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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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可以生下孩子,独独这洛王府,谁也别想生出来。
因为他们,都得为她这些年没能生下的孩子陪葬!
……
第三日,入夜,随着一声疯症几乎扭曲的惊呼声响冲破夜色,响彻整个洛王府,继洛王与正妃严氏的嫡长子去岁因病夭折后,好不容易求下一子的侧妃穆氏,也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作为母亲,她只能呆呆抱着那早已冰冷的小小身子,当萧衍赶去时,便只能看着穆氏如同痴傻之人般,穿着单薄的衣裙,紧紧抱着那个死状可怖的孩子,独自坐在床沿边,手中捏着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孩子嘴边吐出来的东西,嘴边还残存着母亲那般慈爱而泛着温暖光芒的笑意。
似乎这一刻,她仍旧能感受到孩子在死前,高烧惊厥的模样。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大限
“听闻,小皇子死后,侧妃穆氏就疯了,如今连洛王都不认识了,整日里就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肯见,洛王已密请了许多的名医去,都没有半点法子,如今都有些传言说,是不是那安平的洛王府太过凶,风水不好。”
绛朱压低的话语响在耳畔,秋日下,暖芒柔柔洒下来,顾砚龄坐在炕桌边,手中有一搭无一搭的拨弄着眼前汝窑小碟中的葵花籽,摩挲间,便听得绛朱随即继续道:“不过就在小皇子夭折的第三日,侧妃王氏的贴身丫头便去了洛王与王氏严氏面前告发,说在小皇子夭折前,王氏曾随严氏一同去看望小皇子,王氏在喂了小皇子药后,刻意用洒了药粉的丝帕替小皇子擦了嘴,那药粉入了小皇子的口鼻,才引得小皇子病情加重,猝然夭折。”
“叮”
随着葵花籽落在小碟中响起的清脆声,顾砚龄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残灰,接过醅碧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抬眸间,看向绛朱的目光泛着平静的光芒。
“然后呢。”
绛朱闻言将身子压下来,小心翼翼道:“听闻,洛王大怒,秘密将侧妃王氏处死,对外却只称王氏是急病而亡。”
话音落下间,坐在炕沿边的人唇角微勾,懒散出声道:“王有的能耐,也仅止于此了。”
说到这儿,顾砚龄偏首而去,眸中示意间,绛朱领悟地凑上前去,随着耳语几句,绛朱当即瞳孔一缩,竟是怔怔间,许久未能反应过来。
“奴婢明白了”
听到绛朱的话,顾砚龄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眼身旁的醅碧,随即笑而看向近旁的绛朱道:“如今醅碧都已是出阁为妇,有了沐帧这样的好郎君,你呢,让白炉那颗心悬了这些年,也该落下了吧?”
话音一落,身侧的女子红晕泛在颊边,默然低头,唇角勾起了难掩的羞赧。
顾砚龄看着这一幕,也差不多明白了,看着眼前的绛朱,与白炉倒也是般配,白炉是谢昀乳母的孩子,也是谢家的家生子,伴着谢昀这些年,倒也跟着谢昀学了许多东西,虽未能入仕,但也是识得诗书之人人,前些年谢昀将其卖身契还回,又予之钱财去做生意,未想到那白炉倒是做的有模有样,不说是风生水起,却也在江南有了几分名气。
那白炉看着不怎么言语,却是没少在写于谢昀这位旧主子的信中提及绛朱,那些信谢昀也都给她看过,看得出来那白炉并非轻浮之人,是一个有真心,值得托付的。
“这些年,白炉常给表哥寄信,信中也没少求着表哥帮忙来我面前说好话”
说到这儿,顾砚龄看向身旁的女子,眉眼渐渐浮着温和的笑意道:“白炉自小与表哥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都是谢家的礼仪,为人我是信的,这些年来,我也看得出,他待你真心,为了等你,一直孑然一人,你们二人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再拖下去,旁人便要说我太过自私霸道,将身边的人都耽搁了”
“太孙妃”
眼看着绛朱隐隐要说什么,却是被顾砚龄抬手挡了回去,下一刻,便见在顾砚龄的示意下,醅碧抿着笑,轻轻击掌,随即便有侍女捧着火红而夺目的嫁衣来。
在绛朱怔然间,身旁的醅碧已是推着她到那难掩笑意的侍女面前去,指着那嫁衣和嫁衣上面的一个单子道:“这件嫁衣,是远在江南的白炉请江南的巧手绣娘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至于这上面的单子,便是太孙妃送与你的陪嫁,里面的每一件,都是太孙妃亲自挑选的,到时候叫白炉看见了,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欺负于你。”
听到这些笑语,绛朱那双定定看着嫁衣的眸中渐渐泛出热泪来,转头间,便看到自家姑娘仍旧如从前那般,含笑看着她,虽不言不语,可那些好,却从未改变过。
