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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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虫呢喃,有星灿灿,树梢北面映着冷淡疏朗的月色,树影后,却是乌黑黑的一团。
柳天白坐在桌前,温和地笑道,“师弟,你我很久没有手谈了,不若在这里手谈一局,如何?”
定疑撇撇嘴,肯定输的棋,下起来有意思么?明明打谱纹枰的时间无几,棋力却又增加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人比人,气死人。“想来,经过这一遭,那几个人今后只怕会闻沙色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贪字当头,只怕他们会想出更多的招式。”柳天白执起一旁的茶盏,浅啜了半口,却又轻轻放下。这一刻,他想喝的,不是清浅的茶,而是那犹若烟霞烈火一般的酒。友朋在,却无好酒,当真是憾事一桩,更何况,此刻的他,有想喝之意,却无想喝之心。
定疑起身,从一旁拿过棋枰和棋罐摆在桌上,他叹了口气,心有不甘,却仍是坦言道,“你这样做没错。要是每回查出有人造假,就想着砍他们的脑袋。用不了三回,被砍脑袋的,就是你自己了。”
“一边是民心、是江山社稷,一边是官场深浅,我不欲做迂腐不堪之人,更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只是……”柳天白掀开棋罐的盖子放到一旁,然后随意抓了几枚棋子。
“单。”定疑微微垂着眼,先在四个角星位置交错放置黑白各二子。
“你先。”柳天白摊开手,掌心正是三枚黑子。
“按玉螭律条,凡用石沙药水掺米之案,首犯立斩不赦,从犯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各犯所有家财一并抄没入官。你今日软了这一手,虽是权宜之计,于公,问心无愧;于私,也保全了自己。”定疑拈起一颗黑子,缓缓落在棋枰上,“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没杀那十七个人。”
柳天白也落下一子,他淡淡道,“依律,该杀。为了震慑青州放赈的大小官员,还是要杀。只是,我想看看,这场贪墨渎职大案的水到底有多浑浊。青州如此惨况,重建家园的,不光有朝廷,最重要的是百姓。若是他们失去生命,失去希望,失去对朝廷的信赖,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只是将辰溪县县令季成刚就地罢官。”
“陛下派了那么多经由国试选拔出来的仕子随行,想来,不仅是为了让他们历练一番吧。”柳天白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暖意,虽然,那些仕子可以看做是他的门生,但是,他更愿意将那些人,视为友朋,视为玉螭国未来的栋梁之才。是的,他们现在只是胚子,还需淬炼,还需磨砺。
毕竟,人不能太悲观,否则,自我了断比较好。
定疑想了想,突然问道,“我不用叫你恩师吧。”
柳天白闻言,浅笑道,“若是这样,你将师傅置于何地?又将师兄我置于何地?罢罢罢,你心里若有什么不痛快,赶紧说。我可担当不起,那一句‘恩师’。”
“你不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很蹊跷么?”
“你是说庄世恭与那米行老板的谈话?”
“可那人毕竟是右相,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为何连这点小财都不放过?”
“对商人而言,一厘的利都不嫌少;对那些贪官而言,塞得满满的兜里再装一个铜板,都不会嫌沉。”
“你觉得,谁会接任右相之职?”
柳天白苦笑着摇摇头,“定疑,纵然你不想与我手谈,也不必下出这三劫连环吧?难道,这****,你我就在这里不停的落子提子么?”
定疑微微叹了口气,他说,“子清,初入官场时,你是如何熬过的?连升数级成为吏部侍郎时,你是如何熬过的?来到青州,势必要手染鲜血,你又是如何熬过的?”
“本就是滔天巨*,又何必随波逐流。”柳天白低喃着,慢慢阖上了眼,眉宇间透露出淡淡的痛楚,不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他挚爱的围棋,不是因为在外四处奔波无法照顾妻子,他只是有些累。无论什么人,天子亦或是百姓,都会觉得疲惫。柳天白自认是个凡夫俗子,所以,他只是觉得稍稍有点疲惫。但是,他仍旧回答了定疑提出的问题,“而我……我只是做我自己罢了。”
定疑思忖了片刻,视线又回到棋枰之上。然后,他不满地蹙起眉,“师兄,如果你不想与我手谈,直说便是。何必非要将这三劫连环的局面推到我身上?”拜托,他们俩的棋力虽然相差不多,但差距是肯定存在的。问题是,这三劫连环,岂是说下就能下出来的。要是这么简单,他都能当大国手去了。
咳咳,当然,他对大国手什么的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柳天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朝堂的局面就像这三劫连环,执子之人在局外。所以,你说何人会坐上这右相的位子?”
