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春园-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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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马俊与周顺出了城门,周顺道:“咱与贤弟匆匆而行,却忘记了行李盘费,却怎么处?”马俊道:“不难,总在小弟身上。”二人说说行行,不觉的走了五十余里,到得个乡镇上。马俊取出了银子,买了一床铺盖,打过了尖,依然赶行。若是缺少盘费,马俊就在富豪之家量意取些。这一路上过的丰丰足足的,免不得晓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到了开封,日色将落,急急的赶进城门,找寻客店。马俊、周顺从不曾到过,路头不熟,寻了半会,来到一条大巷,巷内走出一个老者。马俊上前问道:“借问老丈一声,此处可有宿店?”那老者提着灯笼,将马俊看了几眼,说道:“转弯头一家就是宿店。”马俊、周顺谢了一声,走不多远,果见一个灯笼上写:“公文下处。”马俊走到门首,问道:“里面有人么?”只见里面走出个人来,将马俊看了几看,说道:“爷们是下店的么?”周顺道:“正是。”小二道:“请进来。”马俊叫小二接了行李,来到后面一看,却是两间大大的厅房,一连四五进平房,两进大楼。马俊到了那三进住下,房屋虽多,却没有人住。小二取了两盆水,二人洗面已毕,小二问道:“爷们还是自家起火,还是一同叫小二奉膳?”马俊道:“俺们不会起火,一总是你的,俺如今同你说明,就是我弟兄二人,日间三餐,晚间的酒肴连房钱,与你一两银子一天。”小二听见说是一两银子一天,心中大喜,说道:“听凭爷赏赐,小人怎敢争多?只是还不够些,请爷添些才好。”周顺道:“一两银子一天就是足价了,还要争多呢?”马俊道:“只要你吃饭吃酒的肴馔洁净些,再加上二钱一天罢了。”小二道:“既是爷们慷慨,小人不敢再言。”马俊道:“今晚不用你的物件,烦你替俺买办,少不得与你些饭钱。”便取出一锭银子,交与小二道:“这块银子与俺备夜宵,这一锭银子算明日的房钱,所多的算今晚火钱,快快备来。”小二接了银子,欢天喜地,跑到前面与店主说明,那店主叫做武乾宸,听小二之言,想道:天下那有这等失算之人?就把银子收下,叫小二去买了熟米菜,又宰了一只鸡,叫妻子在厨房烧煮,武乾宸他就慢慢的走到后面,与马俊、周顺见过了礼,说了些情面话。不多时,店小二捧上饭来,不知是甚么酒肴饭菜,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施计放火盗人头
话说店小二捧上夜饭,马俊、周顺用毕,小二收去家伙,过了一会,方才捧上酒肴,摆在桌上。周顺坐在上面,马俊对坐,小二斟酒。二人饮至数巡,马俊问小二道:“你家既有这些房子,因何却没有人〔住〕下?”小二道:“实不相瞒,这所房子原是孙相公府中的,原先此处要算我这个下处为第一,终日里挤不开。只因今春孙相公是他岳丈请他到争春园饮酒游玩,不知为着何事,与本城了不得麽的公子斗起口来,偶有个红面大汉,把米府家丁打散,又有个黑面大汉帮着,那红脸汉子打得那米府家丁无处躲奔。不知怎样的那两个大汉又到孙相公府中吃酒,米府有个石相公,领了许多人打到孙家来,就被那红脸人打死米府多少家丁,那黑脸人又把那石敢当撞死,那两个汉子竟自逃走,可怜把个懦弱的孙相公拿到县里,苦打成招,问成死罪,只在秋后就要处决。被他家打死的人共有三十多名,总停在孙府厅上不敢掩埋,因那些冤魂到了晚上就抛砖撩瓦,那些下宿的客人说我家店中离他家不远,恐怕惹着了怨鬼,故此就没有人来住了。”马俊听了,方知孙佩住在此地。又问:“如今孙家可有甚么人了?”小二说道:“他家那些家人妇女丫鬟争行走散,只有两个老管家还住在后面。此房赁与我家开下处,每日到我们店中付食米去过活。”马俊道:“如此这孙相公在那里?”小二道:“孙相公在县衙门内牢里,前日他家人到监内去看孙相公,回来说道,监内行了牢瘟,满牢人尽行睡倒,如今的罪人俱提到府监内,相公危在旦夕,只怕还要死呢。”马俊又问道:“难道监内就没有个名医调治么?”小二道:“监内虽有大夫,总是些不中用的,那有名有时的大夫却不能下监医治,若是把我们这里有名的罗大夫请下监去,不消几天就都好了。”马俊道:“是那个罗大夫?他有这样好手段,本县太爷如何不发他下监医治罪人?”小二道:“本县太爷贪赃极盛,每日饮酒取乐,他那里管到这些闲事?”马俊问道:“这罗大夫住在那里?叫甚名字?”小二道:“离此不远,一直向东走就,有个挂牌上写‘罗辉庵大小方脉’,人若有病症,请他一看,一剂药就好了。”马俊问过实信,小二又取了两壶酒来放下,说道:“小人要去收拾物件,大爷若是要酒,喊小人一声就送来。”言毕,小二去了。
