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郡谢氏-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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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姜心如小鹿乱撞。她知道这个时候性命攸关,不能胡思乱想,但是他均匀灼热的呼吸慢慢地拂在她的脖颈处,痒痒的,仿佛羽毛般轻柔,带着说不出的旖旎和缠绵——她咽了咽口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还能走吗?”
他微微点头。
秋姜深吸一口气,手脚虚扶地驾着他缓慢起身,朝林木葳蕤茂盛的丛林深处走去。这人看着不是非常健壮,入手倒也挺沉的。
为了缓解尴尬,她道:“你可以节食了。”耳边却听得他的笑声,带着几分促狭。结果,这尴尬的气氛不但没散去,反而更浓了。
秋姜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互相搀扶,出了竹林,沿着窄窄的山路拾级而上,山道狭长奇陡,盘着这座苍翠的青山蜿蜒而上,走了会儿,但见半山腰的丛林间隐隐有一座寺院。
山路数转,那座寺院缓缓映入眼帘,规模不大,只有两三楹院落错落有致地挨着,两个光着脑袋的小沙弥一左一右沿着台阶清扫下来。
秋姜扶着元晔上前唤道:“小师傅。”
那小沙弥被二人打扰,侧转过身来,只微微打量他们一眼,躬身行了个佛礼:“檀越圣安。不知施主有何见教?”
秋姜正要开口,李元晔先她一步道:“在下与拙荆是南地钱塘的小士族,此次北上拜谒亲友,不料途中遇到山贼劫掠,侥幸捡回半条性命。望小师傅怜悯我们,收留我们一晚,明早天一亮我们就走,绝不徒扰清修。”
“施主严重了,借宿事宜,小僧还需请示师傅。”说罢一躬身,去了院内禀告。
大约半盏茶功夫,那个小沙弥领着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和尚走出寺门,此人和蔼可亲,容色慈祥,身上的袈裟浆洗地褪了颜色。走到台阶下,他对二人施礼,又伸手为他们指引:“二位施主请。”
“有劳大师。”
方丈带他们过了二重院落,在前面解释道:“鄙寺狭窄简陋,实在没有多余的厢房,既然二位是夫妻,老衲便为二位安排了一间禅房。”
元晔笑道:“全仰仗大师照顾,能有一席之地已经不易,怎能再行挑拣?”
“如此,老衲便心安了。”带到之后,方丈作了个佛礼,带着随性的小沙弥从走廊侧面告退。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门洞后,秋姜怒道:“你为何谎称是我夫君?如今只有一间房,你让我睡哪儿去?”
元晔一只手推开房门,道:“只是权益之计。贼寇未退,不知尚有几何之众?如果与三娘分居两侧,恐有生变,晔心里实在不安。”
秋姜听他语气,分明是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气焰顿时落了下来,懦懦地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在心里腹诽。
房间不大,却很干净,外面置佛堂,有明黄蒲团供香客跪拜,向南一面的帘幔被人挽起着,内有矮榻,作为休憩入睡之用。榻上整齐地叠着一床棉被。
秋姜扶他过去坐下,自己抱了枕头去外间。
元晔却在她身后招手:“三娘回来。”
秋姜转身,怒视他:“怎么?”心道,难道他真有不轨的企图?
元晔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笑道:“山间夜间寒凉,三娘是女子,自然体弱,还是请上塌。”转身抱了另一个枕头便往外面走。
秋姜方知道自己误会了,拉住他道:“是三娘不对,三娘误会郎君了。”
元晔回身望向她。
秋姜低头一笑,转而又抬头望向他,道:“亡命之迹,朝不保夕,哪里还计较这些?况且三娘信任郎君,绝非那些趁人之危的宵小小人。”她拿过他手里的枕头,转身铺在内侧,弯腰铺开了床褥。
回头,她才发现他一直望着她,再淡然的人脸上也会有些不自然。秋姜再不像平时那般伶牙俐齿了,转头望向别处。
过了好一会儿,元晔在她身后道:“若是此番侥幸脱身,晔必娶三娘。”
秋姜不由双手交握,手心出了点汗。虽然背对着他,她却觉得紧张无比,他的目光虽不浓烈,却缓慢而坚定,让她不得不慌乱。过了会儿,他的手从后面放到她的肩上,轻轻握住。秋姜身子一震,脸上红霞漫飞,忙一个闪身挣脱了,和衣便低头背着他钻进了被褥。
过了会儿,他才在她身侧躺下。山间的佛寺,夜间格外安静,窗外只有偶尔两三声鸟鸣。秋姜本想快些睡着,以免尴尬的情绪继续蔓延,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这样静谧的夜晚,她甚至能听到身侧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你睡了吗?”
没有人作答。
秋姜翻转过身,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应着背部伤势,他单手拄头侧卧着。淡淡的月光透过纱窗落入室内,朦胧而晦暗,这样的黑夜里,他的眼神总是格外温柔。
秋姜不觉噤声。
半晌,元晔笑道:“怎么这样望着我?”
