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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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讷讷的声音从树叶间飘出,带着不甚真切的鼻音。
苦笑,手缓缓抚过粗糙而温润的树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汝嫣错转过身,倚着树干仰望天空一角。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因为我曾经答应你,不四处乱跑,要为了天白爱惜自己。”透过头与膝盖间的缝隙,水玥颜的声音沙哑虚弱,她无法大声说话,否则喉咙就嘶裂般地疼痛。
“仔细想想,或许是我强人所难了。”汝嫣错轻轻笑着,只是笑声里全是苦涩。有关他们的中秋节约定,他一直在一旁听着,天地间,或许只有他一个外人知道。她既然日夜兼程的赶回建元城,就该猜到,坚强背后,是悲辛无限。
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水玥颜喃喃道,“一辈子很长,如果我和天白一直擦肩而过怎么办?如果我和他的缘分断了怎么办?他不是一个轻易毁诺的人,就算天落雨,就算所有的人都走*,他也会在岸边傻傻的等我……可我等了****,盼了****,天亮了,晴了,可我却觉得万物像是都死去了。”
“一辈子很长,小姐会有很多时间用来思考,抉择,然后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么?”水玥颜揉了揉额头。对天白的爱恋难以自抑的氤氲于她的身心,越是浓烈,就越是让她感到哀痛。她曲起腿把脑袋靠上膝盖,微弓着背脊。“是的。还没到彻底绝望的那一日,所以,为了继续守望着我们的幸福,就算再痛苦也要勇敢地向前。”
汝嫣错阖上眼眸,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簌簌的声响流进了耳朵,如海浪般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沉默愈发突兀。
他就知道,这样的无关痛痒的漂亮话真是蠢到极点了用力咬着嘴唇,汝嫣错只觉得罪魁祸首就是他,然后开始失望和厌恶起来,对他自己。
空中细小轻微地回响着树叶相撞的声音,一片一片,哗啦啦地随风飞舞。
仰起头,汝嫣错怔了片刻,他似乎看到她蜷缩在枝桠间,浑身散发着懊恼与怨恨。这样负面的情绪,不该也不可以出现在她的身上。
“就算心里流着血淌着泪也要微笑,对么?”水玥颜缓缓说道,泪水打着转,却又因为她的强忍而默默地在心头徘徊,终是不肯落下。
“是的。如果微笑能让爱人坚强,那就温柔的笑吧;如果恨能让爱人好过一些,那就让恨再多些吧。只要能让爱人有活下去的勇气,有获得幸福的机会,纵然跃下的深渊是地狱又何妨”汝嫣错的笑很浅,心却是愈加的沉重。
“今日之前,我只想着天白会不会怪我、怨我、恨我。今日之后,我倒希望他能多怪我几分、怨我几分、恨我几分。”
汝嫣错伸出手,仰望着头顶的树荫,“小姐,回家吧。”
“我……我再多待片刻,你先回府吧。”
“小姐,我若是能放心地把你一人留在此地,又何必要来这一遭。”
“阿错”水玥颜从树上跳下来,却被汝嫣错双手接住。“我只是偶尔软弱一下罢了……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为何总要对他说这三个字呢?他叹息着,心却略略安定下来,“没事的。”
“不,是我不知轻重缓急。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做,却要在这里傻坐着,还害你分出心思来寻我。”水玥颜看着汝嫣错略显憔悴的脸,带着哭泣的哽咽像是破碎的音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着天白也许会来,也许我们可以就此相逢,然后远走高飞。”
天空划过一道道闪电,像要把天空给撕裂似的,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声大作,仿佛要把她的心炸碎。积攒了数日的自责与恐惧就此宣泄,泪水也似乎找到了很好的宣泄借口,水玥颜搂着汝嫣错的脖子悲声地哭泣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的心。
朝廷在对付文家,他可爱的小外甥也不会放过文家。该他做得,他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文家覆灭的那一日,看着那擎天的巨厦化为断壁残垣。
他不想让她再伤心,可他要怎样弥补,才能抚平她心中的恸与伤?要怎样,才能让她的脸上再次浮现无忧无虑的温暖笑颜?要怎样,才能让往日炊烟袅袅夜灯一盏含笑相对的幸福重现?