马俊对周顺说道:“我与兄长兴兴头头的来此,指望救孙佩的,不意他又病在监内,纵然救他出来,又不能行走,也是枉然。这怎好回去见那郝大哥哩?”周顺道:“这却不妨,就说孙佩身染重病,如何救得?”马俊道:“况无患据,他们那里肯信?”就把眉头一促,计上心来,须得要如此如此,方可为妙。欲要将话说与周顺知之,恐他害怕,待行事之时打发他回去。主意已定。小二收拾完了家伙,来到后面说道:“爷们吃完了酒了。”马俊道:“你可把碗盏收去,再拿两壶酒来。”小二依言收去了家伙,又取了酒来。马俊道:“你可把中门闭了,俺们要睡了。”小二听了,收完家伙,取了两盆水来,与马俊、周顺洗了手脚。马俊道:“小二,那府衙门在那里?”小二道:“就在前街便是。”小二说罢,收拾了家伙,将中门闭了,往前面去。马俊打发小二去后,将酒肴拿进房来,与周顺坐下饮了几杯,说道:“仁兄在此少坐,待二弟走走就来。”周顺道:“更深夜晚,往那里去?若有事,到天明去罢。”马俊道:“仁兄不要管我,我就去就来。”便在行李内不知取了什么东西,放在腰内,又换了衣服,便对周顺说道:“若是小二来取甚东西,切不可开门。”言毕,就到天井内将腰一弯,轻轻的纵上屋去,暂时不见了。周顺暗道:这马俊鬼头鬼脑的,黑夜黄昏出入,必要做出事来。
不说周顺着惊,再说马俊在屋上沿房过街,行了一会,并不见知府的衙门。正在找寻之间,只听得后面更鼓之声,那梆子敲得咭咯金锣响声,他才转回来,就听那梆声。又过了十数进房屋,只见前面隐隐的有些灯光,他就在屋上伏下身子,望下举目一看,只见前面一个高大的照壁,画得花花绿绿,却看不明白。又见那高高的大府门,门前挂着两个纱灯,上面写着“开封府正堂”五个大字,约有十几个巡更的更役,手执军器,左右巡逻。马俊暗道:此处正是知府的衙门。便纵那屋上,向西首轻轻的跳过墙东,进了仪门。西首又有高大墙垣,墙上放有许多荆棘,想必此处定是监狱所在。里面巡逻的更役时刻往来,不能下手。等了半会,那巡役的到后面去巡察,马俊乘着空时从屋上落下,四处里一望,并无个起火之物,走到狱神堂中看时,只见神鬼旁边堆着二三十个柴草,还有些破坏的家伙堆在上面。马俊想道:就在此地放起火来,天从人愿,况狱神前有现成的灯火,就拿一把柴草在灯头点着,推上一块又拽上些柴草,不觉的就呼呼的烧起来了。马俊离了狱神堂,依旧上屋竟自回寓去了。
再说那狱神堂被马俊放火烧着了柴草,天意如此,一霎时腾腾火起,更役便丢了锣,都向前救火去了,那里救得灭?那狱里罪人闻得牢内失起火来,各各要命,狱卒连忙开了牢门,众人往外一拥,各要逃生,惊得那中门卒役忙把东西两囹门关好,却不曾走脱一犯。此时宿堂的人役慌在一堆,跑进大堂宅门上乱敲梆子,惊动守宅门的家丁,问道:“有甚么急事胡乱敲梆?”衙役道:“不好了,狱中失了火了,烧得凶险,烦大叔禀声老爷。”那家丁听说狱中失火,忙到里面禀道:“狱中失了火了。”幸得知府未曾安睡,闻得此言,吃了一惊,急忙出堂看时,只见火势凶猛。知府跌足说道:“罢了罢了,倘若烧死重犯,叫本府如何回得上司?有负朝廷四品之职,这都是狱卒自不小心,故而失火烧起。”这知府乃湖广人氏,姓雷名宸,字照丹,乃乙未科第十二名进士出身。莅任一年,为官清正,不徇情面,不贪民财,不怕乡绅官宦,断事风燥,决才最高,满城百姓无一个不称他是“雷青天”,铁面无情胆气最大,又不惧权宦,又叫做“雷铁胆”。此时雷老爷初看火势甚大,心中着急,次后见火势微微的熄灭,方才放心。约有一更时候方才平熄。知府着人查点,可曾烧了民房。狱卒禀道:“只烧了牢狱,不曾烧了民房。”门役又禀道:“狱内的人犯俱是看守在狱,犯人一名不少。”说:“老爷点名。”知府把重犯罪人一一查点,幸喜不曾烧及人犯,就将值日狱卒重责三十板革退。知府见人犯无处可收,即着衙役将重犯收禁县监,待修理完时再提回收禁。此时一县三衙五个厅官知守府参将俱来府前问安,雷公一一谢过了,依旧回衙去了。