秋姜抿唇,拉了拉被子,翻了半个身子躺平了:“没有啊。”
元晔道:“真的没有吗?”
秋姜道:“自然是没有的。”
元晔道:“你何时学会说谎了?”
“阿兄为何这样不依不饶?”秋姜回头瞪他,佯装愠怒。
元晔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反正睡不着,我只是想和三娘多说说话罢了。”
“……”
沉默的对视里,秋姜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好像给自己下了套,亦或是下了蛊。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渐渐对他改观的。分明初见时,仍是那样的怨怼和不忿。她觉得有时会彷徨,甚至仓皇失措,而他看似谦和温雅,却总是游刃有余。
究竟是谁在牵着谁的脖子走?
虽然如此猜疑,却无论如何生不起气来。
“你与家里人关系好吗?”秋姜转移了话题。
“好。”元晔想了想,微微笑,“我的兄弟姊妹很多,兄友弟恭,和睦亲近。”
“都有哪些人啊?”
“与我同母嫡出的,是我大兄、三姊、六娘和七郎,二兄、五郎则是妾室所出,不过五郎自小就与我们失散了。”
“失散了?”
“太和二十一年,至尊命家翁任河间大使,北上督军,那时五郎尚在襁褓之中,举家迁徙时不慎与我们失散,此后再无音信。”
秋姜一时无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倒是他笑了一笑,释然道:“我李氏儿郎,哪怕流落在外,衣食困顿,也必然自强自立。”
“但愿如此。”秋姜轻叹一声。
忽然,元晔捉住了她的手。秋姜大吃一惊,抬头却对上他制止的眼神,忙把惊异压在心里。
“吱呀”一声,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几个黑影娴熟地闪进了屋内。
进了内堂,当先一人道:“师傅,不好!”
后面一人一巴掌拍在他额头:“这么大声,你作死啊?惊醒了他们怎么办?我还等着领赏钱呢。”
前面那个小沙弥委屈地揉着额头:“床上没人,师傅。”
后面的老和尚推开他,一刀砍在被褥上,心里一沉,伸手一掀被子,果然见里面空空如也。小沙弥指着一旁洞开的窗户道:“师傅,他们跳窗了!”
老和尚怒不可遏,一张掴在他的秃头上:“老衲又没眼瞎。真是大意了。”说着招呼几人出门追去。
待脚步声远去,秋姜和元晔才从房梁下跃下。
元晔按住胸口,脸色苍白,仿佛气息有些不稳。秋姜心里慌乱:“你怎么样?”
元晔道:“不要废话,我们快走!”
“走,走得了吗?”外面传来一声大笑,刚才率众追出的几个僧侣折返回来,把门窗都把住,围了个密不透风。
火把亮起,室内顿时亮如白昼。
元晔笑了笑:“死到临头,晔也仅有一事不明,不知大师如何知晓我们并未离去?”
方丈嘿嘿一笑,指了指他身侧的铜镜。元晔这才惊觉自己大意,想不到他领着几人出去是为了把住整个屋子,以防他们跳窗逃离。不过,他倒是气定神闲,未有惧色:“大师就如此伫定,一定能把我们擒获?”说罢单手揽了秋姜的腰肢,足尖点地,飘然而起,借着床榻和屏风的支撑点纵身而跃,继而抬手一掌劈在屋顶,顷刻间瓦檐飞溅,破顶而出。
那方丈和几个僧侣追出门外,夜色茫茫,只见二人身轻如燕,身法如电,仿若惊鸿般在连绵的屋脊上飞掠,瞬间便失去了踪影。
老和尚神色凛然,喝道:“他们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这二人宰了!追——”
第045章 庶族寒门
045庶族寒门
拂晓,天际微微泛起几丝鱼肚般的乳白,林间却还是黑压压一片,树木葳蕤,高耸入云,枝叶接踵而几乎不见罅隙。
过了会儿,安静的古道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车轮滚动之声。未见其人,便听得一个女郎清声高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近到眼前,那原是坐在一辆板车上的一个妙龄女郎在歌唱,观其不过十二三岁芳龄,梳一倭堕髻,布衣荆钗,帛带系腰,下身并未着襦裙,而是一条湖绿色的棉布长裤,裤脚高高卷起,雪白的脚踝随着车轮辘辘之声要轻轻摇晃,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推车的则是两个少年,一个十□□岁,另一个看着比那车上女郎还要年幼,二人身边还跟着一个步行的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容颜与那歌唱的女郎十分相似,颇有几分颜色。
大户人家方着绫罗绸缎,看这三人的穿着,分明是出身小户。
“四娘,你整日吟唱这些诗词,莫不是也在思念你的‘夫郎’?”最年幼的小郎捂住嘴巴嗤笑道。
那女郎闻言止了歌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五,干你何时?我是你阿姊,你敢取笑于我?”
