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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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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安君何以教我?”羊肚汤饮罢,燕易王拭去额头汗珠,笑吟吟看着苏秦。
    苏秦悠然笑道:“魏王告诉臣,孟夫子给他说了一个故事,我王可否愿听?”
    “好。”燕易王道,“孟夫子常去大梁游,惜乎不来燕国也。”
    “孟夫子说:有个宋国农夫种下一片麦子,天天到地头看,两个月了,麦子老是只有两三寸高。农夫心中着急,将麦苗一根根拔高了几寸,满眼望去,一片麦苗齐刷刷高了许多,蓬勃碧绿大有起色。农夫匆匆回家,高兴地对老妻与儿子说:‘今日辛劳,揠苗助长。明日再揠,过几日就能收获了。’老妻儿子大是惊讶,连忙赶到地头,一看之下,好端端的麦苗已全部枯萎了。”苏秦打住,依旧微笑地看着燕易王。
    “完了?”
    “完了。”
    “甚个故事?”燕易王沉吟道,“世间有如此蠢人么?”
    “真正揠苗助长者,可能没有。然做事相类而急于求成者,数不胜数。”
    “噢——”燕易王恍然道,“武安君是说,六国合纵不能急于求成?”
    “非纯然如此。”苏秦道,“孟夫子这个故事的真意,告诫人做事须得求本,而不是虚张声势。根本坚实,声势自来。根本虚弱,纵有外势而依旧枯萎。我王以为然否?”
    “也是。武安君似有弦外之音?”如此一个故事,燕易王确实有些茫然。
    苏秦肃然道:“臣之本意:六国君臣大多未能体察六国合纵之本意。”
    “合纵本意?难道不是六国抗秦么?”
    “抵御强秦,只是六国合纵之直接目标,当务之急罢了。”苏秦虽目力不佳,此时眼中却是灼灼生光,“六国合纵之根本,在于争取数年甚或十余年稳定,使各国能够抢出一段时间变法图强,与秦国作根本国力之竞争。但识得这一要旨,便将合纵视为手段方略,而将变法图强视为真正目的。惜乎六国之中,只有楚国体察了这一要害,否则楚威王不会如此果决地力行合纵。魏赵韩齐四国,都对利用合纵机遇而变法图强,没有丝毫体察。臣今归燕,似觉燕国朝野亦无变法图强之筹谋,举国上下,皆视合纵为挡风之墙、御敌之盾。而除此之外,究竟该当如何作为?却没有思谋对策。如此情景,臣不能不忧心忡忡。”
    在发动合纵的游说中,苏秦的说辞从来只涉及各国所面临的威胁、各国间的恩怨纠葛以及与六国共同大敌——秦国的仇恨,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君主说出六国合纵的深远本意。不是不可说,而是没有必要说。六国君臣中浅薄平庸颟顸者多,深远意图往往会被看做不着边际的书生空言,何如不说?除了楚国殿堂那场特殊的论战,苏秦只用对面君王能够听得懂的语言说话,甚至对于四大公子,他也没有剖陈过六国合纵的本意。今日有感于燕国最初的知遇之恩,却是真诚坦率地说了出来,一席话显得分外的沉重。
    燕易王却被苏秦说得有些懵懂了。他暗自觉得好笑,不就变法强国么,这也是秘策?一百多年来不知多少人说过了,但凡名士都将这个变法挂在嘴边,至于如此郑重其事?谁不想强大,可那容易么?燕国连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秦国欺负,赵国欺负,齐国欺负,连中山国也欺负,威胁日日不断,能守到今日已经是罕见了,大势不稳,谁敢变法?虽作如此想,他却不能对苏秦如此说,思忖一番笑道:“武安君说得也是,本王受益匪浅。燕国一旦康宁,立即着手变法如何?当务之急嘛,还是派军入盟,打败秦国。两位将军以为如何?”
    宫他挺身拱手道:“臣以为大是!外敌不去,何论内事?”
    “要抗秦,也要变法!”辽东将军子之只硬邦邦一句话。
    苏秦沉默片刻,突然带有几分酒意地大笑起来:“我王已经想到此事,原是臣画蛇添足也。”少顷似乎醒过了神,笑道,“合纵成军,燕国何人为将?派军几何?”
    “宫他为将,出兵五万。”燕易王爽快脆捷。
    子之突然高声道:“子之请命为将,血战秦国,为大燕雪耻!”