不提知府回去,再说马俊因见监内起火,方才回来。那周顺见马俊一去多时不回,心中疑忽不定;又听得外面喧哗,正虑之间,只得出门外听听,忽然马俊从屋上呼的一声跳落在地。周顺见了马俊,便问道:“贤弟往那里去的?因何此时方回?”马俊就在周顺耳边说明放火之事,周顺吃了一惊,说道:“却为何事?”马俊道:“因孙佩患病不愈,闻得罗先生专医时病,欲要请他,恐他推三阻四。”又在周顺耳边低低说了一会:“知府收禁府监阻隔两处,反为不美,因此把府监烧了,一总到县监里好医治孙佩病症。”周顺听了,吃惊道:“罗先生那里认得孙佩?又无人指点也是枉然。”马俊道:“小的少不得陪着罗先生下监,说出缘故。今晚却不去,明日晚间行事,仁兄到后日先回杭州,说与郝大哥知道,等孙佩的病好了,一同前来相见。”周顺道:“事虽如此,我和贤弟同来,如今怎好我先回去?必须等着贤弟一同去才是。”马俊道:“仁兄若在此地,小弟反放心不下,我一人在此却无妨碍。”周顺只得依言,心内甚是放心不下。二人正在店中安歇,正要睡时,只听得外面喧嚷,只认做大盗,再听时,方才晓得失火。那店主看了一回,依然来关门安睡。马俊故意的问店小二道:“是那里失火?只听得喧嚷。”小二见问,回道:“是本府监内失火,适才那些罪犯都发在县监内去了,爷们请睡罢,此时火已熄了。”马俊答应了一声,那小二去睡了。周顺先前还不信,听见小二说了,方信了马俊之言不谬。当时二人睡了一宿。
天明早起,梳洗已毕,用过早膳,换了几件新衣服,就与小二说道:“昨日我与你的房钱,是今日的所费。俺在此买些货物,不知是三日五日才买得,天天算账这不是个道理,俺这锭银子与你店主收算便了。”小二听得与店主银子,心中欢喜道:“只是小人伏侍不周。”便叫主人取了这银子。马俊对小二道:“俺见你店中无事,你可和我上街去顽顽。”小二满口依允。马俊要小二指路,就与他五钱银子,小二得了银子,与店主说明,马俊闭上了房门,与周顺、小二三人出了房门,先到府首去顽。只见那些禁卒在那里抛砖弄瓦,马俊与周顺只是暗笑,小二带马俊、周顺到那热闹地方玩了一会,不觉肚中饥饿,三人到饭店中吃了些酒饭,依旧上街玩耍。马俊问道:“米相府在那里?”小二道:“就在县东首便是。”小二便将二人领至相府。马俊看那米府,果然热闹。马俊将出入的路径看在肚内,又认了罗先生的住宅,鲍成仁的门户,直至申牌时分,三人才回。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为友除病忘天理
话说马俊、周顺与店小二上街游玩,到申牌时分方才回寓。吩咐小二买下许多酒肴鲜果,到晚收拾停当,比昨晚要丰盛些,要十分精致。马俊道:“我弟兄们今日商议买些货物,你把酒肴俱排在房内,多取些酒来,再待俺拿个炭炉来,你可把中门闭了,俺们自斟自饮,不要你来,你去睡罢。”小二听了欢喜,就将酒肴饭食炭炉俱送入房内,小二关了中门,同店主吃酒饭去了。再说马俊与周顺饮了几杯酒,马俊道:“仁兄且宽心自饮,我去走走就来。”周顺道:“你再饮几杯壮壮神也不迟。”马俊道:“恐怕误事,我酒少饮几杯,回来与兄畅饮。”马俊道罢,起身带了宝剑,便飞身纵上屋去了。那周顺心中却有些害怕,只得自斟自饮。约有二更时分,马俊从屋上下来,背着个包袱,便打开看时,却是血淋淋的一个人头,两眼大睁。周顺看见吃了一惊,说道:“贤弟,你取人头这样容易,不知道是谁的首级?”马俊道:“这是鲍成仁的狗头,小弟去时,他与老婆斗口,他憋气到书房里睡,却被我杀了。”说毕,将人头放在床下,包袱撇在一边,又饮了五六杯酒,吃了些肴馔。说道:“此时二更多时,小弟要干正事。”言毕,依旧上屋去了。周顺暗想:马俊如此手段,只是担险害怕,不免明日咱先回去,免受惊吓。
不言周顺自言自语,且说马俊因日间看过出路,所以不费找寻,竟到县前轻轻的上了屋,到得私衙内室,伏在屋上看时,正见知县孙剥皮坐在那里与妻子饮酒取乐,席已将终。不一时,便起身说道:“夜深了,去睡罢。”他妻子因他去睡,说道:“今日要干美事,莫像昨日夜里那样不济事时,岂不急杀了我么?今定要与你拚命。”孙剥皮说道:“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