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飞甲][良雨]雨夜行-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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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仓舟缓缓向后退去:“我也没你这么一个魔鬼般的哥哥,从此后,你我兄弟情断意绝!”说罢扭头走向黑夜深处……
第二十二章醉罢推盏笑
纪氏暴毙,遗留下幼小的朱祐樘。
“你是怎么办事的?弄死她顶什么用,我要的是斩草除根!”万贞儿恨恨的责怪道,殷红的指甲快要将雨化田的脸割破。
“化田办事不利,我会再想办法,娘娘莫急。”
“不急?那个小野种现在被周太后养了去,以后更棘手!”
雨化田颔首跪着,眉头紧皱,一幅后悔万分的模样。身旁的万贞儿焦躁的走来走去,回过头再看他时,伸手捉住他的衣领,狠狠说道:“我不管有多难办,你给我想办法除掉他。”
“是,娘娘。”
话虽这样说,但朱祐樘在周太后那里确实安全了很多。
以前万贞儿不仅派雨化田办事,也曾派出过好几拨太监去害朱祐樘,但是雨化田早就想到过这些,所以一直安插了人手严格防备,除了几个护卫被毒死,祐樘一直没事。
雨化田怕的是百密一疏,即使护卫着也难保祐樘不出事,于是出了毒死纪氏的下策。那天他和纪氏长谈了一番,雨化田善于抓人软肋,他正是利用了纪氏不可能让两个儿子处于风险的弱点。所以当他端起毒药,轻轻说“喝下去”的时候,一切都顺理成章。
不是不知道卜仓舟喜欢纪氏,只是和皇位比,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莫说是纪氏的命,就算是卜仓舟的命,就算是要自己的命,该拿去的时候又有什么可惜?
儿女情太长,英雄气就要短。
朱祐樘思念母亲,不说话,不肯吃饭,每夜哭泣,不肯入睡,自打进了周太后的宫里,没笑过,也没闹过,一点点的孩子,一下子经历了太多,突然长大了不少。
那日,雨化田忍不住去探望,远远的望见祐樘站在荷花池边,小小的孩子,脸上竟然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伤,身后的几个陪玩的宫女小太监百无聊赖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雨化田走过去,几个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跪下去连声叫着雨督主。
朱祐樘已经听见了声音,回过身望着雨化田:“你怎么才来?”一双大大乌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说不尽的委屈和悲伤。
一下生就抱在怀里,一天天看着他长大,这孩子虽非自己亲生,但对于雨化田来说骨肉之情无异。雨化田蹲下来,双手把着孩子的肩膀“瀚儿,别哭。”
“娘亲死了,只有你叫我瀚儿,他们都叫我祐樘,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住这里,我想回去,你带我走。”说着,孩子熟络的扑进雨化田的怀里,哭了起来。雨化田觉得有些难过,抬头使劲望向天空,天空很蓝,几丝云淡淡飘过,自己五岁被灭族,父母皆被扑杀,那天自己被人拉扯着头发拖进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天空很蓝,几丝云,还有老太监狰狞的笑脸,以及随后而来痛的要命的一刀。
雨化田不敢再多想,搂着孩子说道:“瀚儿莫怕,我会一直伴着你,嗯,别哭,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在水边干什么?”用袖子擦着孩子的眼泪鼻涕,小心的逗他开心。
瀚儿抽泣着,转头指了指池塘深处一颗盛开的荷花:“那朵花好漂亮,娘最喜欢荷花,我好想摘。”
“瀚儿等我,我去给你摘来。”
雨化田轻功一点,轻触水面,踩踏了几片荷叶向湖中心跃去,待到湖心巨石上落脚,伸手去采荷。
风吹荷动,荷叶如海浪般起伏上下,朱祐樘看见了又一颗开放的更大更艳的荷花,孩子毕竟年龄太小,看见雨化田几个轻点便到了湖中央,自己也依了样子去摘……
“噗通”,雨化田听见远处的落水声,回头望去,岸上的朱祐樘不见了,一帮宫女小太监远远的跑过来“不好啦,小皇子落水啦!”
