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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大明王朝1566-第110章

小说: 大明王朝1566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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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前的烛火都点着了,精舍里该点的灯笼也都点亮了,一片通明。

嘉靖不知何时又穿上了那件绣满了《道德经》的袍子,在神坛的拜垫上跪了下去,拜了三拜,跪在那里,手拈法指,口中念念有词。

吕芳跪在他那尊蒲团边上,紧紧地趴着一动不动。

嘉靖念咒毕,站了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了朱砂笔,在朱砂盒里蘸饱了朱砂,接着在一张黄裱纸上疾画起来——一道奇形怪状的符画出来了!

嘉靖搁下了笔,望着那道符,好一阵沉默。

那符上的朱砂很快干了,嘉靖双手捧起:“吕芳。”

“奴、奴才在。”吕芳依然趴着,声音哽咽。

嘉靖:“跟了朕大半辈子,带着这个,可保你下半辈子的平安。”

“奴才……”说了这两个字吕芳哽住了,好久才咽下了那口眼泪,“能伺候主子这四十来年……奴才知足了……”

“拿去吧。”嘉靖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帷幔里的龙床上自己侧着身躺了下来。

吕芳转过了身,面对嘉靖躺着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慢慢走到御案前双手捧起那道符,低头走出了精舍的门。

嘉靖面朝床里躺着,眼睛睁着,眼角边这时竟也滴着泪。突然他听到了精舍外大殿内的声音。

是吕芳的声音:“陈公公,主子万岁爷全拜托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嘉靖翻身坐起。

外面立刻传来陈洪的声音:“折杀奴才!伺候主子是奴才的天职,老祖宗千万别折了奴才的寿!”

接着是两个人磕头的声音。

再接着便沉寂了。显然吕芳已经走出了殿门。

嘉靖站起,慢慢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

精舍门口出现了陈洪的身影:“启奏主子万岁爷,镇抚司那几个奴才都责罚了,现在他们自己来给主子万岁爷请罪了。”

嘉靖:“进来,都进来。”

“进去吧。”陈洪在前面领着,第一个是光着上身的朱七,第二个是光着上身的齐大柱,最后是光着上身的刘二。

陈洪向嘉靖磕了个头站起在他身侧站定。

朱七领着齐大柱刘二艰难地跪下了,双手撑着地磕了个头,又双手撑着地,跪着转过了身子,将背部亮向嘉靖。

三个人的后背都已血肉模糊!

“唉!”嘉靖这口气叹得好长,“‘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朕也有过啊!”

陈洪扑通跪下了:“主子万岁爷这样说,奴才这就自领廷杖。”

嘉靖:“你是该想想自己的过错了。朕叫你跟他们打个招呼,也没叫你把人打成这样。”

陈洪立刻举起手在自己依然红肿的脸上响亮地扇了一掌,接着还要扇。

“罢了。”嘉靖叫住了他。

陈洪趴了下去。

嘉靖:“朱熹说过,万事都有个理。老十三怎么就能到朕身前来当差?都因当初那个海瑞救了他。他要是今天连海瑞都不认了,往后也就不会认朕。这就是个理。十三。”

齐大柱背对着他趴下去了:“奴才在。”

嘉靖:“去那个海瑞家里吧,救命的恩人,应该去看看。”

齐大柱趴在那里:“是……”

嘉靖:“朕用天目看了,给裕王瞧病的那个李时珍现在正在海瑞家里,你去顺便让李时珍给你治了伤。有好药给你师傅还有刘二也讨些来。”

“是……”齐大柱忍着泪答道。

嘉靖转对陈洪说道:“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手里连一根针都没有,你派那么些锦衣卫守在他门口干什么?都叫回来。”

“奴才遵旨。”

陈洪答着,心里却默了一默。

古人之交,贵在对方身处逆境时能终日相陪毫无倦意。李时珍给海妻诊了脉开了药方又亲自去给她买了药回来,让海瑞熬上了,这时还陪着海母海瑞在这里坐着叙谈。

三人都在这里,那药罐便在这个屋子里一个白炭小火炉上熬着,咕嘟咕嘟正冒热气。

“退些炭火。”李时珍对海瑞说道。

“是。”海瑞站起来走到小火炉前,拿起火钳夹出了些炭火。

海母望着李时珍:“李太医,家里虽然窄,可这个时候门外站着那些人你也不好走了,就在书房里打个地铺,跟汝贤一起睡吧。”

李时珍一笑:“我可不跟他睡,他那个鼾打得我睡不好。门外那些人挡不了我,我再坐片刻就走。”

海瑞踅回来了:“母亲,你老也倦了,先去安歇,儿子陪李先生再说说话。药熬好了送他走。”

海母站起了,李时珍跟着站起了,可这时有人敲门了。

三个人都对视了一眼,接着望向院门。

“母亲先去安歇,儿子去看。”海瑞说着走出屋门,站在院门内问道,“谁?是公事,还是私事?”