呃……
原来是这样啊定疑揉着太阳穴苦笑着想。
第一卷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水有相逢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水有相逢
古人不好当,有事没事常受伤。刺客遍地走,有事没事吼一吼。看刀我看了。看什么了?刀啊。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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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县,青州境内的一等县。原本,虽算不上是一等一的富庶繁华之地,却也曾有鱼米之乡的美誉。
现在,却像是一座哭城。连雨都是沙沙的下着,天地尽头无端蒙了一层烟墨色。有人说雨天是个可以静静沉思的好日子,同样,也有人会说雨天是个适合杀人的好天,不管地上的那些血多红,雨水一冲,干干净净。好像没杀过人,人也没有被杀。
所以,雨天适合杀人和逃亡。
只是雨湿湿的,路滑滑的,总是不太舒服,尤其对于腿脚不方便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日子里行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对性命危在旦夕的逃亡者而言,哪还顾得上这雨湿人湿衣湿。
他在逃亡。
在泥泞的路上,“急速狂奔”,只是,受苦的不是脚,而是不停推动木椅的轮子变得血肉模糊的掌心,虽然有内力,但是,他不懂铁砂掌。他知道,停下便是死。他很焦急,但眼眸之中有得也仅仅是坚毅罢了。虽然,他逃下去未必不死,可止步他便必死无疑。
问题是,这片树林,这片雨天,他又能逃往何方,逃到何处呢?
从昨天就开始腹痛,恶心地想吐。持续的痛到现在……
久病成医,号脉什么的,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所以,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头晕、头痛、无力,持续性的高热,心腹绞切大痛,或如板硬,或如绳转,或如筋吊,或如锥刺,或如刀刮,实在难忍。
男子稳了稳跳动异常的心脏,低声诅咒道,“倒霉催的,人背没什么,可背到这种地步就太悲催了吧”
其实,他什么也不想想。想多了便是悲观,绝望。曾经,他处于绝望的深渊,悲观的谷底,然后,他想通了,解脱了。因为,人生若只有绝望,那比他还要痛苦的人,为何还能坚强的活着?
他想要活,因而,头脑中只有一个字——逃
所以,他拧着眉头,咬着牙,豆大的汗珠混在雨水中,根本算不得什么。每动一下都小心翼翼,上半身更是能少动一个动作就绝不多动一下。
时间,如此漫长,这场逃亡似乎没有尽头一般。有时睁眼看看路,感到很累,连睁眼的劲也没有了,眼皮自己就合上了。
不能这么睡过去,男子冷静地抽出匕首,划破手臂,殷红的鲜血在手臂上盛开出一朵妖冶的花,倒吸一口冷气把伤口包扎好。他讨厌这种自虐的残忍,却一任这血腥麻痹着自己的痛觉。他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时辰?一天?肯定不是一年。
往树林方向前行了十里,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和车轮声。能在下雨天还坚持赶路的人,有。但是在此刻的青州,那么就意味着一种人。男子的唇边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官道什么的,真是太有人情味了,该赏修它的人黄金一百两。
摸过去抢马车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摸过去求救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男子坐在木椅上想了很久,替他做出选择的是他的心跳。他敢说,如果贸然张开嘴,没准那个砰砰乱跳的东西,嗖得一下就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不多了。
身子突然一软,木轮一松,木椅径直撞在树干上,然后,很不幸,他扑到在泥塘里。原来,倒霉一事,只有下限,没有上限
“小姐,路边有人……也许是被江水冲上来的浮尸……”负责驾马车的男子勒住缰绳淡淡道。
你才浮尸呢男子趴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想着,仍旧挺尸于草丛中。
“好像还有气。”
没气那是死人男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是他发誓,绝不是被气得,任谁也不能要求一个高热的病人还吐气如云吧顺便说一句,这世上要是有人在浅的可以无视的水洼中被淹死,那么,他一定是第一个
“拜托,汝嫣先生,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一个清脆的女声数落道。
很耳熟。男子欲哭无泪的想,可不可以先把他扶起来啊
“可是……我们现在要赶路……”
这声音似乎是那个赶车的人,问题是,兄台,你有没有人性啊
“汝嫣先生,有这会儿说话的工夫,只怕你已经将那人扶起来了。”
对嘛,还是这位小姐说得在理。
“这……”
裴惜言打着伞跳下马车,几步跑到男子跟前,慢慢地扶起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泥点污渍怎么看都像是丛林野人,当然,她并未忽略男子身上质地良好绣工精美现在和抹布有一拼的外衫。她习惯性地点在他下颚的动脉上,病态的高温让她立刻皱起眉头。“醒醒,醒醒”
裴惜言摇晃着男子,“你不能睡,现在要是睡了,再睁眼你就和阎王爷喝早茶去了。”
啊……呸男子心道,和阎王爷喝早茶,我还怕你这个小鬼难缠呢
汝嫣错看了眼那名晕倒的男子,又看了看一旁的眼熟的木椅,低声道,“小姐还是把他交给我吧。”
“好……诶?”裴惜言看了眼男子手臂还有胸前深深浅浅的伤口,“意识不清,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体温过高,心速异常,还有,他的外伤很重……”
汝嫣错看了眼男子身上的伤口,双眉微蹙,执起他的手腕细细替他号着脉。
“独孤静辉,哪里逃”大喝着,十几条人影从雨幕中窜出来,或持刀,或拿剑,虽然身上带着几道伤口,脸上的那块黑布倒是完整的很。
呃……
独孤静辉??