“姑娘”
短短的两个字,哽咽在绛朱的喉中,虽是不符规矩,却是恍然间,将眼前的三人都送回到从前,从前还未出阁之时,那般少女的模样。
一滴泪顺着绛朱的脸颊滑落,下一刻,绛朱便红着眼上前,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去,将头深深磕在地上,双肩却是微微耸动起来,这一刻,屋内的地龙似乎更暖了,一旁的醅碧看着,也不由侧过身去,拿起丝帕擦了擦泪,心中有太多的情绪。
高兴,感动,还有不舍……
“起来。”
顾砚龄伸手将跪在脚下的人扶起,缓缓站起身来,亲近地替绛朱拨弄着鬓边散落的发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也是百感交集。
“既是嫁人,该高兴才是。”
绛朱闻言眸中更为湿润,几乎是抽泣道:“奴婢不想离开姑娘”
顾砚龄闻声温柔一笑,将泪水抑在眸中,拇指轻轻摩挲去绛朱颊边的泪,缓缓出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日你我终有一散,这一去,你是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白炉是个好人,他不会负了你,你也不会负了他,即便是相隔千里,只要你们好,那便是好,莫要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知道吗”
说到这里,顾砚龄也渐渐难以抑制喉中的哽咽,声音温柔而微哑,此刻的绛朱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簌簌落泪,强忍着不住地点头,换来了顾砚龄欣慰地一笑。
希望,在绛朱与白炉于开春的婚礼上,她也能听到宣府得胜还朝的消息。
那时,才是真的好。
……
这厢,元皇后正坐在建恒帝的病榻边,原本宏伟宽敞的大殿在这一刻却是显得空寂萧瑟,仿佛是那寒冬凋落的老树,明黄的纱幔在这一刻仿佛被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败,无力而怆然地随风飘浮着,像是一双双招魂的手,轻轻勾摇着,此刻的建恒帝仰首躺在病榻上,脸色憔悴而黄,似是睡的太久了,四肢都肿胀的行动艰难,只能恹恹无神地躺在那儿,就连呼吸都变得浑浊无力,如那老树上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残叶,徒然耗着这最后的生命。
元皇后看着这一幕心下黯然而伤,眸中却是仍旧怀着亲切动人的笑,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一手轻轻用汤匙搅着,老夫老妻一般,缓缓而语。
“吃药罢”
说罢,元皇后将药碗递到一边,小心伸手扶着建恒帝一步一步艰难地坐起身,又体贴地多垫下一个软枕,这才将汤匙递到建恒帝的嘴边。
眼看着建恒帝眼皮也不动地将一碗苦药入口,元皇后的眸中不由泛红,从前的建恒帝极不喜欢饮这些酸涩难咽的汤药,如今,却是如大限将至的人,为了延续自己那残存的生命,愿意付出一切。
“陛下服了药,气色好了许多。”
元皇后一边擦着沾在建恒帝胡须边的药,一边宽慰出声,建恒帝听到此唇角满意地浮起笑意,抬头间,看着眼前装扮精致地元皇后,声音喑哑而低缓道:“皇后今日,很好看。”
闻得此话,元皇后伸手抚向发鬓的珠翠,含笑出声道:“陛下面前,臣妾一向爱惜自己的容颜,陛下一生英姿,臣妾总怕,配不得陛下。”
建恒帝闻言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却是疲惫地闭了闭眼,才勉强睁眼道:“皇后这是谦逊了,你的容貌,不比从前的王氏,如今的宁贵妃逊色,而你的气度与胸怀,是她们二人远远不及的。”
听到这一番推心置腹之语,元皇后不由低下头,一股暖流泛着酸意,一点一点从胸口处溢出,她只能努力抑制住泪水,不叫自己在夫君的面前哭出来。
下一刻,建恒帝似是探出了手,元皇后连忙凑上前,却见建恒帝努力地抚摸过她高高的发鬓,华丽的珠翠,还有她耳边悬着的圆润东珠,建恒帝也从那日光下,看到了元皇后鬓边那几根掩盖不住的银丝。
“这些年来,六宫之事太过繁杂,辛苦你了”
元皇后听到这喑哑的话语,唇角努力勾起笑意道:“夫妻之间,说这些话,便真是要与我生分了。”
话音落尽,建恒帝无力地将手垂下来,仿佛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以至于只能如离了水的鱼一般,深深地呼吸。
“安平传来话,侧妃穆氏的孩子,没了”
听到这句话,建恒帝先是瞳孔猛地一缩,手中微微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随即那一双眸子渐渐晦暗下来,似是过了许久,才苍凉无力道:“这都是报应罢”
只是不知这报应,究竟是向着谁。
“陛下也不必过于忧伤,孩子们都还年轻,将来总会有的”
听到这句话建恒帝似是平静了下来,可心中却是仿佛有一团抱着冰渣的火焰,一路涌上心头。
“你说的对”
