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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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事情,一直由文家的人掌控。到底有没有变数,暂时不可知。”孟玄胤停了一下,阴鸷的眸子里有着不露声色的狠戾,他低声道,“这次的国试,朕不但要求贤,还要好好的调整一下六部的安排,否则,每日只能是疲于补救漏洞。”
“依吾看,不如让文沐雪去负责此次的国试。一来,收了他手里的兵权;二来,圆了他弃武从文的心愿;三来他与大理寺卿文沐庆不合已久,倒可借此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文氏现任的族长是文谦,少主之位,倒是一直空着。既然有心之人颇多,你就去帮着他们搅乱这池烂泥潭吧。”孟玄胤声调低沉,继续说道,“只是,你自己心中要明白,万事终有结束的那一日,在来临之前,隐忍是必须的。”
“离开月赢的吾,只是龙翼,只是夜秋华。除此以外,就是看着文家覆灭的心,以及,留在惜姐姐身边的心愿。”
两人沉默良久。
孟玄胤缓缓吐息,神色威严,“战乱多年,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玉螭刚刚呈现太平之势,朕绝对不允许出现外戚干政、皇族争权的情况。”
夜秋华点点头,“如今凤羽正在玉螭各地巡游,想来也能暗中打探消息。吾会派人通知善灵玉注意一切异常之处。只是,吾做过的事情,汝,却要慎之又慎。”
“身后事本就是留与他人评说,难道朕要学那些沽名钓誉之人为声名所负累?”孟玄胤冷言道,“挡在朕之前的阻碍,无论是荆棘还是绊脚石,朕都会毫不犹豫的除去。同样,对朕有益的人,朕也会不择手段的掠夺和利用。你既是朕之翼,自当助朕遨游九霄。”
这样的话夜秋华听来却毫不讶异,他肃然道,“诺。”
“越缦阁以及宫中诸殿的修缮朕就交给你了。”孟玄胤看着他,唇角缓缓向上挑起,“工钱料钱,你自掏腰包。”
“喂喂,吾可是刚刚上缴了八成的红利用以救济灾民,再者说,越缦阁不过是毁了些几案桌椅……无逸兄,要不要这么小气诶”
“这是为了让你记住,何谓谨言慎行。”
“是是,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里外里都是无逸兄的……”夜秋华突然极为郁闷的看着孟玄胤,“汝不是在惦记着那一成红利呢吧?”
孟玄胤看着夜秋华的表情,轻笑了出来,“当朕不知道你私底下也投注了么?惜儿不过是玩玩而已,攒点买零食的小钱。你呢?”
“无逸兄,汝这种行为叫做睚眦必报。”夜秋华无奈的叹气,很快,他又振作了起来,“没什么事吾就回去啦惜姐姐刚给吾做了什么面筋饽饽,酥酥软软的,可好吃了。”
孟玄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便消失了,“你换过牙了吧?晚上再吃甜的,小心长虫子牙。”
“呃……”
“……以密山为首的四县若再不解决,恐怨声载道,引发民变。”朝堂之上,左散骑常侍李玉林手捧玉圭,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请陛下尽快下旨抚民。”
孟玄胤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拄着下巴,一只手在案上轻轻地敲着,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朝会不能推,敬天之事不能少,他已经连续五天五夜没有好好睡一个囫囵觉了。孟玄胤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对于老臣的这种累述,他实在是不胜其烦。
忍不住再打个哈欠,孟玄胤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试试在朝堂上睡过去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只是……
“大胆李玉林出言不逊,我玉螭国泰民安,国运昌盛,陛下爱民如子,深得民心。此次密山四县遭遇雪灾,陛下早已下令开仓拨粮,怎么今日李大人还出此言?”度支郎中高询出言指责道。
李玉林冷笑道,“高大人,这批救济粮和救济款,老夫还要问你去哪了呢?”
高询叱道,“李大人此言何意?”
李玉林冷哼一声,向刘恒拱手道,“陛下,依老臣之见,应派御史到这四县现场核实。”
“李大人,陛下已下令对四县救济,又何必再派御史,沿途扰民”高询也是一拜,“陛下,依臣之见,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这个理,你们争出来了么?”一直沉默的孟玄胤,瞟了他们二人一眼,冷冷地开口问道,“李卿说,人性本恶,所以当有御史监察。可不过大灾当前,国库吃紧,这笔多出来的开销谁掏?高卿说,人性本善,所以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不过若是有人贪赃枉法,不察之罪谁领?说来说去,贤臣都让你们做了去,平白让朕这个天子替你们担骂?”
一席话,让李玉林心中一愣,也让高询心中一惊。他们二人低着头,不再言语。
孟玄胤抿唇冷笑道,“成天在一些琐事上纠缠,朕的俸禄就是这么容易吃的吗?哼,两位爱卿啊,少用什么身死,当死一类的话来敷衍朕,你们真舍得死吗?朕可没看出来呢怎么,除了贤臣、忠臣外还想再混个直臣、谏臣当当?”