敞开门的北面正屋里,李时珍和海母也注视着这里。

门外传来了齐大柱的声音:“恩公,是我。大柱看望太夫人夫人和恩公来了。”

海瑞默了片刻:“我日间已经说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无须你来看我们。夜深了,太夫人和夫人都睡了,你走吧。”说着转身就要走。

“恩公!”门外齐大柱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是奉旨来看恩公的!”

海瑞倏地停住了脚步,目光一闪。

北屋里海母发声了:“开门,让人家进来!”

海瑞走回门边,扒开门闩打开了院门。

一点灯笼光照了进来,一个锦衣卫的人打着灯笼站在门侧,齐大柱的女人搀着齐大柱站在门口。

齐大柱的女人看见海瑞眼里也是好激动:“你自己扶好了。”

齐大柱伸出一只手扶着门框,他女人在门外就向海瑞跪下了:“大柱的媳妇给恩公磕头了!”说着便磕了个头。

海瑞对她却很客气:“快起来。请进来吧。”说时目光已经关注到艰难地扶站在那里的齐大柱。

齐妻站起了又去搀好了齐大柱。

“受伤了?”海瑞望向齐大柱。

齐大柱强笑:“皮肉伤,恩公不要担心。”

海瑞:“扶他进来吧。”

齐妻扶着齐大柱迈过了门槛进了院门。

那打灯笼的锦衣卫便候在门外。

海瑞关上了门:“慢慢走。跟我来吧。”

三人慢慢向北面正屋走去。

连夜,还是日间在内阁值房的那四个人都被紧急召来了。

四个人知道一定是有了大变故,虽在书房,却每个人比白天在内阁值房还紧张,站在各自的椅子前都没有坐下,全望着中间坐着的徐阶。

徐阶面容凝重,语调却依然平静:“坐吧,先请都坐吧。”

李春芳在他右边上首,高拱在他左边上首,赵贞吉挨着李春芳,徐Оぷ鸥吖罢獠哦甲铝恕�

那摞票拟还是摆在徐阶的膝上,他慢慢望向四人:“刚接到的旨,皇上命我们明日巳时把这些票拟带到玉熙宫去批红。”

高拱立刻接言:“皇上准了这些票拟?”

徐阶轻叹了一声:“准了还要我们去玉熙宫干什么?”

四个人又都沉默了。

徐阶:“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吕芳吕公公已经发配到南京给太祖高皇帝去守陵了!”

四个人都是一惊,睁大了眼望着徐阶,几乎不敢相信。

徐阶:“陈洪陈公公接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明天的红都该他批了。”

四个人全都默在那里。

徐阶:“不能再犹疑了。今晚我们就把票拟重新算一遍,从另外几项里拨一百五十万给工部,立刻进料,立刻修那几座宫和那两座道观!”

李春芳这一次主动接言了:“兵部可以分出去五十万,俞大猷戚继光那边兵部给他们发文,今年先不要主动出击了,守住了几个要塞,先防住倭寇。”

徐阶:“准拟。肃卿,欠官员的欠俸这次能不能少补发些?”

高拱:“还有什么能不能。在京各部堂官,外省巡按使布政使按察使一级的官员今年都先不领俸禄。四品以下的京官补发一半,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全部补齐,要不然他们就会放开手去贪。”

徐阶:“这样能分出多少银子?”

高拱:“也该有四五十万吧。”

“那就还差五六十万。”徐阶望向了赵贞吉,“这可牵涉到受灾地方的百姓和苛政赋税地方的百姓了。户部有办法吗?”

赵贞吉:“我想办法。先从这块分出六十万吧。”

徐阶:“那就赶快重新拟票!”

玉熙宫大殿上,两张紫檀大案又一左一右摆好了。

左边还是站着司礼监,却已经没有了吕芳,陈洪身上的袍服也换了,是吕芳原来穿的那一级品服。紧挨着他的竟依然是黄锦,没有受牵连,身上的袍服反而换上了首席秉笔太监的品服。再就是原来两个秉笔太监,还增加了一个,是个生面孔。

右边还是站着内阁,第一个当然是徐阶,身边有一个绣墩,他却没坐。挨着下来依次是李春芳高拱。再下来便是列席的赵贞吉和徐А�

“徐阁老。”陈洪首次掌印,对徐阶十分尊礼,欠着腰说道,“把内阁的票拟分部报上来吧。”

“好。”徐阶先望向了李春芳,“李阁老,兵部先报吧。”

李春芳:“是。”答着拿起了自己面前案上的票拟。

隔壁的精舍里,嘉靖又坐在了蒲团上,那只铜磬又摆在了他的身边。闭着眼,听到这里竖起了耳朵。

外面传来了李春芳的声音:“兵部昨天一日一晚又重新细算了一遍,原来所算的银子眼下用不了那么多,可以减出五十万两,供工部修万寿宫永寿宫用。”