耳边响起了建恒帝喑哑的话语,可是等待了许久,元皇后也未能听得后面的话,不由抬头间,却是发现建恒帝惊恐地瞪着双目,张着口,喉中发出不易察觉地嘶哑声,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着急地挣着双手,想要去卡住自己的脖子。
元皇后不由惊呼出声:“陛下”
却见建恒帝只能无助地摇头,一个字也咬不出,下一刻,元皇后当即跪在建恒帝的病榻前,转首对外高呼道:“太医!快传太医”
转眼间,看着建恒帝似乎呼吸不上一般,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元皇后的一颗心都随之沉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八章 托付
“陛下乃是阴阳失调,气血逆乱,为中风之症”
何院使战战兢兢地跪在那儿,将头埋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神情,唯独撑在地上的一双手在颤抖着,越说到后面声音便越发低了下去。
原本坐在病榻前的元皇后闻声忽地站起身来,右手攥着帕子,按于胸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陛下,还有多久”
听得此话,何院使的双肩似乎耸动的更为厉害了,沉默中,只见他将头沉重地埋于地上,声音沙哑而艰涩道:“回皇后娘娘话,最长还有半月。”
说到最后二字时,何院使仿佛挣扎了许久,直到吐出的那一刻,身形似乎陡然松懈了一般,却满是凄凉。
只听得仓促一声响,元皇后就那般毫无征兆地跌坐回去,引得太子妃许氏与太孙妃顾砚龄连忙上前相扶,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仿佛只一瞬,便覆上了一层凄然与灰败。
掩在门之后的灵宝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以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眸子里承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可他知道,此时要拼的便是时间,渐渐地,他的脚步缓缓朝后退,极力地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子,直至退出了乾和宫,几乎是疾奔而去。
一阵慌乱之后,晕厥的元皇后好不容易再睁开眼来,脸色却是灰败的并不比病榻上昏睡的建恒帝好到哪儿去,此刻她眼神涣散,仿佛失了神,一双眸中承满了太多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如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她重重包裹起来,只能困在其中。
顾砚龄深知多年的夫妻之情下,陡然的生死离别是多大的痛苦。
可她更担心的,是这痛苦之后的层层危机。
想到此,顾砚龄默然抬起头,向殿中的众人扫去,随即毫无征兆地出声道:“陛下的病需何院使与吴院判好生照料,住在宫外,这一来一回太过不便,自今日起,就请何院使与吴院判住进承华门处的值房内罢。”
话音一落,何院使与吴院判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连忙出声道:“微臣谨遵太孙妃意思。”
沉默中,顾砚龄微微点颌,眼见着何院使与吴院判退了下去,这才转而侧过身子,恭敬而亲近地半跪在元皇后的膝下,语中低沉却足以让近前的元皇后与太子妃许氏听到。
“皇祖母,陛下病重,阿译如今却是远在宣府,南边的洛王虽沉寂数年,一直未有动静,却是不排除有虎视眈眈的可能,我们,不得不防。”
话音落尽的那一刻,元皇后涣散的眸子不经意一顿,下一刻,顾砚龄便察觉到一双手温暖地覆上来,包裹住她的手,顺着看过去,正对上元皇后信任而慈和的眸子。
“祖母老了”
喑哑而黯然的声音响在耳畔,莫名触动了顾砚龄的一颗心,看着两鬓斑白的元皇后,如今也是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少了那份国母的风华,却是多了几分为人长辈的和蔼。
“这一辈子,为了这大兴,为了这后宫,我与陛下,相知的太少了,这最后一段日子,就留给我们罢。”
说到此处,一滴滚烫而盛满太多情绪的泪落在元皇后包裹她的手背上,隐隐中,模糊了顾砚龄的双眸。
“你是个好孩子,萧家的江山交于阿译和你,陛下与我,还有你们的母亲,都是放心的,你,可明白了”
最后一句话仿佛有着千斤重,顾砚龄抬头间,看到了元皇后的期冀,太子妃许氏的信任,一股暖意不由流入五脏六腑,安抚着她那颗并不安宁的心。
顾砚龄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沉重与期盼,元皇后与许氏,是将这一幅江山画卷,交到了萧译与她的手里。
“阿九不负皇祖母与母亲,愿与大兴,与萧家共进退。”
这一刻,仿佛侵来了一股暖意,元皇后的眸中化开欣慰,而太子妃许氏已是不由低下头,擦去眸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