿手中只剩下一粒小小的丸子,散发著极淡的晕光,好像薄雾里的星星。
他一手拿著丸子,一手抬起了我的下颌,“吃下去,乖乖的。”他这麽说,“阿筠,听母亲的话,母亲从来不会害你的。”
明明是那样美丽的青年,明明是那样凉薄的孔雀,为什麽他的嗓音听起来这麽温存呢?
我渴望母亲的怀抱已经很久了──久得我都记不清上一次被母亲揽在怀里抚摸是什麽时候。沈约许过我的,他要帮我找到我娘……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沈约慢慢地松开了我,我睁大眼睛望著阿绿,而後者伸出一只臂膀,像一个温柔和蔼的母亲那样环住了我。
我倚靠在阿绿的胸口,耳边只听得见他深情的呼唤──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母亲的样子,我想那该是和煦如三月春光的面孔,柔软如柳枝的怀抱。
“乖阿筠,张嘴……”
我听话地张开了嘴,这个时候哪怕他喂给我的是毒药,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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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丸子一接触到我的舌头,立刻就融化了,我甚至还没有尝出是什麽味道,就像是张嘴舔到了一层霜。
阿绿笑起来──又恢复了独属於他的那种,魅惑难言的笑意。
残忍而刻薄,美丽而淫乱。
我的“母亲”,我那才匆匆见过一面的“母亲”,如晨起朝露般,消失在梦中。
他一把将我推了回去,沈约飞身上前接住了我。
我身上的羽毛不见了──我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沈约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麽看怎麽有点苍白虚弱的味道。我的心突然像擂鼓一样剧震,阿绿说,孔雀的天性是吞噬,孔雀和後代是天生的敌人。
刚刚我吃了什麽?t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阿绿淡淡地说,他的姿态高贵而清冷,收起笑容的时候,他的气质和老师有些神似。
老师……有什麽事情不对,有太多的线索找不到答案。
“你走吧。”沈约冷淡地回应他。
“不──我怎麽能走呢?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我的乖阿筠。”阿绿笑起来,蓝眼睛里像猫眼石一样聚集著一条细而亮的光线。
某种阴谋的丝线。
“滋味怎样?吞吃後代,这样的感觉如何呢?要知道,那可是一只还没有出壳的小孔雀呀……若是长大了,不晓得该有多乖巧,多漂亮。”
他话音未落,我霎时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麻木,连动一动指尖都困难,腹腔内升腾起一股作呕的感觉。
我扶著沈约的肩膀,忽而排山倒海地吐起来──已经没有什麽可吐的了,能呕出来的,全是酸楚的苦水和胆汁。
同时落下的,还有眼泪。
沈约不发话,既不辩解,也不喝止。他就静静地支撑著我,用手轻拍我的脊背,像一樽会动的雕像。
“他倒也真是心疼你了……苦心孤诣地瞒到现在。与此相比,我那外孙未免就有些可怜,还未能睁一睁眼,瞧瞧这个世间,看一看他狠心的父亲。”阿绿拈起一根线香,香燃到中间,金红的火点像一只眼。
“还不知道,他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他多一些?”阿绿天真地发问,探究性质地朝我歪了歪脑袋,就和以前他作为一只好笑的鸟儿时审视我的那些动作如出一辙,“不过,你就不太像我,更不像你那讨厌的父亲……唔,倒有些像我以前的主人,一样的善良,稍微难听点儿,就是滥好心。”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阿绿每刺激我一下,我就捂著肚子呕出更多的苦水。眼泪像是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划过面颊时,痛如刀割。
“差点忘记说了──我的样貌,就是照著我的第一个主人描画的。那时候我还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孔雀,他收留了我,教我修炼。等我能够化身成人的时候,那帮烦人的老头子终於允许我位列仙班,作神仙嘛,没有一个体面的样子怎麽行。我可不想和那些老头一个模样,於是就照著他的样子定下了自己的容貌。”阿绿的神色突然有些飘渺,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些淡薄的时光,“後来……後来……”
他笑道:“後来我便有了你。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一颗蛋,唔,和你刚吞下去的那个是一样的。等後来破壳的时候,丑极了,偏偏赵兰渊拿你当个宝一样。他明知道,你根本不是他的骨肉。”
正在呕吐间歇的我闻声而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与思考。
赵兰渊是我父皇的名讳,而他刚刚告诉我,我和我的父皇连最後一点血脉上的牵绊也没有了。
“孔雀一族,都是美丽而淫乱的生物。赵兰渊这个愚蠢的家夥知道得很清楚……他居然肯认你,还立你为太子,我知道──”阿绿抚摸著自己的面颊,嘲弄地说,“不过是因为这张脸罢了。”
那张和老师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了一丝往事不可追的怅惘。
当年那些人事早已绝尘而去,踪迹全无。我宁可相信,父皇与老师最终是相伴相携的,哪怕仅有从黄泉路到奈何桥的那一段短暂的时光。那麽,前尘往事,也不再重要。他们谁对谁错,谁背叛了谁,谁伤害了谁──经年的岁月中,载沈载浮。守得心底最後那一点信念不灭,等到最终那一个人归来,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相视一笑泯恩仇。
可是我和沈约呢?我们又要怎麽办?t
我已经不再适合掌控这个国家,我的那些抱负野心,在血脉亲缘消失的这一事实下,可笑得像一处泼错了地方的油彩。
阿绿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摸了摸我的发,类似轻轻抚过一潭静水,“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们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只是,除了北方。”说到最後,他的声线又一次颤抖,似乎有种不很分明的憎恨和怀念藏在里面。
什麽叫“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几乎想要奋起而质问沈约,这个傻瓜到底又偷偷做了什麽事情?
