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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紫禁城魔咒-第42章

小说: 紫禁城魔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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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坏了,使劲咬咬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想,无论如何要将瓶子放回原处才好。那些小抽屉是一个又一个小棺材,回到里面就会没事儿的。我拿起瓶子,尽量避开从瓶子里伸出的手,一心想要将它放回抽屉,可那双手四下抓挠,似有天大的力气。我被它们抓住了。我想抽回自己的手。抓着我的那双东西湿漉漉、黏糊糊,恶心极了。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忽然我心头涌起莫大的自信,我想,就这么一个小瓶子,就你一个刚入宫的、卑下的小太监,就想将我拖入你那肮脏不堪的境地,好大的胆子!一面想我就骂出了口,我将我所能想到的吓唬、鄙视的话一句句吐出,纠缠我的那双手松弛下来。我抽回自己的手。慌乱中,瓶子掉在了地上。我想,这下完了,这是一个琉璃瓶,会碎的,不仅安公公会发现,而且瓶子里叫莲英的妖孽会出来撕碎我。幸亏地上铺着地毯。瓶子没有破碎,而是向着一个方向滚去。我立即扑向瓶子,截住它。我发现了秘密,当瓶子放倒时,里面的人就会变为一团雾气。我瘫坐在瓶子旁边,紧盯着这团雾气,大口喘息着,生怕它又聚为人形。我不能浪费时间,喘息未定就将这瓶子送回抽屉。合上抽屉,屋子又如之前一样沉寂。我惊魂未定,一面想,若这叫莲英的妖孽,手能伸出瓶子,而这瓶子又摔而不碎,莫非,这瓶子被施了咒语?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深深吸气,像是潜入深水,开始寻找标有“福锟”字样的抽屉。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粗略看去,这些柜子里至少有上千只抽屉,仅是将每个抽屉上的字都看一遍,也要花大半天光景。我后悔给小太监用了睡药。若是没有知情人,很难找到福锟的名字。事实上,我只认得福锟这两个字。我就这样焦虑而无奈地一排排看过去。到第三排时,我扭头,发现另一列柜子的一个抽屉拉出后,却并未关合。我走向抽屉,抽屉是空的,上面的字,是福锟。福锟的瓶子被拿走了,能看出是在十分匆忙的情形下。我预感到不好,我为福锟深深忧虑,为自己没有早一天来这里而懊恼。莲英的瓶子装着一个可怕的妖孽,可如果是福锟的瓶子呢?如果是福锟从瓶子里伸出手,他一定是在抚慰和邀请我,他不会那么可怕。而我会接受邀请,任由他带我去任意一个地方。在这双耳嗡嗡作响的时刻,我的思维反而异常活跃,我开始想,既然太监们都有一个瓶子存在抽屉里,那么安公公是否也有一个瓶子呢?如果有,这个瓶子在哪里?这些瓶子是不能被人看见的,若一个人看到装在瓶子里的自己,会怎样想怎样做呢?这是瓶子必须秘存的道理。那么,安公公的瓶子会放在这里吗?不,他不会自己保留瓶子。安公公尽管是太后的心腹,但以太后深不可测的心思,太后是不会让一个奴才的权力大到难以控制。安公公的瓶子应该是被太后收着,他的瓶子也只能在太后屋里。我努力回想在储秀宫见过的各种瓶子,然而,这样一种琉璃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储秀宫的琉璃器,一般装香水和洋酒。太后不喜欢这些洋玩意儿,每次送来,总是收在库里。这些东西,太后是不会看第二眼的。宫里所用,多为玉器和瓷器。瓷瓶都有着细长的颈口和勃然扩大的瓶体、繁花锦簇的装饰。安公公柜里的瓶子,最多只能称为罐子。三寸高,上下一般大,没有瓶颈,除了一只花形盖子外,没有任何装饰,十分简陋。这是我的看法。我已经知道,倒放的瓶子没有威胁,离开前,便又打开几只抽屉。瓶子的形制都是相同的,只是大小略有不同。瓶子里,一股烟雾状的东西,有的浓重,有的稀薄。我挑出几个平日里看着极为温顺的太监的瓶子看,发现并不是每只瓶子里的人,都像莲英那般恐怖。有的瓶子放正后,里面的“人”抖缩在一角,眼里满是畏惧;有的瓶中人的面色是十分忧伤的,让人可怜;有的一脸痴呆,使人生厌。瓶中,有的将手伸出来,只是想摸一下瓶子外面的活物。在看过十数个瓶子后,我合上抽屉,快速离开了这阴森的、潮气蒙蒙的地方。