“好大的雨……”汝嫣错叹息着,黯然的脸上几乎再无表情。
天竟像是感受到他们心中的酸恸一般,转瞬间,落雨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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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前行,水玥颜倚着车厢呆滞地从帘帷缝隙间往外观望。这一望却只见潇潇雨落,密密的斜织着,雨柱倾斜,飞溅到她身上。脚边明明有厚厚的毯子,她却视若无睹一般,只是发怔的望着。
“小姐,道路泥泞,咱们还是到前面的隐寂寺歇歇脚,等雨过了再上大碧落寺吧?”汝嫣错坐在车辕上看着雨势,眉头微蹙,轻声劝道。
“你看着办吧。”水玥颜掀开车帘,轻声道,就在这时,耳边依稀传来人声呐喊。“怎么回事?”
汝嫣错吆喝一声,勒住车马,“小姐,前方有马车陷进泥里,似是在喊人求救。”
水玥颜张望了一眼,问道,“情形如何?”
“小姐不去救他们?”汝嫣错有些愕然地看着她,他本还想劝她莫要多事,这会儿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去逞强。”水玥颜苦笑了一下,“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我若再不明白这个到底,真真是白活了。你过去看看,能帮就搭把手,若是无能为力,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小姐稍候。”汝嫣错说完,径直跳下马车。
雨幕迷茫,似烟似雾,如雨如帛;路尽云岭,层层山峦,绵延远方。隐隐约约,雨中多了一些色彩,若融若分。许是苍翠欲滴的山色,许是暮霭升腾的浅白,许是阴霾黯郁的淡黑。萧萧雨声中,水玥颜看着,望着,思忖着。
略等了一会儿,汝嫣错回来禀报道,“小姐,我查看过了,是左相夫人和苏夫人的马车陷在泥潭无法动弹。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水玥颜看着他的脸上的泥渍,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递给他,“辛苦了。”
“小姐莫要再替那个人惋惜,他敢觊觎小姐,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汝嫣错擦了擦脸将绢帕放入袖中,冷冷地说道,“若不是怕他们的马车占着路影响到我们,我是万万不可能助她们的。”
“阿错,我不想再与文家有任何瓜葛,文沐雪是生是死也与你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水玥颜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回到车厢。半晌,又轻声道,“苍天不会饶过任何罪人。”
稀疏有致的雨声渐渐被打乱,比雨声更密得是马蹄声,纷乱驰近,有如急管繁弦。三匹骏马从对面疾驰而来,展蹄若飞,溅起朵朵水花,转瞬没入雨霾风障。
与马车擦肩而过那一瞬,水玥颜喃喃自语道,“唔……我困了,暂且让我小寐片刻。”
汝嫣错稍稍松开缰绳让马儿放缓了速度。就这样,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蜿蜒崎岖且泥泞的山道上,朝着碧落寺的方向,继续前行。
水玥颜拽起毛毯搭在身上,将****在柔软的貂皮上尽量伸直。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未来到玉螭的距离太过遥远,还是她与天白的距离太过遥远。仿佛走了一辈子,却还是要迈出下一步,再下一步。所谓的终点,到底在何方呢?
开始到结束,起点到终点,是一个圆吗?不断往复,不断轮回。
就在这时,汝嫣错在车外道,“小姐,碧落寺到了。南面的精舍已空出,小姐随时都可以休息。”
水玥颜缓缓掀起车帘,心中蓦然升起故地重游之感。却又想起此刻已是物是人非,不由得轻叹一声,慢慢走下马车。汝嫣错在她的头顶撑起伞,遮住淡烟疏雨。
山麓袅袅燃香檀,端正衣冠收摄身心,进山门,入禅寺,先礼佛。仰望着庄严肃穆却又满含慈悲的佛像,水玥颜默默地想,众生往来在佛前参,求家人的一世平安,求爱人早日回转。
水玥颜千般庄重万般虔诚地双手合十,在那里久跪不起。“身前万般皆是空幻,可我却只知——他在,我在,心在。因而,难空难了。所以,纵然红尘辗转,身似浮萍,也无悔无怨。”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章 泣雨多徊徨
第一百三十章 泣雨多徊徨
一半的自我说要淡定要坚持,另一半的自我却痛不欲绝,所以,我觉得我可能已经精神分裂了。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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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玥颜拜过住持法师后,往功德箱中添些香火钱,这才退出大殿。绕过了柏树林,走过了藏经阁,见过了知客僧,方到精舍中休息。
汝嫣错见她玉容苍白,甚为憔悴,叹息道,“小姐不若在此处清修几日,以定心神。”
水玥颜拂开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淡淡道,“无碍,只是昨夜在江边受了些凉,睡一觉就好了。”
“既是这样,我就先去外面候着定疑先生了。”稍稍停顿之后,汝嫣错满腹复杂,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静室内,佛前燃香,水玥颜长跪合掌,双目微闭,口中如是念道。
寂静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低低的呵斥声。那声音似曾相识,只是听得不甚清楚。水玥颜缓缓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隔壁的窗边。
雨又落,无意却有声。反而使一切更加寂静,让人心头有点薄薄的凄凉。
“我知道你对独孤山庄并无好感,可这里毕竟是你的家你的根。”
“家?这个字从你口中说来未免太可笑了些。”
“其实你我之间并没有恩怨不是么?长辈们的事情颇为复杂,并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
“我需要的不是解释。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就算你再否认,你骨子里流的仍旧是独孤家的血。若你真弃了这名分,忘了祖宗,又何必要以独孤定疑的名义应试?”