林言之扬脸对她吐舌:“我爱说就说。你敢唱还怕被人说?”
林敷怒道:“我爱唱,就不许你说!”
“好了好了,自家姊妹弟兄,别为了这点小事争执。”那少妇和蔼一笑,摸了摸林言之的脑袋,“回去,阿姊给五郎做胡油饼,好吗?”
林言之一听,口水差点溢出来,马上把林敷忘到九霄云外,腻着林箩装乖卖巧。林箩与他耳语了一阵,侧身问道:“二郎,三郎何在?”
林进之思索片刻,应道:“巳时便出了城,只说去山间打猎。”
林箩皱眉道:“那是流民、兵户的行当,我们林氏虽尚未跻身士族,也是诗书世家,三郎为何总是不听劝?若让娘亲知晓,又要怪罪了。”
新安县是汝南郡县首,又处在渭河渡口,各地商贾来往密切,又兼气候适宜,降水丰沛,是以绕何一带便有良田数万顷,向来富庶,自晋朝开国以来便有不少士族在上游一带圈地建楼,又有隐士游侠闻景而来,于山间结庐,诗书传教,渐渐的,此地的寒门受此熏陶,哪怕家中钱帛羞涩,也多少在堂内置备文房四宝一二。况且,林氏虽是寒门,族内也有良田数千亩,族人生活虽然比不上士族大户,倒也还算宽裕,在寒门家族中算得上是中上等的。
林言之对林进之道:“二兄,你多说说三兄,习武这种下等的行当,别再继续了,传出去,我们西坞林氏少不得被东坞的人取笑,周围的赵氏、钱氏、安氏也少不得轻视我们。三兄文采出众,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若是他潜心向学,过些时日在登高雅集上一鸣惊人,获得中正使的赏识,说不定我们西坞林氏马上便可跻身士族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以来,因为族中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从而使全族声望大涨的事情,是极为普遍的。所以,很多寒门庶族将希望寄托在族中出众的后辈子弟上,加以重点栽培。
听了幼弟的话,林进之只是赔笑了一下,道:“你三兄有自己的主见,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林言之轻哼了一声,毫不客气道:“二兄,你是长子,训诫他是应该的。”
林敷不干了,仰起头驳斥道:“习武又怎么了?我们是大魏子民,大魏的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昔年武帝走马草原,横戈塞上,开疆拓土,东荡西除,灭匈奴、驱蠕蠕,方立主中原。难道,这靠的不是手中的一张弓,腰间的一柄剑?你这么歧视武生,和南地那些骄奢淫逸、涂脂抹粉的膏粱子弟有什么两样?”
林言之撇撇嘴:“膏粱子弟又怎么了?高门大族,方有资本享受金玉满堂长命富贵。我倒是真的想做,奈何出身庶族。”
林敷大怒:“那你重新投胎吧!”
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林箩温言劝阻,又打了几个圆场。忽然,林进之喜道:“看,三郎回来了。”
三人忙转头望去。
少年不过十六上下,身量却修长挺拔,头戴黑漆薄纱冠,身着茶白细葛衫,上窄紧身,下则宽博,大袖翩翩,腰悬佩剑,蹬着高齿木屐缓缓踏来。此人面如朝阳,唇似点绛,腰肢在竹青色绅带的束缚下更是盈盈不堪一握,比寻常女郎还要纤细,仿佛芝兰玉树,华茂春松,风采极为动人。新安物宝天华,人杰地灵,但这样俊美如斯的少年郎仍是少数。
只可惜肤色过于白皙,唇色又鲜亮妍丽,眉心一颗朱砂痣,像是白雪中俏然生姿的一点胭脂红,梅梢上蓦然垂落的一滴血珠子,细看,仿佛美得有些不祥。
“三兄!”林敷跳下车,跑上前捶了他一把。
“胡闹。”林箩上前拦开她,又对少年郎笑了笑,“修文,方才我们还在说你呢。此行顺利否?”
林瑜之淡淡道:“尚可。”提了手中的山鸡递给她。
林箩仿佛已经习惯他这样冷淡的性格,接过来,转身将之捆缚到板车上,回头用帕子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林敷似乎与关系不错,后来的路上都粘着他,甚至要他传授骑射给她。身后林言之忍不住道:“女郎家家,学什么骑射?上不得台面!”
林敷回头瞪他:“恭和皇后、文成太后皆是将门女郎,她们也上不得台面吗?”
林言之被她一眼堵住,语塞,不甘不平地哼了声。此时,他手中忽然一滞,推着的牛车硬生生停了下来,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
“怎么了?”林箩问道。
林言之皱起眉,指了指前方草丛道:“你们快去看看,可能是有什么障物。”
林敷第一个跑过去,大胆地拨开草丛。半晌,众人听得她“啊”的一声,忙问:“怎么回事?”
林敷的声音随后传来,不是惊恐,而是惊喜:“是个女郎。”说完还在那儿好奇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