沈约紧了紧我的腰身,语气近乎祈求:“别问……”
我回应性地捏住他的手背,然而我听见一声闷哼,很像是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因为痛极而发出的呻吟。我的心直往下沈,低下头一看──沈约宽大的衣袖几乎遮住了手腕,只露出洁白纱巾的一角。
一角就足够了,因为那一角上,染著血迹。
阿绿的解释很是时候的响起:“不要责怪他,那时候他刚恢复记忆,你的灵魂已经破碎得不像样子,要救你,就只有一条路。”
我将沈约的手腕搁进怀里,淡淡地问:“只有吞吃後代这一条路,对不对?”
阿绿点头,“於是他在山中待了许多日子,只为了寻得朝暮堇的花蜜──那是一种极高贵的贡品,除了具有催情的功效,还可以使得鸟雀一族动情生子……不过,他为你实在做了许多事情,这些反倒算不得什麽了。为了让你腹中的小孔雀快速成熟,他必须要喂你自己的鲜血,在你吞吃後代之後,也不能停下,孔雀一族天生贪婪,他一旦停下,你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因为你没有一点道行,能化身成人全凭我的仙根,所以你很容易入魔道。”
“这实在是一招险棋,到目前为止,也只成功了一半。”
作家的话:
快完结了,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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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记起我的?”我的语气轻描淡写,而沈约微微颤了一下,就好像刚才,他亲耳听见自己的孩子在别人的手上破碎时,不能自抑地战栗。
他其实,也是在乎的吧。
阿绿玩味地瞅了瞅沈约,而後才说:“你知道我为什麽要变成一只鸟儿吗?”
我没有接话,他沈默了一会,自己回答道:“因为我被人折断了翅膀。”
我心里一颤,阿绿没有给我机会发问,紧接著又说:“你知道我为什麽要变成一只黑色的鸟儿吗?孔雀一向喜好华美奢侈的豔采,我自己变的那只鸟简直就是丑八怪!”
他蓝宝石一样的眼眸里喷出愤恨的光,“因为我还被人拔光了羽毛。”
这话可以说是惊悚的了,折断翅膀,拔光羽毛,对於一只孤芳自赏的高傲孔雀来说,不亚於最大的侮辱。
谁有这样的能力,谁又有这样的胆量?
“总之我沦落到了给凡人赏玩的地步,辗转著一点点掩藏自己,修养生息。为了不被杀死,我不得不显露一点仙法给人批命……以此来祈求一点活下去的食物。那段日子,简直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屈辱!”