现在看来,我去安公公内室的那一夜,正是公主您去一个神秘地方的时刻。我去得太晚,从此失去了回报福锟的机会。第二天,福锟便“没有了”。“没有了”的可能最大,宫里若是有人无比干净地消失,便是“没有了”。“没有了”其实是唯一的可能,可我还是抱有一线希望。自福锟离去后,我每天都无法摆脱自责,若早一天去安公公的内室,若早一天找到福锟的瓶子,结果就不会这样。若我能更早些得到瓶子,若福锟,仅只是半个福锟,也会与我相伴相随,度过这无比黯淡、时刻不得轻松的宫中岁月。真的,一半的福锟就够了。

一切都无法挽回,所有的遗憾,都转化为对安公公的恨,我希望有一天,能目睹安公公以同样的方式消失——“没有了”。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愧疚与愤恨。

在宫里,没有人不希望安公公尽快“没有了”,安公公是恐惧的化身,我明白这一点,我愿意帮助大伙儿,让这个人“没有了”。也许,安公公“没有了”之后,我们只会得到片刻的喘息,但仅仅喘息片刻,对我们也是弥足珍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安公公是杀不死的,之前我也这样认为。他养护得很好,宫里他只怕太后一人,所以太后必然握有杀死他的法宝。我确定无疑,能杀死安公公的法宝是一只瓶子,这瓶子在太后手上。

明白这一点后,我的目标就很清晰了。储秀宫我早晚都去,轮流值夜,可以说每个角落,我都是熟悉的。但我怎么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琉璃瓶。我每天万分仔细照料太后,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储秀宫的宫女都只有这一个心愿,就是做一切令太后愉快的事,千万别惹太后不高兴。这种尽心尽力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我们都爱太后,我们惧怕她也是出于爱。事实上,在太后面前,我分不清爱与恐惧的区别,只能尽力忠诚。我们自进宫之日起,就将接近太后、在太后身边服侍看作最大的荣耀。若我们有朝一日出得宫去,这种荣耀会伴随我们一生,也会令我们的子孙脸上有光。我相信,安公公将这宫里所有的恶聚集一身,太后重用他,自然有太后的道理。太后英明睿智,自不会给我们解释其中的原因,既然太后认为有必要,那么安公公就是必要的,连同他的邪恶也是必要的。那么,他的邪恶就不能称为邪恶,而是工具。他,安公公,仅仅是为太后所用的一个工具。这也是我之前从未仇视安公公的原因。太后使用他,就像使用我们一样。

我确信每个宫女都想安公公“没有了”,还因为一件秘事。公主,您请看,我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有一个唇形的印记。储秀宫里的宫女都有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很淡,像是用极淡的墨画在手上,但它却无论如何都洗不掉。这个唇形,不仔细看,不大能看清。我们供养着这个唇。公主,若您见过一种花的话,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您别惊诧,依我看,您迟早是要知道这事儿的。月亮从满月开始走向缺损的每一个夜里,都会有一个宫女,被领去供养一朵花。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张嘴。这张嘴吸附在我们的手上,吸食我们的血液。我们被警告不能将此事告知第二个人,因此私下里,我们从不谈论。但是,毫无疑问,每个宫女都有这样的经历。我就只说我自己吧。我被蒙着眼,由安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领着,进到一个地方。我被掠去衣衫,跪下,双手平伸。只有一次,我趁小太监疏忽,看到了我是被何物所吸食。那是放在香几上的一张纸,纸上用墨汁勾勒着一朵白描花。我被小太监抓着手停在离这朵纸上花一尺高的地方。一会儿,奇异的事发生了,这张纸猛然升起,吸附在我手心上,像蛇和蝙蝠一样咬住我。有种能量开始在我体内充斥,令我全身震颤,心狂跳不已,像是遭了雷击。

第一次被“雷击”会人事不省,失去知觉。

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吸走了。纸上花落下去时,整个花形变得生气勃勃。在被“雷击”后,我一直以为我眼里出现了幻觉,纸上花忽然有了颜色,从纸上突现,变成了一朵真正的花。在经历三五次“雷击”后,我大概知道,这是一朵需要吸食处女之血的花!但我们从来不知道,也不能问,这朵花是作何用的。我手上残留着血迹,浑身虚弱无力,脑子里有空洞的回音。我从未看清去过的地方,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挺不过去了,我会死的。但每一次我都能活着离开。我们都活着,每月一次,将自己的血献给一朵纸上花。公主,您看,我们雪白的皮肤,不仅与我们的精心养护有关,还与被吸食的经历有关。我们的脸色若是不敷粉,就会是一种惨白;敷上粉后,脸上才会是晶亮的雪白色。这种白皮肤只为我们所有,仅仅看脸色,我就会知道一个宫女是否被吸食。从公主您的脸色上看,您并未有被吸食过的痕迹。