雨化田疾奔而回,水面很平静,看不清在何处落了水,雨化田纵身而入。
雨化田水性虽然好,但在湖里竟然施展不开,密密麻麻的荷花茎阻碍了行动,遮天蔽日的荷叶挡住了所有的阳光,水下光线极暗,幽幽冥冥如同地府,水上水下两重天地。
上来换了口气,雨化田激动的大声喊着:“瀚儿”、“瀚儿”……没有回音,再次纵身入水。
若是抖身发出内功便可将大片的荷花掀出水去,但是那样难免伤了瀚儿,雨化田只能在黑暗里努力寻找,双眼睁大四处搜寻,心急如焚。
模模糊糊里,前方似乎有东西在动,雨化田顾不上换气就游了过去,伸手去拉扯,捉住了朱祐樘的衣领,用力提手感很重,摸索下去,朱祐樘的脚已经被湖底常年生的水草缠了个结实,大概是朱祐樘入水后使劲挣扎越缠越乱。雨化田挥掌切断乱草,带着孩子跃出水面。
“瀚儿,醒醒,快醒醒”雨化田伸手压着孩子的肚子,自己长发散乱滴着湖水,狼狈不堪。
“瀚儿”雨化田伸手拍着孩子的脸,随着几口水吐了出来,朱祐樘转醒,第一件事就是朝雨化田伸手,雨化田将孩子抱起,紧紧搂在怀里,一瞬间,失而复得,死而复生,雨化田紧紧搂着,生怕是再失去了……
远处,一双眼睛看到这一切,一身黄衣的朱见深默默转身离去……
千里之外,青色暮霭,烟雨似来,悠悠漓江,峰倒碧波水如晶,一叶竹筏随水行。
竹筏上的人眼窝深陷,一身憔悴,手中紧紧抱着装骨灰的瓷瓶。
“娟儿,看,你家乡有多美。”
静静漓江,无人回答,卜仓舟望着青山绿水,想着被朱红宫墙折煞的瓶中人,多少呢哝耳语犹在,只是今生都无缘再听第二遍,自己这辈子天性拈花惹草,情债几本,唯独纪氏这笔再也无法偿还。
天黑时分,卜仓舟赶到了大藤峡,当年官军攻陷此地后将石壁上的名字被改为“断藤峡”,一个断字,断的不仅是如斗般的大藤,还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多少人的人生。
纪氏家族基本覆灭,家族墓地里坟茔重重相连,寂静无声,卜仓舟将骨灰安葬,树碑刻字,没有任何犹豫刻下“爱妻纪小娟之墓”,焚香而供,香烟冉冉直升安安静静,不散不乱,像是当年那个温柔如水的姑娘恬静的坐在身旁。
大藤峡江流湍急,滩险密布,暗礁四伏,巨浪翻滚,涛声若雷。水是最柔软的,也是最强大的,能润物无声,也能翻滚雷鸣,那个如水的女人何尝不是如此,作为家族唯一的血脉悄无声息的隐忍于宫墙内,喝下致命毒药时还带着笑容。
一路颠簸,一路怀恋,恍恍惚惚间的生离死别,此刻已经化成冷静的思念。
“照顾好我们的两个孩儿,虽说一个改姓了朱,但毕竟流着你卜家的血,朱家灭我部族,他们该血债血偿。”纪氏临终前的心愿,在卜仓舟的脑海里盘旋。
“娟儿,你的心愿我都会替你完成,等我老去那一天,我就来这陪你,等我。”
卜仓舟磕了三个头,抚了抚墓碑,狠心离去。
在雨化田的安慰下,瀚儿渐有好转,只是太过于依恋雨化田。
按照大明的规矩六岁的皇子到了正是求师的年纪,只要皇上批准开设拜太傅的大典即可,而这个大典的真正含义并不是拜谁为师,而是正式承认皇子为太子的身份,作为国家的储君,他日皇帝归西,太子便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
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推进。
雨化田出入皇宫的次数非常频繁,对宫里风吹草动都更多留意,凡事都有万一,瀚儿成了皇子不代表可以轻易成为太子,成了太子不代表最终一定成为皇帝。孩子太小,必须骑上马送一程。
转眼到了大寒的节气,京城的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这年的雪下得特别大,雨化田裹着厚重的狐裘再一次进了宫。
养心殿里,朱见深正抱着朱祐樘逗弄,进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朱祐樘和朱见深也熟络了很多,对于这个“父皇”,朱祐樘谈不上多喜欢,但觉得笑起来也不讨厌,而且朱见深很疼这个孩子,要什么都给,哪怕要骑脖子都没问题。当小太监们喊着“使不得,使不得呀皇上。”,朱见深就摆摆手:“你们懂什么?朕就这一个皇子,怎么爱都不为过……”
雨化田进门的时候,朱见深拿着大颗的夜明珠当球和祐樘在地上滚着玩。
“化田,你来了。”朱见深满头大汗,这些年耗损太多,和孩子玩一会已经气喘吁吁。
祐樘应声回过头,看到雨化田,立即丢下夜明珠扑了过去,没等雨化田行礼,祐樘就已经腻在他怀里。
“化田不必多礼,过来吧。”
雨化田抱起朱祐樘走了过来:“皇上,今日召见臣是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朕今天和祐樘玩得高兴,他说想见你,朕便召你了。”
雨化田睫毛微动,面有笑意:“小皇子从小隐于深宫,见过的人少,臣常探望他,可能要比其他奴婢熟络些。”
“来来来,不说他,我们喝杯酒暖暖身子……”朱见深示意下人将早就暖上的酒端了上来:“来尝尝,番邦进供的烈酒。”酒杯斟满,二人便对饮了一杯。
酒非常浓烈,一杯下肚,从喉至腹热辣辣的烫起来。
朱祐樘摸着雨化田鎏金的腰带搭扣玩着,朱见深命小太监将他抱到厢房去玩,退下了一众仆人。
“我今天要和化田好好喝一场,好好聊聊。”
“臣一定奉陪。”雨化田已经热起来,解掉狐裘,亲自为朱见深斟起了酒。
“化田,你记不记得,朕小时候做太子,你为伴读,也是这么大的风雪天气里,我们两个人在宫里冻的发抖,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
“当然记得,那时先帝乃王总是找您的不是,想办法折磨你,那些奴才们也故意不给生火。”
“可不是,朕啊,那个时候以为活不到登上皇位呢。”
杯壁相碰,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朱见深继续说着:“朕在登基之前,每天提心吊胆,每夜都睡不好,怕被人找个由头便拉出去砍了头,你那时每晚陪我,就睡下人的小床,隔着两道纱帘,我一作噩梦你就来哄我,你还记不记得?”