“这是我娘的遗愿。你们可以责她骂她辱她,但只要是我答应她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我都会做到。”
“我相信,七娘临终前不可能不叮嘱你他日务必要认祖归宗。”
“可笑,难道在跪在祠堂里,在牌位面前磕几个头,上几柱香就算是认祖归宗么?”
“难道不是么?”
“独孤家的祖训是什么?行善积德,大道为公。匾额倒是写的够大,挂的够高,有人照着做么?一面口口声声说莫忘祖训,一面手染鲜血害人性命。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很虚伪么?”
“这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人,也没有绝对善良的事。我听说七娘过世后,你一直留在寺院清修,这很好,只是,对于入仕为官而言,又显得太过清高了。”
“请问,你这是什么身份什么语气?”
“哥哥?”
“不敢当。”
“朋友?”
“不需要。”
“呵……也对,其实说白了我们只是竞争对手的关系。父亲大人的意思,这段时间你也该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如何,看不出来又如何?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要知道,落到我的手里只会得一个散尽家产的局面。你想看到这种结果么?”
“如果你能从我手里抢走继承人的位置,如果你愿意眼睁睁的看着独孤山庄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我无话可说。”
“在我心中,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远比一个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家族,更重要。”
“没有家哪儿来得国。”
“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有家。”
水玥颜在外面听着独孤静辉和独孤定疑的争执,浮现出寂寞的微笑。其实定疑还是在乎他的家人吧,否则以他的清冷的个性,一言不合,早就甩袖而去了。只是,别人家的事情,她又何必要听?
刚转身准备离开,却听独孤静辉低声道,“若真是将国之一字视若山重,就像柳子清和他的夫人那般,到头来只落得个家破人亡。”
水玥颜一下子呆住了。
就连呼吸也忘了一般,时间就此静止下来。
独孤定疑的眼瞬间红了,他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别告诉我,那是他的决定。否则,我对他的恨,对你们那个家的恨,绝不是毁灭独孤山庄就能够解决的。”
“那么,你告诉我,追杀我的人是谁派来的?”独孤静辉轻轻一笑,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的话语,缓缓说道,“你告诉我,大哥为什么会意外身亡,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残废,小弟为什么在十娘肚子里被人下了药,那是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下的去手?”
“你们不就是这么对我娘和我的么?还有那些佃户,那些灾民。”定疑温柔地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个人吃什么养生你不会不知道吧?他都下得去手,对你们有刻骨仇恨的人为何下不去手?”
“我只想问,这一切和你有关系么?”独孤静辉的唇角勾出一抹无法猜透的笑。
“我否认你会相信么?”定疑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犀冷的眼眸盯着对方。“还是我承认你就觉得满足了?”
独孤静辉淡淡地叹了口气,反问道,“同样,有关柳子清和他夫人的事情,我否认你会相信么?”
“既然我们彼此说什么对方都不会信,那我就先告退了。”定疑讥讽地一下,抬脚准备离开。
“定疑,柳子清真得死了么?”独孤静辉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含着浓浓的忧伤。
定疑顿住脚步,冷冷道,“怎么?惜言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都没去救他们的坟前拜拜?”
独孤静辉稍稍一滞,随即微微露出一抹笑容,“若拜拜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