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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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东不笑了。马拉仍在微笑。矮子的微笑比巨人的大笑更为可怕。
“你在开玩笑吧,马拉?”丹东责怪地说。
马拉扭扭腰,这是他的著名姿势。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呵,你总是这样,丹东,在国民公会上你称我‘马拉这小子’。听我说,我宽恕你。我们正经历一个愚蠢的时刻。呵!你说我开玩笑?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揭露了夏佐,我揭露了佩西翁,我揭露了凯尔塞,我揭露了莫尔通,我揭露了迪弗里什一瓦拉泽,我揭露了利戈尼埃,我揭露了默努,我揭露了巴思维尔,我揭露了让索内,我揭露了比龙,我揭露了利东和尚邦,我做错了吗?我嗅得出叛徒身上的叛逆味道,我认为应该抢在罪行以前揭露罪犯。你们说的话,我在头一天就说过了。我向大会提出过一项关于刑法的完整方案。我做了些什么呢?我要求你们对各区进行训练,让它们遵守革命纪律,我叫人启封了那三十二包文件,我索取了罗朗手中的钻石,我证明了布里索分子给公安委员会提供了空白逮捕证,我指出了兰代关于卡佩罪行的报告中的疏漏,我投票赞成在二十四小时内处死暴君,我为莫孔塞伊和共和者这两个营队辩护,我阻止了公开宣读纳尔博和马卢埃的信,我提出了保护伤员的动议,我叫人取消了六人委员会,我在蒙斯事件中预感到迪穆里埃的叛变,我要求逮捕十万名流亡贵族的亲属作为人质以换回被出卖给敌人的特派员,我建议宣布任何代表一旦越过壁垒就被视作叛徒,我揭露了罗朗派在马赛风波中的真面目,我一再要求悬赏平等之子,我为布肖特辩护,我要求点名,好把伊斯纳尔逐出国民公会,我要求宣布巴黎人无愧于祖国。正是因为这些事,卢韦骂我是傀儡,菲尼斯泰尔省要求驱逐我,卢登城要求逮捕我,勒库安特长伊拉沃建议国民公会宣布我神经错乱。呵!丹东公民,你不想听听我的意见,又何必叫我来参加你们的密谈呢?难道我要求参加了吗?恰恰相反,与罗伯斯比尔和你这样的反革命分子私下会谈,我根本不感兴趣,何况我早已料到你不理解我,你和罗伯斯比尔一样不理解我,罗伯斯比尔和你一样不理解我。难道这里就没有国务活动家了?难道必须向你们讲授政治入门,必须讲得一清二楚?我说的无非是一点:你们两人都错了。危险既不像罗伯斯比尔说的那样在伦敦,也不像丹东说的那样在柏林。危险在巴黎,原因在于缺乏统一、各行其事以你们两人为首,原因在于有识之士遭排挤,无政府状态……”
“无政府状态!”丹东打断他说,“是谁造成的?不就是你吗?”
马拉接着说:
“罗伯斯比尔,丹东,危险在于这一大批咖啡店,这一大堆赌场,这一大堆俱乐部:黑人俱乐部、联盟派俱乐部、贵妇俱乐部、公正者俱乐部,等等。公正者俱乐部是由克莱尔蒙一托内尔建立的,它在一七九0年是拥护君主制的,是克洛德·福谢教主理想的社会圈子,此外还有由报人普吕多姆建立的毛帽俱乐部,等等,这还不算你罗伯斯比尔的雅各宾俱乐部和你丹东的科尔得利俱乐部。危险在于饥荒,是饥荒使搬运工布兰将帕卢市场的面包师弗朗索瓦·德尼吊死在市政厅前的路灯柱上,而法庭又将吊死德尼的搬运工布兰吊死。危险在于纸币一再贬值。在唐普勒街,过路的老百姓看到地上有一张一百法郎的指券说:‘不值得弯腰去拾。’投机分子,囤积居奇分子,这就是危险。居然在市政厅插上黑旗,真是得寸进尺。你们逮捕了德·特兰克男爵,但这远远不够。你们得扭断这个老监狱阴谋家的脖子。拉贝尔泰什在雅马普挨了四十一军杖,现在国民公会议长为他戴上公民花冠,谢尼埃又大加吹捧,你们以为事情就了结了吗?这是滑稽戏,是杂耍!呵,你们就是不看着巴黎。呵!危险就在身边,而你们非要去远方寻找。你的暗探有什么用,罗伯斯比尔?公社里有你的帕杨,革命法庭有你的科凡阿尔,公安委员会有你的大卫,救国委员会有你的库雄。你瞧我消息灵通吧。好,你们要明白,危险就悬在你们头上,危险就在你们脚下。有人在玩弄阴谋,阴谋,阴谋。街上的行人相互交换报纸,相互点头示意。在地窖和阁楼,在罗亚尔宫的木头长廊里藏着六千名没有公民身份的人回来的流亡贵族、保皇派的花花公子和持刀的反革命。面包店前排起了长队。老太婆们站在门口合着双手说:‘什么时候才太平呀?’你们在执行委员会关着门密谈,但这没有用,谁都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举个例子,罗伯斯比尔,你昨天对圣茹斯特说:‘巴尔巴鲁开始长肚子了,逃跑起来会碍事的。’是的,危险无处不在,但主要是在中心。在巴黎,前贵族们在策划阴谋,革命派却光着脚,三月九日被逮捕的贵族又被放出来了,优种马没有被送到边境线上牵引大炮,而是在街上溅污行人,四斤的面包卖到三法郎十二苏,戏院里演的是不堪入目的戏,而罗伯斯比尔将把丹东送上断头台。”
“呸!”丹东说。
罗伯斯比尔专心致志地看地图,马拉突然叫了起来:
“现在需要一位独裁者,罗伯斯比尔,你知道我要求有一位独裁者。”
罗伯斯比尔抬起头:
“我知道,马拉,或者是你或者是我。”
“或者是我或者是你。”马拉说。
丹东咕哝道:
“独裁!居然想到独裁!”