“臣记得,其实臣还知道,皇上要我夜里来陪,不光是因为您自己睡不好,还因为我总是被老太监欺负,所以你便时刻把我放在身边。”
“原来……朕的心化田都知道。”
“臣知道”
美酒香醇,推杯换盏间,雨化田也想起很多小时候和朱见深的往事,平心而论,朱见深对自己真的不错。
酒太烈,话投机,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很多,回忆艰难往事,二人时时笑声响起。
“化田,朕问你一句,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你愿不愿意把朕当个好朋友?”朱见深说得言辞恳切,不知是酒醉还是往事谈得太激动,此刻眼眶发红,几根细密的血丝依稀可见,朱见深靠在雨化田身边,不远不近,认真的看着雨化田。
“皇上说的话是在折煞奴才。”
“回答我的话!”朱见深不依不饶。
已经喝到了酒酣耳热之际,雨化田也面红身烫,但神志还不算完全糊涂,觉得朱见深今日太过激动:“皇上,你喝多了。”
朱见深轻轻一笑,顺手搭肩在雨化田身上:“化田,再喝一杯。”
雨化田也不挣扎,两杯相碰,一饮而尽。
番邦的酒,后劲极大,雨化田觉得太阳穴的血管砰砰作响,头有些晕晕沉沉。
朱见深揽着雨化田的肩,极其亲昵,趴在他耳边,轻轻的问道:“化田,朕问你,你和祐樘到底是什么关系?”
雨化田瞬时清醒,一身热气化作冷汗:“皇上您在说什么?”
朱见深依旧揽着他,声音虽亲昵却听不出喜怒:“朕问你……祐樘是不是你的孩子?”
雨化田立时站起,跪倒在朱见深脚下:“皇上,您喝多了,臣听不懂您说的话,臣是宦官,哪有子女可言?”
朱见深从上向下望着雨化田,伸出手抚摸着雨化田的额前头发,刮过脸颊,抬起那人的下巴:“朕不会看错的,那孩子长得非常像你,而且越来越像,朕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喜欢的不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朱见深说着凑近雨化田的脸,二人面对面,极近的距离:“因为他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雨化田强作镇定:“臣是阉人,如何有子?”
“朕不知道,你来告诉朕。”
……
即使再聪明,再有权谋的人,都不可能收拾得了这种局面,死路一条。
朱见深等不到雨化田的回答,便幽幽的说道:“这种天气,小孩子要是放在室外估计没一会就会冻死的。”
雨化田突然意识到,祐樘在厢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被拉到了室外……
刚刚站起欲行,便被朱见深按住:“在你心里,朕就真的那么好骗么?”说罢叹了口气,继续道:“屋外的锦衣卫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只要踏出这门口半步,那孩子便马上人头落地!”
绝望,雨化田从未如此绝望过,到了今天,功亏一篑,他难以置信的闭上眼睛,深深叩首下去:“千错万错,化田一人的错,皇上放过祐樘,给他一条生路,化田愿意做任何事,纵使千刀万剐。”
朱见深叹了一口气,拍拍手,换来小太监:“小皇子呢?”
“禀皇上,按照你预先的吩咐,哄他去午睡了,这会都睡着了”
朱见深扭头看着雨化田。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局。
什么叫看惯了大风大浪阴沟里翻船?
什么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运筹帷幄的人在骨肉命悬一线的时候也难免乱了手脚……
朱见深自嘲的笑笑,举起一杯酒仰头喝下,伸手拉起雨化田,按在自己身边,递给他一杯酒:“陪朕喝。”
再烈的酒,这时都喝不出不辣,雨化田觉得完全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
“朕是真的很喜欢祐樘。”
雨化田等着朱见深接着说。
“朕膝下无子,这些年炼丹服仙药,朕的身体已经空掉了,这感觉清清楚楚,化田,你明白么?”
雨化田意识到什么:“皇上打算……?”
朱见深丢掉酒杯,搂住雨化田,身体轻抖着:“朕没得选了,化田,他必须是朕的儿子!”
雨化田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如此。
“我赐他姓名朱祐樘,他一辈子都要叫这个名字,你明不明白?”
雨化田终于明白朱见深在说什么,悲喜交加:“罪臣明白。”
朱见深放开雨化田,认真的对他说道:“答应朕三件事,朕择日便立他为太子!”
“皇上请说。”雨化田双膝跪地,只要朱见深立祐樘为太子,有什么事是他雨化田不能答应的呢?
“第一件,你从此后,不可以再见祐樘,他与你再无任何关系,你答不答应?”
“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