裴惜言低头看了眼那张和前些天的她有一拼的脸,然后又看看那张木椅,讪笑,难道这就是山水有相逢么?
问题是,这玉螭国的杀手也太多了吧还有,生意一桩接着一桩,真是很红火,杀起来没完没了了果然,江湖什么的,是滩烂泥。江湖道义什么的,不值一钱,只有权利才是永恒的。
可权力又是什么?
像王虎林一般?
像辰溪县县令季成刚一般?
还是像因为贪墨赈灾钱粮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右相郭勉一般?
裴惜言很倦,因为她将所有的事情交给红绡和绿珠,然后和汝嫣错去追柳天白的队伍。不是因为她睡不好,更不是因为她受不了与文沐雪同行所见得那些矫饰过的情景。她只是对柳天白有情,因而,舍不得,因而,担心。
但此刻,疾驰的马车却为一个人停了下来。
裴惜言想,她救过很多人,结局,有好有坏,还有尚不可知的。但若要她撒手而去,却又不是她的性格。
然后,她想起胤无逸,不,是孟玄胤救她那次说的话,“施恩者若各个都是为了他日有人相报,岂不失了本意”。
所以,她抬起头,在湿漉漉的雨里,看着那十余人。
而独孤静辉,也暗暗叹了口气,被人救,很好。牵连无辜之人送命,不太好。他这样想着,还有,那些早已遗忘的伤口又开始抽痛,然后,他觉得很冷,以及,极度的倦和累。
这是他第几次被追杀了?
独孤静辉苦笑着,他觉得,那些杀手实在是累得慌。还有他自己,毕竟,逃亡什么的,是种体力活,而且是种不太适合他的体力活。
尤其是雨天。
裴惜言好像冷哼了一声,“你们这般锲而不舍的追杀他,到底是何原因?”
“少管闲事,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杀。”
“你耳朵有毛病,还是听不懂人话?”裴惜言想,如果多管闲事是拿耗子的狗,那么,她可不可以变成茶杯体的泰迪,或是懂事乖巧的雪纳瑞,要么,威武的爱斯基摩犬也可以。
等等,她又想歪了……
“哼,像独孤静辉这种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哄抬米价掺假造假的奸商,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杀他,是为江湖道义,是为黎民百姓。你若识趣,速速让开,否则……别怪老子的刀子不长眼。”
“你家刀子还长眼啊?一只还是两只?”奇怪,最近她怎么总遇到脑残的人。裴惜言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困惑道,“不爱吃米,你可以吃面食啊。再者说,他只是一个将各种物品从东边卖到西边去的商贾,和江湖道义有关系么?”
“少废话”在言语上吃了亏的蒙面人愤然,恼羞成怒道,“不仁不义之徒,死有余辜。既然你决定护着他,那么,你们一起死”
裴惜言眯缝了眼仔细打量他,许久后叹了声,“算了吧。不过就是收了别人的银子替别人消灾,嘴里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也不嫌拗口。虽说平日里也做点小买卖,理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你的言语……啧啧啧啧,我实在是孤弱寡闻,听不太懂。”
被激怒的蒙面人吼道,“妖女,受死吧”
“下次,换个好听点的口号如何?你说着不烦,我听着都烦了。”裴惜言冷冷一笑,眉眼处沉静如水,寒煞之气,隐而不动。
蒙面人举刀便砍,“死”