马拉看见丹东皱起眉头,接着说:
“听着。我们作最后的努力,达成一致吧。这是形势的要求。我们不是在五月三十一日行动日这件事上达成过一致吗?吉伦特派只是枝节问题,全局问题更重要。你们有些话是正确的,但是我说的是真话,不折不扣的真话,完完全全的真话。南方有联盟派,西方有保皇派,在巴黎,国民公会和公社你争我夺,在边境,居斯蒂后退,迪穆里埃投敌,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分崩离析。我们需要什么?统一。统一是得救之路,但是要快。巴黎必须掌握革命的领导权。如果我们浪费一小时,明天旺代分子就可能到达奥尔良,普鲁士人就可能到达巴黎。后一点我同意你,丹东,前一点我同意你,罗伯斯比尔。总之,结论是专政。建立专政,我们三个人代表革命。我们是塞尔贝尔①的三个脑袋,一个脑袋说话,就是你,罗伯斯比尔,一个脑袋咆哮,就是你,丹东……”
①希腊神话中看守地狱的巨大,有三个脑袋。
“还有一个脑袋咬人,就是你,马拉。”丹东说。
“三个脑袋都咬人。”罗伯斯比尔说。
片刻的沉默,接着又开始了明争暗斗的谈话。
“你听我说,马拉,结婚前总得互相了解吧。你怎么会知道昨天我对圣茹斯特说的话呢?”
“这是我的事,罗伯斯比尔。”
“马拉!”
“我有责任会打听消息,这是我的事。”
“马拉!”
“我喜欢打听。”
“马拉!”
“罗伯斯比尔,我不但知道你对圣茹斯特说什么,也知道丹东对拉克鲁瓦说什么,也知道在泰阿坦码头上,在流亡贵族的美女们常去的拉布里夫的公馆里发生了什么事,还知道在离戈内斯不远的蒂尔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座房子属于前邮政总监瓦尔默朗热,从前莫里和卡扎莱斯常去,后来西埃耶斯和韦尔尼奥常去,现在有人每星期去一次。”
马拉说“有人”时,眼睛瞧着丹东。
丹东叫了起来:
“我要是有一分权力,那就厉害了。”
马拉接着说: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罗伯斯比尔,我也知道在唐普勒塔里发生了什么。路易十六在那里喂得肥肥的,仅仅在九月份这一个月里,这一家公狼、母狼和小狼就吃了八十六筐香桃,而与此同时,人民却在挨饿。我知道这件事,我也知道罗朗曾经藏在竖琴街上一栋开向后院的房子里,我也知道在七月十四日的梭枪中,有六百支是由奥尔良公爵的锁匠福尔铸造的,我也知道西耶里的情妇圣伊莱尔家有什么事。举行舞会时,老西耶里在纳夫代马蒂兰街的黄色客厅里亲自用白正擦地板,比佐和凯尔塞在那里吃过饭二十七号萨拉丹在那里吃饭,和谁在一起?罗伯斯比尔,和你的朋友拉祖尔斯?”