“臣不敢。”李玉林微微垂首道。
高询脸色一变,忙应道,“微臣不敢……殿下……陛下何出此言?”
孟玄胤冷哼了一声,从书案上拿起一扎奏章,直直地扔到他们两人面前。他危险地眯起双目,开口说道,“那朕问你们,这些弹劾柳子清的奏章从何而来?朕的求贤令以及即将推行的国试,怎么就违反古制,数典忘祖,而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高询胖胖的脸不停地冒汗,汗珠子都卡在肥肉中间,一抖一抖的。
“陛下”李玉林无畏地迎视着他冰冷的视线,神情也变得严厉起来,“自我玉螭定鼎中原以来,开科取士乃是仕子晋身的正途。自古,求贤有虚实。奋发图强者求贤,沽名钓誉者亦求贤。所谓国试,所谓恩科,不过是那些汲汲营营之徒想出来的投机取巧之策。”
“哦?”孟玄胤勾起唇淡笑,“李卿这一席话在朕听来,当真是别有深意。原来,任用这些汲汲营营之徒,并且准备推行这些投机取巧之策的人,哦,也就是朕,才是玉螭定鼎中原以来,最昏聩的君王?”
众人身子一矮,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而被朕诛杀了的那些人所空出来的位子,你们准备举荐谁呢?”孟玄胤抬起手,指着每一个人,“你的儿子?你的外甥?你的女婿?你的……表侄的妻兄?”
被指过的人连忙伏倒在地,瑟瑟发抖,口中迭声喊着,“臣不敢,臣惶恐。”
“柳侍郎,这么多不敢,这么多惶恐,你说,朕当如何处置呢?”
柳天白手捧玉圭跪倒在地,沉声道,“臣以为,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礼者未足多也。非我玉螭,天下列国士人君臣庶民,凡能出奇计强我玉螭者,皆是贤才。凡智足以通权变,勇足以任决断,仁足以明取予,强足以有所守之人,亦是贤才。”
停顿了一下,柳天白继续道,“陛下求贤,一为强国奇计,二为治国之术,足见陛下鲲鹏远望胸有吞吐八荒之志古往今来。四海之民,若得见此求贤令,必赴我玉螭,直抒胸中经纬。”
李玉林反驳道,“只怕看到此求贤令,天下人都要笑掉大牙,我玉螭也必成列国之耻。”
“知耻而后勇。陛下在求贤令中痛说国耻,历数先祖之无能,千古之下,举凡国君者,几人能为?几人敢为?举凡仕子或求学在外或漂泊江湖,有几多是为安身立命谋关入仕矣难道李大人身在朝廷,为得不是一展生平之志,为国立制,为民立法?”
李玉林一滞,心中蓦然想起年少时也曾有过的明锐傲然,“取士一说或可行,但所行之法又如何择选贤才大才。”
“金无足赤,才无万能。”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左相文谦,淡淡道,“贤才中,或有人有治国大才,或有人有兵事战阵、理财算计之能,陛下既有求贤令,国试一说定有奇策试真才。我等身为臣子,当为陛下尽心竭力,不可使求贤大计半途而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安闲的镇定,孟玄胤的眸中却闪过一道犀利的寒光,只是白玉垂旒掩住了这份杀意。
“左相所言极是,臣等当为陛下尽心竭力择选贤才。”众人跪倒在地,高声道。
静默片刻,孟玄胤冷冷道,“此事由柳子清主理,文沐雪协理,中书省三日内将诏令,再有延迟,你们的位子,也空出来吧。”说完,他拂袖而去。
第一卷 第八十三章 淡泊之水能益人
第八十三章 淡泊之水能益人
快乐不是拥有的多,而是计较的少。
——水玥颜呓语录
青铜宝猊缓缓吐出丝丝缕缕的烟雾,云一般的溟蒙随即又在空气中撒开来。裴惜言手捧热茶一盏望向窗外的遥远,东风虽寒,那株老梅却疏疏淡淡开满枝。
“惜言姐,这么多的帖子,你倒是发个准话,也好让周婶回了上门相邀的那些人。”芸儿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大把的书柬,反倒羡艳起裴惜言那股子月朗风清的悠闲劲儿了。
合上手中的诗集,嘴角浮出一丝淡然的浅笑,裴惜言缓缓道,“新府邸还没收拾好,哪儿有那么多时间四处闲逛。再者说,这数九寒天的哪儿来得那么多帖子相邀。大家都无事可做了么?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弄什么赏花会。”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红绡捧着一方玉匣走了进来,玉匣上还有一张寒云玉版笺,“小姐,这是周伯送来的帖子。”
裴惜言阖上双眸,沉默了半晌,终于轻启朱唇道,“放着吧。”一个也是放,两个也是放,她若是各个都去,只怕白天黑夜的都在外面。想到不能在家里闲闲地看看书,也无法准时替柳天白做饭,裴惜言真是懒得搭理那些邀请。
红绡闻言默然,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小姐,这帖子是德王妃下的,而且,王妃听说小姐又犯咳症,又派人送来的琵琶花膏和雪脂莲膏。”
裴惜言将手里的书往榻上一摔,嗔道,“我只不过是咳嗽两声,你们几个若是敢在柳天白面前多嘴,哼,都给我吃苦瓜大餐去”
芸儿倒是乖巧地把手里的帖子往桌上一扔,只拿着那张寒云玉版笺巴巴得送到她的面前,“惜言姐,还是快看看德王妃说什么吧。”
“你不认识字吗?”裴惜言偏就撅着嘴,眼睛怎么也不肯往帖子上瞅。
绿珠揶揄地看着她,心中暗自好笑,小姐若是犯起混来,当真是比孩子还要执拗。她探头看了一眼,夸张地叫道,“唉呀,小姐,这都是些什么字啊,怎么奴婢一个都认不出来呢”
“笨死了,不就是某某日某某时某某邀某某,于某某地一聚。”难不成德王妃也会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蓝精灵文字,哈哈,那岂不是就同道中人?裴惜言忍不住偷瞄了寒云玉版笺一眼。
芸儿也低头看了半天,苦着脸道,“我数了,倒是这么多个字,可是这个某某,那个某某,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呀?”