    燕易王似有犹豫,笑道:“此事回头商议便了。”
    “好!将军请战,燕国有望!”苏秦哈哈大笑一阵,“臣,今日醉了……”一言未了,烂泥般软倒在地毡上。
    燕易王大笑:“哎呀,武安君酒量当真浅也。来人,王车送武安君回府。”
    一辆华贵的驷马青铜篷车辚辚驶出了王宫。三月的燕山风浩荡吹来,车帘啪啪直响,躺在车中的苏秦霍然坐起,打开车帘,扑面一阵料峭寒意。苏秦顿觉清爽,猛然长身站上车辕,如同站在轺车伞盖下一般,斗篷与大袖齐舞,长发与高冠纠结,空旷寂静的长街响彻着他的曼曼吟诵:“钟鼓锵锵——河水汤汤——忧心且伤——怀允不忘——”
    离开燕国南下的时候,苏秦已经有了一座武安君府邸,那是一座王族罪臣的抄没府邸。虽然在穷困的燕国已经是很显赫了,但就实而言,也就是一座四进六开间的大宅院而已。这座府邸苏秦只住了不到十日便走了,连庭院中的房屋都没有时间看完。燕易王接到苏秦北上归燕的消息,加紧对这座府邸进行了一番修缮,又从王宫与官署挑选出了二十多名侍女与官仆,在一名王宫老内侍的督导下日夜整修刷洗,使武安君府变得亮堂堂一片生气。王车到达府门,家老总管领着四名侍女前来迎接,一看武安君醉不可支,立即用软榻将苏秦抬了进去。
    王车一走,苏秦立即恢复了常态,饮了几盏淡茶,在庭院转悠了两遭,惊讶地发现这座不大的庭院已经变得与他离开时有了霄壤之别,除了不够宏阔,完全是一个贵胄府邸了。既然如此,燕易王为何还要另外为他起造新的武安君丞相府?难道这里不能开府理事么?对于穷弱的燕国,一座华贵宏大的府邸需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燕王难道没有想过么?尽管燕易王今日对他的主张表示了淡漠与嘲笑,苏秦也不愿意初回燕国便与燕王发生摩擦,但苏秦还是不忍看到燕国在如此衰弱之际做如此的大肆铺排。思忖良久,苏秦回到书房,提笔向燕易王上书:
    谏君相府邸书
    王欲为苏秦新起君相府邸,臣心殊为不安。墨子云:国有七患,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大患之首也。臣之府邸四进六开,仆从数十,修葺一新,开府可也,理事足也,无当新起宏阔府邸。先祖立国之初,燕山荒莽,林草连海。先燕人奋发惕厉刀耕火种而成家园,遂立于北国诸侯之首。当此内忧外患之际,边卒饥寒,战车锈蚀,工匠穷困,农人饥馑,我王当辄思先祖国人之大德,固本用财,聚集国力,激励民心,以为变法图强之奠基。《周书》云: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王若虚耗国家财货,铺排君臣行止,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国家忧患多矣!
    “当”的一声,苏秦掷笔,青铜笔杆撞得玉石砚台脆响。
    帷幕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苏秦霍然起身,沉声喝问:“谁在帐后?”
    纱帐一阵婆娑,暗影中走出一个斗笠垂纱裙裾曳地的人来,看那高挑婀娜的身材,便知是女子无疑。苏秦心中一动:“你?可是……”只见那人缓缓摘下吊着黑纱的斗笠,显出了那永远烙在苏秦心头的绿色长裙与披肩白纱。
    “燕姬……”苏秦揉揉蒙眬的眼睛,“果真是你么?”
    “季子,没有错,是我。”燕姬灿烂的笑脸上闪着晶莹的泪花。
    苏秦端起书案上的风灯,喘息着一步一步挪到近前,凝望着那张不知多少次闯入他梦乡的面容:乌发依旧那么秀美,肌肤依旧那么皎洁,眼睛依旧那么明亮,微笑依旧那么神秘,哪?哪是……苏秦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燕姬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骤然之间泪如泉涌,颓然跌倒,手中的风灯也“咚”地砸在地毡上。
    “季子……”燕姬低低惊呼一声,将苏秦抱起,放在了日间小憩的小竹榻上。
    苏秦却睁开眼睛霍然坐起道:“燕姬,快说说!你是如何过来的?你藏在何处?”
    “呀,捏得我好疼。”燕姬轻声呢喃,又粲然一笑,“你躺下,我再说好了。”
    “好。”苏秦也笑了,“一见你,我竟弱不禁风了。”斜倚在了竹榻靠枕上。
    “太操劳了。”燕姬幽幽一叹,“迢迢驰驱,时时应酬,日日应对,夜夜上书,有如此做事的么?”