“胡扯,”罗伯斯比尔说,“拉祖尔斯根本不是我的朋友。”
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
“伦敦有十八家工厂印假指券。”
马拉继续说,声调平静,但微微颤抖,令人畏惧:
“你属于重要人物。是的,我什么都知道,尽管圣茹斯特说什么‘国家机密’……”
马拉强调这几个字,又瞧瞧罗伯斯比尔说:
“我知道勒巴多次邀请大卫去品尝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迪普莱也就是你罗伯斯比尔未来的弟媳的烹调手艺。我知道你们在饭桌上谈了什么。我是人民的巨眼,我从地窖深处观看。是的,我看得见,是的,我听得见,是的,我知道。你们只满足于小事,你们自我陶醉。罗伯斯比尔讨他的德·夏拉布尔夫人的赞赏,而德·夏拉布尔夫人的父亲德·夏拉布尔侯爵在达米安①被处死的晚上还和路易十五玩惠斯特牌。是的,你们不可一世。圣茹斯特戴着高领带,勒让德尔衣冠楚楚,新礼服,白坎肩,还有前襟花饰,为了让人忘记他穿过围裙。罗伯斯比尔以为历史会对他在立宪会议上穿橄榄绿礼服,在国民公会上穿天蓝色礼服感兴趣。他卧室的墙上都是他的画像……”
①曾以小刀刺杀路易十五未遂,被处以磔刑。
罗伯斯比尔用比他更平静的声音打断他:
“而你,马拉,所有的阴沟里都有你的画像……”
他们用闲聊的语气继续讲,不慌不忙,使对答和反驳更显得激烈。威胁带上了讽刺的口吻。
“罗伯斯比尔,你曾经把要求推翻王位的人称作‘人类的堂吉诃德’。”
“而你呢,马拉,八月四日②以后,在你的《人民之友报》第五五九期上很好,我记得期号你要求将头衔归还给贵族。你说‘公爵永远是公爵’。”
③指一七八九年八月四日,废除封建特权。
“罗伯斯比尔,在十二月七日的会上你替罗朗夫人辩护,反对维阿尔。”
“当雅各宾派攻击作时,是我兄弟为你辩护的,马拉,这能证明什么呢?什么也证明不了。”
“罗伯斯比尔,我们知道你曾在杜伊勒里宫对加拉说:‘我对革命感到厌烦了。’”
“马拉,十月二十九日,你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小酒店里拥抱了巴尔巴鲁。”
“罗伯斯比尔,你曾对比佐说:‘共和国,这是什么玩意?’”
“马拉,你曾在这个小酒店里请三个马赛人一同进餐。”
“罗伯斯比尔,你让巴黎中央菜场的一位搬运工提着木棍护送你。”
“而你,马拉,八月十日前夜,你让比佐帮你逃往马赛,冒充骑马师。”
“在九月份的大批处决期间,你藏了起来,罗伯斯比尔。”
“而你,马拉,你抛头露面。”
“罗伯斯比尔,你曾把红色无檐帽扔到地上。”
“是的,当叛徒炫耀它时。迪穆里埃的装饰就是对罗伯斯比尔的玷污。”
“罗伯斯比尔,当复托维厄的士兵们经过时,你拒绝蒙上路易十六的头。”
“我所做的甚于蒙头,我砍了他的头。”
丹东插了进来,好似火上加油。
“罗伯斯比尔,马拉,你们都冷静下来。”他说。
马拉听见自己的名字放在罗伯斯比尔以后,不高兴地转过头说:
“丹东管什么闲事?”
丹东跳了起来:
“管什么闲事?就管这个。兄弟之间不该自相残杀。既然两人都为人民效力,就不该争权夺利。国外战争、国内战争已经够我们受了。我们再起内征就太过分了。是我成就了革命,我不愿意有人毁坏它。我管的就是这个。”
马拉没有提高声音:
“还是想想你自己的交待吧。”
“交待?”丹东叫了起来,“你去问问阿尔戈恩的隘道,问问被解放的香摈省,问问被收复的比利时,问问那些军队,有多少次我在那里用胸膛抵抗枪弹!你去问问革命广场,问问一月二十一日的绞架,问问被践踏在地的王位,问问断头台这位寡妇……”
马拉打断说:
“断头台是处女,你可以躺在它身上,但不能使它受孕。”
“你怎么知道?”丹东说,“我就能使她受孕。”
“瞧着吧!”马拉说。
他微笑。
丹东见他微笑,喊道:
“马拉,你这人躲在暗处,可是我,我在明处,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憎恨蛇一样的生活。我不喜欢躲藏。你住地窖,我住在街上。你不和人交往,而我呢,谁路过都能看见我,和我说话。”
“漂亮小伙子,你愿意上我这里来吗?”马拉咕哝说。
他收敛了笑容,用断然的语气说:
“丹东,你讲讲那笔三万三千埃居的现金吧。蒙莫兰以国王的名义付给你,作为你在夏特莱的检察官职位的补偿。”
“七月十四日有我。”丹东高傲地回答。
“还有家具储藏室?王冠上的钻石?”
“十月六日有我。”
“还有你的alter ego①拉克鲁瓦在比利时进行的盗窃。”
“六月二十日有我。”
“还有给蒙唐西埃的贷款。”
“是我鼓动人民将国王从瓦雷押回的。”
“还有歌剧院,它是用你提供的钱建造的。”
“是我武装了巴黎各个区。”
“还有司法部那十万利弗尔的秘密款项。”
“是我领导了八月十日的行动。”
“还有制宪会议二百万法郎的秘密开支,你就拿走了四分之一。”
“我阻止了进攻的敌人,抵挡了国王们的联军。”
“婧子!”马拉说。
丹东神色可怕地站了起来,叫道:
“是的,我是婊子,我出卖肉体,但拯救了世界。”
罗伯斯比尔又啃起指甲来。他既不会大笑,也不会微笑。丹东的闪电式大笑,马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