我心情震荡,对他升起了一种复杂的同情──有一点他说的还真不假,我是货真价实的滥好心。
“我要想恢复以前的容光,只有一个办法。而我也终於等来了这个机会。”阿绿脸上的愤怒一点点退却,沈约的脸色却难看得可以立马去哭丧了。
“当时我好不容易聚起了一点法力,只够施展最低等的‘名咒’。我恨透了赏玩我的那个低贱凡人,於是就拿他的名字下咒,让所有叫於常的人,全部成为我的祭品。”
他说到这里,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已经不用我去证实了──它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真相总是叫人绝望。tt
那场血腥残酷的屠杀,始作俑者就是我的“母亲”。t
“我无法一次性消化那麽多的法力,因此我并没有全部吞掉我的猎物,而是将他们最精华的头颅都保存起来,留待以後慢慢享用。没有想到,居然误打误撞地给人全起出来了。这个时候,那个什麽不知死活的太守要敬献我入京,我就想到了你……”阿绿蓦然一笑,温柔的眼波似湖水,然而其中却藏著刻薄的刀锋──那是他的本能。
本来也应该是我的本能,却令我感到恶寒。
“当年那个丑丑的,皱皱的小阿筠,是不是已经长大了呢?”他带著无比期待的语气,眼中的温柔更甚於前,“如果我能吞掉他,就不用再勉强自己吃这些恶心的人肉了……”
如果人的极限一次又一次地被挑战,渐渐地也就麻木了,也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但我想不到,你那麽有趣……加上你身边的那个小将,一身刚直不阿的豪气,他是天生的名将,我无法动他。他却喜欢著你,这令我更加好奇了。我功力的恢复并不是非你不可,那几百号头颅也够了,所以我打算放过你了。”阿绿哼笑起来,“想不到吧,你天天拿小米喂我的时候,其实自己的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一切都很顺利,偏偏这个时候你带了他回来。”他扬眉瞥一眼沈约,“更有趣了……他居然能看出我的不寻常,只是还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在灵魂那样破碎的情况下,他的体内仍有深厚的道法根基,这不能不让我警惕。那个时候他已经晓得你身体不好,然而猜不透原因,故此提出了一个‘豔鬼索命’的假设,为了叫他安心,我便配合他演了那一幕。”
美丽的孔雀调皮地眨眨眼,“我把我的小阿筠抱在怀里,才发现这个从我腹中掉出来的小家夥真的很可爱……”他凑近我,“我的那些赞美,可都是真心的……”
一直没说话的沈约突然吼了一声:“够了!”
阿绿伸了伸懒腰:“放轻松,我可没有想要害他的意思,这些真相他都应该知道的,无论你再怎麽爱他,也没有这个权力替他做决定。还是,你害怕他听完这些话,就会离开你?”
他的声音异常清淡,语气中却有一种说一不二的蛊惑力。
沈约白了脸色,阿绿幽幽一叹,“人呐,再怎麽无私心地付出,都还是巴望著回报的。你为了他,几乎赔上了自己的一切──凡人把这个叫做情,但倘若他不领情呢?你为了他赴汤蹈火,假如他还是要离开你,你会不会也觉得愤恨,觉得不平?”
阿绿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然而,付出并不总有回报,尤其感情。你牺牲,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他不要你的牺牲,你便恨上他了,常言有道,爱之深,恨之切。我最讨厌有人对我说,‘我已经为你做了这麽多,为什麽你还不能爱我呢?’这是一句多麽荒谬的话啊,偏偏世人还觉得凄楚动人,缠绵悱恻,引为遗恨,多半,还会同情那个爱而不得的人。”
他说完,轻轻地嗤了一声,轻蔑冷淡尽在不言中。然而我却有种微妙的感觉,方才那句凄楚动人的话,一定曾有人对他说过。
他说的这番话,甚至那声嗤笑,都像是一种劝诫──不在劝诫我,是在劝诫他自己。他一定要将那个对他爱而不得的人踩在脚底下,压得扁扁的,才能获得一种复仇的快感和病态的满足。也许,他要靠这个说服自己,他根本就不曾动过心,一切只不过是旁人的一厢情愿,这样的感情是低贱的,如果他回去找那个人,就会变得一样低贱。
不过痴人耳。我这般在心里叹气。t
很微妙的场面,我们三个千疮百孔的家夥同处一室,你一言我一语将经年遗事梳理,不问终局,也不理开端。
就像在讲几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然而我的运气实在有些太坏。在我解决掉那一批头颅之後,由於时间太短遗落了一些蛛丝马迹,你的这位小情人很快就追查到了我身上。不过我拿著他撕裂的灵魂和失去的记忆作筹码,加上他自己实力也不足,我们暂时和谈了。你知道最後让他屈服的是哪句话麽?”阿绿的语调波澜不惊,蓝盈盈的眼眸轻扫我一眼。
“我问他,你很喜欢那个小皇帝对不对?那麽你一定很想记起他的全部。”
我肩膀一颤。
“我自然是存著两重打算的,如果他想起来之後,开始恨你,那我便先吃掉你补充法力。如果他知晓往事之後并不恨你──那必将是会加倍地爱你。然而,越是强烈的爱,越是害怕失去。我就可以利用这一点,跟他谈一笔交易。”阿绿狡黠地说,蓝眼睛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事实证明,他的确很爱你,爱到愿意为了你而放弃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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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个人放弃生命很容易,而要一个人放弃他长久以来坚定的信仰,却十分艰难。我曾见过很多人,你尽可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