    “无妨,打熬久了,我撑持得住,先说你。”
    燕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向苏秦讲述了宫闱巨变中她的经历。
    燕文公骤然死去,燕姬大为起疑。文公虽然已经五十余岁,且有老疾缠身,但据太医的诊断与燕姬自己的体察,燕文公在三五年之内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就在燕姬陪着太子去举行春耕开犁大典回来时,老国君已经死在了书房之中,面色紫黑大睁双眼形容可怖!燕姬立即查究侍奉老国君的内侍侍女,却找不出任何头绪。就在她喘息未定的时分,太子竟然带着三百名精锐甲士与几名大臣赶到了后宫,丝毫没有询问老国君的死因,也丝毫没有与她商量,立即下书宣布了国公薨去的消息,宣布了国丧,宣布了太子即位。令燕姬惊讶莫名的是,平日里对她甚是敬重,她也曾多次助其度过危机的太子,竟然在顷刻之间变得冷酷凌厉,对她视若无物。燕姬沉住气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开了寝宫,立即着手清理了自己的物事,做好了随时离开宫廷的准备。整个国丧的一个月里,她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庭院一步,既不参与葬礼,更不过问国事朝局。突然之间,她这个国后变成了被遗忘的古董,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大丧之后,新君宣布称王,在新御书御书,燕国掌管国君文书的官员,相当于秦国的长史,也就是国君秘书长。清点燕文公书房时,却发现少了一方最重要的传国玉印、一副燕国秘藏图。
    新王气势汹汹来找她时,将那座小庭院包围了。燕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吟吟地向新王申明:她奉天子王命,要重回洛阳王室。新王阴沉着脸说,只要她交出玉印与秘图,就放她回洛阳。燕姬一阵大笑道:“我不回洛阳,死在燕国又有何妨?”新王无奈,只好屏退甲士,一个人温言软语地劝她求她。燕姬全然不为所动,冷冰冰地提出:“先君死得蹊跷,查明死因,究办谋逆奸凶,再说此事不迟。”新王万般无奈,只好连夜与心腹密谋,第二天便将宫中内侍总管与三家大臣满门斩首,蓟城国人一片欢呼。
    新王又来见燕姬。燕姬便将玉印交给了这个已经十分陌生的昔日太子。新王又索要秘藏图。燕姬拿出了燕文公的遗书,遗书上赫然写着:“秘藏图交由国后燕姬掌管,新君可酌情支取,不可更改执掌。若有违背,宗庙不容!”新王愣怔半日,长叹一声道:“国后意欲如何?”燕姬笑答:“唯想隐于秘藏之地,远离宫廷纠葛,如是而已。”新王道:“若有急处,如何找到国后?”燕姬道:“先君有三只信鹞,但放一只,两个时辰内我便可收到,届时我自会指明地点。”新王思谋良久,只好答应燕姬离开蓟城。
    燕国虽国用拮据,但历代国君都秉承了老周王族的谨细传统,将一定的剩余财货囤积隐藏。六百多年下来,这些秘密藏匿的财宝实在是不可小视。燕国敢于以穷国弱国摆老贵胄架势,一大半原因是因了这些惊人的秘藏。离开这些秘藏,燕国不能应对任何一场像样的大仗。唯其如此,新君无论如何不敢开罪这位奉先君遗命掌管秘藏图的国后,反而每隔一两月便派出信鹞嘘寒问暖一番。如此一来,燕姬过起了真正的隐居生活。
    “他要跟着信鹞踪迹找你,岂非大大麻烦?”苏秦有些着急。
    “季子傻也。”燕姬笑道,“不是信犬,不是信鸽,是信鹞。鹞子如苍鹰,一展翅直上云中,难觅踪迹,他却如何跟踪?这也是历代燕君的老法子,从来没有闪失的。”
    “如此便好。”苏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荆燕上次回燕,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今日宴席也没见你,我真有些急也。”
    “新君多权谋,将宫中封锁得很是严密,对外却无事一般。季子以为新燕王如何?”
    “权谋机变有余,雄心正才不足,不是好气象。”苏秦忧心忡忡。
    “你还愿意将燕国作为根基么?”
    “燕国为合纵发端,天下皆知,还当是立本之国。”
    燕姬笑道:“夜深了,这些事择日再说。”
    苏秦恍然坐起:“你究竟在何处?如何找你?”
    “三日之内,按图来寻。”燕姬微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方白绢摁到苏秦手掌中,“保你有说话的好所在。我走了,你别动。这里的内侍官仆都是我的旧人,出入忒便当。”说完戴上斗笠,一闪身转入帷幕后消失了。
    苏秦顿时觉得空荡荡的,茫然怅然恍惚烦乱,片刻间一齐涌上心头。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索性到庭院中闲走。蓟城刁斗已经打响了五更,天中月明星稀,横亘北方天际的那道山峰剪影好像就压在头顶。山风还没有鼓起,天地间万籁无声,苏秦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胸中憋闷极了。
    合纵发端便危机丛生:联军尚未建立,楚威王就突然病逝了;燕文公、齐威王、魏惠王,几个对秦国怀有深刻警惕的老国君也都死去了;任何一国,随时都可能突然生出各种各样的麻烦。燕易王的言行使他突然悟到:六国合纵的真实意图,可能永远都难以被人理解了,更是难以实现了;他所面对的,将是层出不穷地奔波补漏;六国合纵所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很可能只是一张需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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