储秀宫的每个角落我都不动声色地查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安公公的瓶子。我心想,这就怪了,这个瓶子一定是放在离太后最近,最容易取到的地方——座位旁边,梳妆台的小抽屉里,香几边,该不会藏在太后的袖子里吧?不会。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一边整理太后的被褥,一边凝神想着这些问题,这时,我觉着后脑勺被悬挂在帐子里的香包碰了一下。帐子里挂着许多种香包,香气四溢,对一般人而言,这香气太过浓烈,闻着就会打喷嚏。我闻惯了,在这间屋子待久了,衣服上都是这种香味儿。我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心想,香包里全都是些花瓣儿香料什么的,怎会这么硬呢?便仔细看了看那只香包。它比别的香包都大。我伸手摸了摸,心跟着剧跳起来。我摸到一个光滑的东西。我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便将香包解下,打开细瞧。里面果然装着个三寸高的瓶子,上面的字是,安德海之瓶。我赶忙将香包恢复原状放回原处,这是太后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不能拿走,只能先将它放回原处。

公主,也就是说,我找到了让安公公“没有了”的办法。可我只是找到了这个瓶子,却并不知晓该如何使用。公主,我从您的眼神里看出,您想要这个瓶子。您见过福锟“没有了”的情形,您知道怎样用它。如果有一天,您想要它,我会听从您的吩咐。

翠缕说完这一番话后,停下来,她的眼神在问,难道你不想杀他吗?

“翠缕,自我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分辨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现在,你告诉我,我刚才是在储秀宫里?”

“是,您在储秀宫。”

“我跟太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是,您在跟太后说话时,宫女们都退下了,只有我听到了前面的部分。您来时,离开时我都看了时钟,您在储秀宫停了有两个钟点。”

“你是真实可信的?”

“公主,您摸摸我的手。”

我摸了摸。我感觉到手的温度,皮肤的光滑,跟梦里是不同的。

“翠缕,恭亲王可曾来这里见我?”

“不曾。”

“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安公公是太后的亲信,我为何要杀了他?你难道不是太后派来试探我的人?”

“公主,将我的手翻转过来,仔细看看。”

我将翠缕的手翻过来,移到灯下。

“上面可有一个唇形?”翠缕问。

“是一个唇形。”我说。

“现在您看仔细了。”

翠缕抽回手,拿出帕子,擦拭自己的脸。她肤色白皙,没有一丁点儿瑕疵,耳朵上的两只小翡翠耳环,几乎将半边脸都染绿了。这是我见过的完美肤色。翠缕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和唇上的丹蔻,结果,我看到了另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惨白到近乎发青,差不多,能看见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尽管,她没有披头散发,可这不就是一张厉鬼的脸么?我不忍再看,别过头。

翠缕笑了。

“公主,别怕,我擦去粉,就是为了让您看到一个真实的翠缕,每个月都被残害一次的翠缕。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安公公的恨——还不能令您信任吗?还有,若太后知道我有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仅此一项,就足以让我死两遍,更不用提到福锟。”

我再看翠缕那张惨白的脸,忍着厌恶。

“你来的时候太后在做什么?”

“我服侍太后用下睡药,看她睡熟后才来这里。”

“你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公主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们一直在说宵夜的事,我喜欢吃八珍糕,而御膳房送来的却是春卷,我怎么能吃得下呢?”

“是,公主,奴婢告退了。”

“等等,若是我有一天真的要那只‘安德海之瓶’,你肯为我拿来?这更是死罪。”

“我已经犯下两个死罪,再多一个也无妨。公主,看看这张脸,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翠缕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退着离开了。

我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两眼,直到幽暗的宫殿里,有了些许光亮。

御花园

我的生父恭亲王,在帮我的表弟夺回宝座后,有一段时间,心理的确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尽管他不喜欢懿贵妃,对这个女人心存疑虑,可他还是以最大的勇气与胆识,捍卫了哥哥咸丰皇帝的尊严。恭亲王为此得到很多头衔:议政王大臣、军机处领班大臣、宗人府宗令、总管内务府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父亲声名显赫,几乎独揽了帝国的外交与内务。后宫里,东宫太后像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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