嘉靖睁开了眼,左手慢慢伸到铜磬中拿起了那根磬杵,却停在那里。

大殿里,陈洪立刻向末位那个新来的秉笔太监示了个眼色,那太监急忙走到对面拿起了李春芳递过的票拟送到陈洪面前。

陈洪拿起了那支红笔,用眼睛听着那一声磬杵落下。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那一记铜磬声。

精舍那边铜磬声终于响了,陈洪运笔如飞,很快便在兵部那张票拟上批了红。

徐阶:“吏部!高大人报吏部的票拟吧。”

高拱:“两京的各部堂官都愿意暂不领欠俸,许多家境尚好的官员也可以暂不领欠俸,因此吏部也能减出四十万两,以解君父之忧,拨工部修宫观用。”

末位太监立刻走过来了,拿起那份票拟送给了陈洪。

这一次精舍那边的铜磬声很快响了,而且特别脆响,传出了看不见却听得出的嘉靖此时心中的欣慰!

陈洪飞快地批了红。

“该户部了。”徐阶望向赵贞吉,“赵贞吉,户部的钱牵涉到百姓,你想好了办法没有?”

赵贞吉立刻答道:“已经想好了。今年受灾的省份和征税过重的省府必须安抚,该拨的钱一文不少都要拨足。”

陈洪立刻望向了他。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他。

蒲团上嘉靖的眼中犀出了一线光,那根磬杵慢慢放到了膝上。

赵贞吉朗朗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历来天之道是损有余补不足。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也有富庶的省份。户部已经跟南直隶、浙江还有湖广行文,叫他们从各自的藩库里拿出一些余款,或从各自的官仓里拨出一些余粮,接济受灾和征税过重的省份。这样,户部也可拨出六十万两款项给工部。”

嘉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片祥和,却没有立刻去拿那根磬杵,而是更加专注地等听赵贞吉那清朗悦耳的声音。

接下来是徐阶的声音:“户部这样安排甚是妥当。只是南直隶浙江和湖广有无异议?”

接下来才是赵贞吉那好听的声音:“回阁老,一个月前属下就已经跟这几个省份公文商量了。昨天他们的回文都来了,都愿意拨款拨粮接济,还都说了,上解君父之忧,下苏灾民之困,义不容辞。”

嘉靖立刻拿起了那根磬杵在铜磬上连敲了三下!

——陈洪批这张红时便掩饰不住格外的激动,立刻在心里告诫自己,要稳住,于是放慢了笔法,工工整整地换用楷书在这张票拟上慢慢批红。

这张红批了,最后该报工部的用款了,陈洪竟不再让徐阶去问,直接望向徐В骸靶焓汤桑庋庀吕矗ㄎ镄薜詈托尴晒鄣目钕畋阌辛怂陌偻蛄健K陌偻蚬涣寺穑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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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用等里面的嘉靖敲磬,陈洪大声地说道:“那就把工部的票拟立刻拿来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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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这回简单,饱蘸朱砂只在票拟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尘埃落定了,所有的目光全都望向徐阶,等他如何结束会议。

徐阶:“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传至当今圣上已经一十一世,福泽天下,圣德巍巍,直追尧舜!赵贞吉,你管着户部,昨日户部新上任的一个主事妄议圣意,你过问了吗?”

赵贞吉提高了声调,显然是为了让里面的嘉靖听得更清楚:“回阁老,请阁老转奏圣上。今日户部点卯,那个海瑞来报到了。臣责问了他,他是个蛮夷之地出生的人,耿直过之,倒没有别的心思。听了臣的责罚,他也明白了自己的过错。臣暂拟罚他六个月的俸禄,以惩他妄书的那六句话,他也自愿受罚。不知这样责罚妥当否?”

所有的人都沉默在那里,所有的耳朵都在听着精舍的响动。

“该出手时便出手,得饶人处便饶人!”人未见,嘉靖的声音已经从精舍门口传来了。

两案十人全都走到案前跪了下去。

嘉靖又有了大袖飘飘的气概,挟着风走到了正中那把御椅前坐下了。

所有的人都磕下头去:“臣等、奴才等叩见圣上万岁爷!”

嘉靖在椅子上盘好了腿径直望向赵贞吉:“为父的要知道疼爱儿子,做上司的要知道宽恕下属。一句话便罚一个月俸,那个海瑞听说还算个清官,这半年你让他一家喝西北风去?”

赵贞吉又磕了个头:“圣上如天之仁,臣未能上体圣上之仁心,臣惭愧。臣愿意从臣自己的俸禄里分出些钱来,补给海瑞六个月的罚俸。”

嘉靖难得地笑了:“宋朝有个人曾经出了个绝对,叫做‘三光日月星’,愣是没有人对上。苏东坡大才子,只有他对上了,徐阁老你应该记得他是怎么对的。”

徐阶:“是。回圣上,苏轼连对了两对,第一对是‘四诗风雅颂’,第二对更为高明,是‘四德亨利元’,为避仁宗的尊讳,略去了亨利贞元的贞字。”

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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