裴惜言略带诧异的瞧了芸儿一眼,这个小妮子,是纯粹逗她开心还是耍她玩呢?
芸儿老老实实地把寒云玉版笺放在她手中,“呐,小姐,您还是自己看吧。”
清雅的寒云玉版笺上满是笔致遒健、丰腴如玉的玉筋篆,裴惜言看过后眼睛一亮,笑道,“明个咱们去德王府赏花吃鹿肉去。”
红绡见状,心中总算稍微踏实了一些。小姐性子宜静宜动,做事不怕繁琐就烦人多嘴杂。建元城的公侯夫人们不知下了多少贴请她,小姐是一个都不理。如今,偏要去德王府的赏花宴,想来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总算是笑了。”芸儿掰着手指头说道,“惜言姐,你不是说最厌烦那些病梅鬻松吗?而且,您还说,今又赏花,明又赏花,日日赏花,月月赏花,年年赏花,赏门前花开花落。人不累,花都要累死了”
裴惜言将玉背轻轻往后舒展了一下,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对红绡道,“快替我磨墨,没想到,竟成了一副好对子,嗯,写完给定疑先生送去。”
待红绡研好磨后,裴惜言挽了挽衣袖,手执饱蘸浓墨的湘妃竹狼毫湖笔,墨点白宣,笔走游龙,如云拓过,似纱抚水,辗转光景,尽露芳菲,不久便写好了一阕对子:今又赏花,明又赏花,日日赏花,月月赏花,年年赏花,赏门前花开花落。悲亦拜佛,喜亦拜佛,事事拜佛,人人拜佛,处处拜佛,拜人间佛骨佛影。
写完之后,裴惜言看着自己的字,摇摇头苦笑道,“这屈曲伸展,自由挥洒的草书果然最难。想要钩环盘迂间,游丝生花,任形取势,横扫乖谬,不悖笔画,只怕要再练上几年,或许能有一二进益。”
将笔置于砚上,她微微蹙起眉头,半晌才道,“绿珠,等字干了拿去给定疑先生看看,若是能逗笑他,记得回禀我。”
“诺。”绿珠笑嘻嘻地应承道。
红绡微蹙着眉尖,轻声道,“小姐,明日去德王府要准备什么礼物?”
“非年非节的,送了礼物反倒招人诟病。”裴惜言轻描淡写地说着,“去将我前几日做得酱汁换成暗刻荷花纹梅青釉青瓷小瓶装着,正好适合烤鹿肉吃。”既然德王知道她去了月赢国,想来德王妃也应该知道她会些点酥之事,所以,与其挖空心思想送什么礼,倒不如送些应景的小玩意。
夜沉沉,云散更深,堂上孤灯阶下月,竟是新雪初至。
柳天白和定疑两个人对饮着,淡淡的月光透过泛黄的罗幌洒在桌前,别有一番持觞浴月的风情。薄酒一壶,浅饮微啜。说是小酌,更像是在各自怀着心思喝闷酒。
如果谁有幸听到他们的谈话,怕是会倒吸几口凉气。因为,此刻,他们讨论的正是农耕的问题。没办法,百姓吃饭要粮,赈灾救济要粮,屯兵练兵要粮,国之储备要粮……粮粮粮,不是用钱买就能解决的问题。更何况,无论是身为帝王的孟玄胤还是此刻判户部事的柳天白都不赞成将国之命脉交到他人手中。
商贾位卑,手里却掌握着大量的钱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